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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0章 血池女尸(二) 独有垂杨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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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张树所说,五年前发生了一起意外,张兰兰坐车回家的途中突遇山体滑坡,然后一路被冲到了山脚下,当场死亡,后来张兰兰妈妈受不了打击,病倒了,前两年也走了。
山体滑坡?重案组几人面面相觑,只怕这里面还有别的隐情。
冯迟:你亲眼见到她了?
张树叹口气:见到了。
说完又摇摇头:没见到。
冯迟:到底是见到没见到?
张树:车子爆炸了,人都成灰了,你说我见到是没见到?
冯迟:张树嫌疑排除了,老婆孩子都死了,唯一的猪今天也被杀掉了。
老黑:身边的人都问过了,都说张兰兰五年前就死掉了,他娘的,一个大活人能跑到哪里去!
冯迟:怎么让一个人凭空消失五年?
裴风:很简单啊,把她藏起来。
当天晚一些的时候,重案组顺着线索查到了关张兰兰的小屋,就在离荷花池不远的地方。
小屋里面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床上有铁链,桌子上是吃剩的饭菜,上面已经爬满了蛆虫,扭动着白软的身体在黑色的菜叶中间拱去。
老黑:真他娘恶心。不到两天臭成这样!
江子安:给她吃的就是臭的,少说十天了。
在场的人都沉默了,不敢想象张兰兰究竟受到了怎样的折磨。
一个人该痛成什么样,才能用手指把铁链上面抠出一道道的血痕。
裴风:墙上有字!
在靠近床榻的墙边,有一排很小很小,被指甲一点一点挖出来的小字,刻的人似乎怕被发现,故意留在了床板遮挡的地方。
冯迟:杨树长高了。什么意思?
裴风:发现尸体的林子就是杨树林。
老黑:所以呢?写这个是想说些什么?
裴风:指正凶手,这个应该不太可能。应该,是她活下去的支柱吧!
听了裴风的话,冯迟盯着那串小字若有所思。
案子发生之后,黄杨林显得尤其寂静,少了往常会来这里拍照的游客,还有来采野菜的山野农妇,只剩下几只鸟的叫声,显得有些凄凉。
杨树参差不齐,有很小的树苗,也有几十楼高的大树,杨树树形修长,抽了枝条后仍然是修长的,却显得尤其苍劲。
夕阳的余韵里,一个老的不能再老的声音从暮色中缓缓飘来:
风流随故事,语笑合新声。独有垂杨树,偏伤日暮情。
冯迟:张叔,这片林子可有护林员?
张树:有啊,王麻子,大前年来的,几个月前走了。
冯迟:自己走的?
张树:自己走的。
现在的王麻子,是一个菜市场边上的修鞋匠,每每早上小商小贩的吆喝声起来的时候,也能听见王麻子的几句吆喝。
王麻子之所以叫王麻子,是因为他长了一张脸的雀斑,乡下人认不得雀斑,疙瘩块块的,都是王麻子。至于他原名叫什么,没人关心,时间久了,他自己也记不得了。
重案组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给一个男人刷鞋。
冯迟:你好哇,王麻子。
王麻子:刷鞋呦?鞋油都是顶好的,不亮不收钱。
冯迟:好啊,那给我刷刷,顺便给我讲讲你在荷花镇杀人的经过。
王麻子从小长得就丑,五短身材,加上一脸的丑王麻子,很不招人待见。有一回他上街上买东西,要走的时候,店家追了出来,非说他偷了东西,拿着四十几码的大鞋打在他的身上,还扯着他的头发把他撂倒在地。
王麻子心生记恨,一把火烧了那家店,看着里面的人慌张逃窜的样子,他觉得很解气。
然后,他吃了牢饭,五年的时间。
没人知道这五年发生了什么,王麻子自己,也从来没有提起过,只是拎着一条瘸腿,逃难似的来到了荷花镇。
