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这一次，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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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的江南，恍如春闹还继，烟云渺渺，淅沥雨水润湿了清明时分生生死死。
潭边杨柳依旧依依，四月雨丝依旧纷纷，落花残香依旧袅袅，离人歌声依旧凄凄。
只是，故人难依旧。
犹记初相逢，年少懵懂，少年带笑和风，如暖在面。
银瓶露井，彩箑云窗，往事少年依约。
日日升月，怎可奈想此日生死两别。
少年温语犹然在耳，人面桃花，笑似流水、眸似皎月。
纤手抚过双肩，笑谈响彻心海。
黄泉路上，如何再念他久徊身侧，如何再言他甘然定守，如何再执他长剑趋破。
只道，逝者已逝，终有可逢他日。
却记生者犹哀，莫再见。
凌七夜单膝跪在墓碑前，眼里仿若死水，混混沌沌，雨水一丝一丝浸透他黑色的发、浸透他微合的睫毛、浸透他瘦削的下颌、浸透他玄色的衣衫、浸透他死寂的心田。
若天亦有情，只求今夜泪绝，他日切莫再泄露干涸。
寂寥清明夜，只剩雨声相伴，直直跪着的凌七夜丝毫不曾感觉到时光的飞逝，如此便已是三日。无人来访，无人劝扰，静静地仿若已经如此三生三世。清明雨纷，亦是洋洋洒洒了三日不曾停歇。
明明应该更加混沌的思绪竟随着这一日一日地逝去，越发的清晰。滴水的发丝滑落了一丝遮住了一半的视线，可仍是清清楚楚地看清了墓碑上那个自己始终不肯确认的名字。雨水一停一顿地划过脸颊，在眼睑处陡然聚集，终是承载不能，化作一股，顺流而下，拖下一条水迹终止于下颌，却又被新的雨水填充满溢，如此往复，好似那双眸，哭泣了三日三夜。
是泪，是雨？
已无人能分辨。
定格了三日的身体，终是动了分毫，让凌七夜有那么片刻的回神。一时间，所有自己一再逃避的画面充斥脑海。
陆汐回死了。相处不过七年，七年已去，这缘竟是就这样断在自己眼前。明明就在自己眼前，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却是完完全全无法改变的一刹那。
而生死，往往也就一刹那。
让人，后悔又能如何。
鲜血飞溅染红的视线，自己宁愿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刺向自己的长剑被一个人影挡了下来，看不见长剑随着眼前之人的下落而拔出时牵扯而出的鲜血，看不见眼前之人熟悉的面孔和苍白的唇，可是心选择看不见，身体却仍是接住了那个依旧温暖的身体，只是不出几刻，他已慢慢冷却。
就在自己的手里，就在自己眼前。
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奈何你八面来风、事事精通，却是无能为力最是悲痛。
接住陆汐回倒下的身子，凌七夜才发现自己其实是多么不堪一击，这样的时候总是想要自欺欺人，以为闭上眼睛再睁开，一切就都会只是一场梦境。以为回过神来，仍旧可以看到他温暖的笑容，听见他宜人的话语，感受他细致的关心，明白他无悔的跟随。
可是，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化作怀中人儿渐弱的呼吸，以及越来越苍白的笑容。他至死，都还是在微笑。失去了焦距的眼睛仍然温和地看着凌七夜，已经无力说出口的话语，只可化作这么一丝最后的温暖同生命一起逝去。
凌七夜什么话也说不出，惊恐的眸子看着陆汐回最后的微笑，仍是选择了不相信，可是手里越来越冰凉的触感终于让他艰难地回归了现实。可到那时，已是过了一夜之久，整个大堂，只剩下他和怀里不肯放手的人儿，那人儿最后的笑容停留在了闭上眼睛的安然的脸上。那样一张安然的脸，竟是让凌七夜一时连哭泣都不知为何物。
