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慢点》宁波可怜女人

3、杭州没有苏州的绿豆糕

　　夏天的风伴着大乔木的绿，从街道上开始流窜的小孩开始，告切人们夏天真的开始了。
　　暑假一到，学游泳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为了方便一些老人接送孩子，游泳馆把宿舍面前的小平房拿出一间做专门的等待区。第二天，不知道哪位老人带来了一盘象棋，本来阴凉的小房间里居然有种江湖的味道。
　　只看见一个剑士摸着头想了很久，举起了马走了一步。对面的侠客就是在等这一波，他拿着士像拿着举世无双的武器一般啪的砸在象棋盘上。
　　剑士憨憨认输，侠客笑得猖狂，
　　然后每户家庭的小霸王出来了，每个英雄都围着自己的宝贝嘘寒问暖。
　　他们走了，夏天也就一下子冷了下来。

　　叶澈对夏天的感觉就是终于可以吃五毛钱一支的小布丁了！
　　对于哪种棒冰最好吃的问题，邵竹晏和叶澈总会争吵。
　　邵竹晏喜欢一人一半的碎碎冰，甜甜沙沙的果味带着些许冰渣子，多解渴啊。叶大少爷的脾气就是喜欢和人对着干，他们总是从小卖部吵到宿舍，然后在宿舍前五米休战，打开门安安静静的走进去。
　　让两个嘴碎的人闭嘴的好东西就是一言不发的沈星铭。
　　叶澈总是暗搓搓和邵竹晏说他一定是耳朵一只听不见才这么冷酷无情，不然自己每次搜罗的笑话他怎么一次都不会笑。

　　沈星铭很少和叶澈他们讲话，但是他更少笑。
　　叶澈烦极了他，
　　他是眼睛里面飘满了不屑的绝世高人，
　　他是在外面也不主动打招呼的皇家子弟，
　　叶澈又在心里面偷偷摸摸观察他，
　　他是其他教练眼中的宝贝，
　　他是游泳池里最耀眼的明星。
　　叶澈一边讨厌他，一边又是带着年纪独有的仰慕，他鼓起嘴巴谈论到他像是谈论到什么大问题，却又眯起眼睛学习他的一举一动。
　　他走路的姿势，甩泳镜的动作，都好像是海底两万里的深鲸，高贵且孤独。
　　学不来的，叶澈想着。

　　在游泳馆游泳的基本上是两种人，
　　一种是像叶澈他们一样寄宿生，吃在游泳馆睡在游泳馆。
　　还有一种就是王连连那种走读的，他们的家离游泳馆很近，每次总是放完学之后来训练，回了家之后写作业。
　　叶澈觉得他们真惨，王连连却不觉得。
　　“我能来练游泳简直是太好了！”王连连在更衣室疯狂抄沈星铭的作业，“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不会学习啦！”
　　王连连的声音本来就公鸭嗓，一兴奋起来更加是没完没了，叶澈和邵竹晏拎着换衣服的包刚走进来就看见王连连穿着条小鸡崽的内裤趴在人换衣服的小长凳上抄作业，还哼着一首老歌，支离破碎的折磨叶澈的耳朵。
　　但是叶澈不敢说话，
　　他来游泳馆越久越觉得这里的等级阶级，像他这样子半吊子水平很少能参与到他们“高手”——其实也就是会四种泳姿灵活运用罢了——的谈话中去。

　　沈星铭一抬头就看见叶澈皱着眉头盯着王连连，他没说什么，继续换泳裤，过了一会后走过去一把拍在王连连的小鸡崽上面。
　　“王连连，不换衣服吗？你信不信我和你你妈说现在改名字只要教个户口本就好了。”
　　王连连表情痛苦的像吃下去一个酸柠檬，他马上从长凳上爬了起来。
　　“换就换，等等你晚点出去，等我这篇抄好，不然我妈肯定要骂我在里头呆那么久。”

　　叶澈搞不懂为什么王连连和沈星铭关系会那么好。
　　可能是王连连的没心没肺弥补了沈星铭的薄情。

　　“叶澈！想什么呢？”马教练一块浮板从岸上爆了叶澈的头，“现在就你一个游自由泳还要游五米抱一下水线。”
　　叶澈对于游泳从刚开始的好奇到现在的失去兴趣，六岁的爱好就像外面卖的花里胡哨的冰棍，层出不穷。
　　邵竹晏就在旁边的泳道炫耀他的自由泳，趴一蹬腿50米到了，在趴一蹬腿就又出现在了叶澈面前。
　　朱教练脸上的得意都要随着汗水留到游泳池了，但是他也不敢夸孩子，只是老成的总结：“好，蛮好。再游400米结束了。”
　　于是邵竹晏浮浮沉沉又开始蹬腿了。