荷花镇的人不认识他,他找了个小房子住下,白天在林子里面采采野菜,晚上就去镇子上乞讨,日子也就这么过去了。
但是有一天,他看见了一个姑娘。生活是很奇妙的东西,而立之年的王麻子,挺突然的,对一个姑娘萌生了爱意。
那个姑娘就是张兰兰,她扎着两只又黑又粗的辫子,走路的时候在身后甩啊甩啊,王麻子就跟着这个姑娘走啊走啊,走了一条又一条的街。
后来的几个日子,姑娘总会来镇子上,他也知道了,她是一个洗碗工,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张兰兰。
王麻子没有上过学,他翻了她扔掉的快递单,找到了她的名字,沾着地上的泥水,虔诚的写在了自己的手掌心里。
王麻子不识字,但是张兰兰这三个字,他记得很熟。
对他来说,是全世界最美的字。
王麻子从钦慕张兰兰,到每晚念着她的名字自渎,他的欲望也越来越膨胀,这一切已经不再能满足他了,他觉得张兰兰就是他的命,他就快要窒息了。
终于,罪恶的种子在他的心里重新长出了鲜红的果实,他虔诚又疯狂的,喂养着心里肮脏的念头。
他想把她关起来,永远只能看着他一个人。
他这么想的,也这么做了。
他跟着张兰兰上车去往杨树林,趁着张兰兰中途下车的时候,把张兰兰骗到小屋里,然后用铁链把她锁了起来。
至于铁链是哪来的……
王麻子没有铁链睡不着觉,他要用链子困了手脚,再把自己挂在床上。
监狱的床很小,王麻子睡不踏实,总滚到地上,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每天早上一醒来,手脚总有十来分钟是毫无知觉的。
王麻子:兰兰,我爱你,我恨不得把你整个吃下去,融进我的身体里面,这样我的血管割开,里面也有你的血……
裴风:你这么爱她,为什么要杀她?
王麻子:她总是想逃,呆在我身边不好么!她死了,然后我们埋在一起,也挺好。
裴风:可是你还活着。
王麻子本来是要死的,但是他没有这个勇气,他每天都来到荷花池边上坐一会,目光悚惧的盯着湖面,直到吹着冷风,脑门上还滴下热汗。
镇上的人就总是看到一个人坐在那里盯着湖面,也不做什么,就是一直盯着。
裴风:这就是你所谓的爱,只不过是给自己的贪欲找了个漂亮的马甲而已。
王麻子: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冯迟:张兰兰说的。
江子安在张兰兰的伤口里找到了一片王麻子的皮屑,很小的一块,但是隐藏的深,也就保留了下来。
拿去做DNA比对。
王麻子有案底,一查就查出来了。
冯迟:说实话,我挺佩服你的,近百处伤口,你居然一个一个查过来了。
江子安挑眉:伤口种类不一样,能隐藏线索的,不多。
夏日的热浪吹得荷花来来回回的摇曳,远看去,一片碧波,荷花上的露水,像是热气蒸腾出来的香汗,顺着秀丽的枝条坠进清澈的湖水中去。
湖岸边,一老一少两个人正盯着偶有波澜的湖面垂钓。
张树:小伙子,这里可不是钓鱼的地方。
冯迟:您不也在钓鱼么。
张树:我钓的不是鱼。
两人线上都没有系鱼饵,任由着风把浮标吹得摇来晃去。
爸爸,我们在这里种很多很多小树苗,等它长成大树的那一天,我是不是也会长大了?
对,等小树变成大树,兰兰也会长成大姑娘了。
五年过去了,小树变成了大树,而女孩,已经变成了天边的一颗星星。
张树:五年了,每次想她我就栽一棵树,现在我拥有一片森林了。
张树叹了口气:我也只有这片森林了。
警察局里,老黑啃着两根油条,随手翻起了冯迟整理好后上交的案件报告。
老黑:他娘的,又是谁往荷花池放的猪血?
裴风:张树。
裴风:在张兰兰死的那个晚上。
在张兰兰死的那个晚上,父女俩隔着一层层的杨树,五年来,离得最近的一次。
张兰兰也许看到了自己的父亲,也许没有,也许看到了,没有出声。
这个时候,谁的耳边又想起了那个老的不能再老的声音:
独有垂杨树,偏伤日暮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