　　叶澈在那个需要被无限夸奖的日子里失去了父母陪伴的成长，可还是有人拿着鞭子赶着他，嘴里念叨：“再快点，再快点。”好像全世界只要做好当前一件事情就可以了。
　　叶澈不喜欢这样，他本来就是一个洗个菜就要被街坊邻居绕着夸一个礼拜的小少爷，当他感觉自己在这里得不到这份关注的时候，他第一想法是放弃。
　　放弃他不大擅长的技能，抛弃他不大熟悉的社交圈。
　　可心里头还是有些不敢开口，觉得自己这样子回家啥都没学会怪丢人现眼的。
　　可更多的是一种他也说不出来的憋屈感，不是向着叛徒邵竹晏，而是他自己都搞不清楚的憋屈，心里面想堵着一大块石头，一到这种时候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件复杂的事情困扰了当时不大的叶澈，可还没等他想明白，可是又一件事情砰的闯进他的生活。

　　那天晚上叶澈吃完饭回到宿舍休息，经过一个哥哥的宿舍里头发现里面传出了异样的声音。
　　那是一种类似忍痛而难挨的喘息，像一头刚刚捕完猎的豹子，在一滩水洼旁边用力呼吸。
　　叶澈并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那个生活单纯的他以为里面有人出了什么意外，连忙敲门问需不需要帮忙。
　　里面的喘息声戛然而止，然后是悉悉索索的声音，叶澈踮起脚翘首以盼，想着自己见义勇为挽救了一个少年的生命。可还没等里面的人把门打开，叶澈却被一双手直接捞到了外面。
　　叶澈抬头对上了一双黑的发雾的眼睛，像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被揉碎塞进眼睛最下面的宝盒里，然后欲盖弥彰的泼上大雾，是夜晚中最不能看见的惆怅。

　　沈星铭一把捂住叶澈的嘴巴，用力攥着他走到最外面乔木树旁，然后他表情很愤怒的问叶澈，
　　“你刚刚看到什么了？”
　　叶澈被他表情吓懵了一半，“我...呃..我什么都没看见啊...我就听到他在里头叫...”
　　沈星铭的表情一下子松懈了下来，
　　“你刚刚听到什么都不要和别人说，以后不管在哪听到这种声音就自管自的走，懂了吗？”
　　“为啥？”
　　“什么为啥？叫你别说你就不要说了。”沈星铭呼了一口气，“走了，去小卖部，你要不要吃小布丁。”
　　日后的沈星铭总是后悔在那天没有仔仔细细的给他解释一些浅薄易懂的男男之事。
　　不然怎么日后怎么给叶澈暗示，叶澈总是笑呵呵的记起小布丁。

　　沈星铭陪着叶澈啃小布丁，然后看着他啃的满嘴白。
　　叶澈忘性大，他觉着沈星铭给他买小布丁就是喜欢他，叽里呱啦说了好大一堆话。
　　末了，沈星铭轻轻咳嗽了一声，
　　“没想到你还挺喜欢说话的。”
　　叶少年牛气的不行，拿着小布丁指点江山，差点没把剩下一点甩出去。
　　“你来的第一天我见过你，”沈星铭打断他说，“那个时候你躲在你爸妈中间，显得可胆小了。”
　　“谁知道现在话这么多。”
　　“你爸爸妈妈看起来真好。”沈星铭眼睛里雾更浓了，“特别是你妈妈，好漂亮。”

　　叶澈突然说不出话来了，小布丁细细的化了下来，一整滴，从他的大拇指流下来，抹在地里。
　　叶澈突然抱着头哭了出来。
　　沈星铭慌了，连忙安慰他，帮他拿住还剩一口的小布丁局促不安的坐在旁边。
　　他不知道怎么哄小孩，可叶澈哭的太伤心了，他只能学着他看见过其他教练的方法。
　　沈星铭抬起手，慢慢的碰叶澈的头，叶澈的头发丝真软，沈星铭心里面翘起了嘴角，摸起来真舒服。

　　2006年的夏天，街头上是超级女声厉娜的《darling》，一大排大乔木短暂的吸收了燥热。
　　6岁的叶澈在此时此刻终于知道了心里那块石头的威力，
　　那块石头叫做想家。
　　他想念苏州的甜糕，想念苏州死气沉沉的绿，想念街坊邻居的偏爱，更想念他爸妈。
　　思念的本身就好像走程序一样麻木，兵荒马乱之后在一个安静的夜晚劈头盖脸的席卷而来，
　　像一块吃到一半坏掉的苹果，说不得吐不得。
　　叶澈彻底的明白他的委屈和赌气来自于自己不知名的思念，
　　他第一次离家那么远那么久，
　　好像养在田地的一根草被拔起来养在公园里，真好看，但是总是病怏怏的缺了一小块。

　　叶澈感觉有人在摸他的头，暖暖的，
　　于是那块石头在沈星铭的抚摸着渐渐散成了一小片粉末，挥洒在这个很好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