他一直都是笑着看你的啊，你怎么可以在他最后的时刻，哭在他眼前。
他还活着，他一定还活着。他一定还会睁开眼睛，一定还会笑着唤自己“七夜”，用那温暖的声音，用那和风的笑意。
七夜。
看吧，他还在呼唤我，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
终于忍不住泣不成声的凌七夜，一把死死抱住了怀里的人儿，抱得死紧。他已经被夺走过一次了，这一次，如论如何，要好好守住。哭得太过压抑的凌七夜，整个人剧烈地抽搐着，什么也不想管，什么也不要想，身后有谁在拉他，不要，不要抢走我的陆汐回。
陆汐回。他一直都在自己身旁。
一直都在。
易莲轩用充满杀意的眼睛看着自己的时候也是陆汐回陪在自己身旁，易莲轩选择和自己老死不再相见的时候是陆汐回安慰他濒死的内心。易莲轩也曾让自己如此痛苦难耐，也让自己有了太多不能舍弃的理由和无法忘却的回忆。
那个时候，也是陆汐回轻轻地说着。
终有一天，他会回过头来，看见你的守护。
可现在，若是莲轩真的会有一天原谅我，你却无法和我一同见证，无法再一起分享这快乐。陆汐回，睁开眼睛，和我一起等待能够再见莲轩的那一天。
求求你……睁开眼睛……
当时身后嘈杂的人声，是谁在说话，不要吵，不要吵醒我的汐回，让他好好睡，等他醒过来，就又会是原来的样子。不要拉开我，我要和他在一起，不要再夺走他！
我，已经失去的太多了。
太多了。
原以为，至少还能够回复到没有遇见易莲轩之前的生活。
可是，现在，陆汐回死了。生活，终究是回不去的。
人，都已两隔。
只道，逝者已逝，终有可逢他日。
我死之日，就可在黄泉再寻陆汐回。
却记生者犹哀，莫再见。
可若是此世纠葛不灭，即便死死生生，和易莲轩，终是不可相见。
莲轩愤恨地看着自己的时候，自己也曾有着同此刻相似的绝望感觉，只是那时，有陆汐回守在自己身旁，告诉自己，只要还爱着，终有一日会互相理解。
可是，莲轩没有回来。
而汐回，却永不再见。
自己还剩下什么。
剩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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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过几天您的寿辰，您看邀请这些亲朋是否合适？”
易莲轩接过管家递上来的折子，白纸黑字上，赫然写着凌世颉的名字，心里不禁巨震。凌世颉吗……凌七夜的父亲……
他还有父亲……可是自己呢……
“另外，还有一个消息不知道王爷是否愿意知道……”
管家看到易莲轩在看到凌家的名字的时候停顿了良久，便又出声道。
“说吧。”
“暗卫营四首之一，陆汐回前几日逝世。”
易莲轩手里的折子一下子掉在了桌子上，那“啪嗒”一声仿若在心里回荡，激起了不知是何感觉，一时竟是无法冷静下来。都已经冷静了这么久了，怎么都不差这一刻，可是冷静了这么久，冷静得快要死去的心，这一刻却久久无法平静。
不是因为死去的陆汐回，而是因为会因此而伤心欲绝的那个人。
他……一定会很难过……
一定会久久都没有办法恢复神志……一定会痛苦得不堪一击……
会不会不吃不喝……又搞坏身子呢……
若是此刻去找他报杀父仇……一定是易如反掌吧……不……无论自己何时去复仇……都是易如反掌……那个人从来都没有防备过自己的杀气和恨意……
自己如果真的要杀他……他反而会心甘情愿地递上自己的胸膛……任自己刺穿……
易莲轩猛然回神，敲了敲额头，提醒自己冷静，看了看还愣在一旁的管家，挥了挥手赶他出去。
定了定神，决定不再被有关那个人的人和事动摇了心思，易莲轩重新把注意力转移到面前还待处理的文书上。翻开来，逼迫着自己仔细阅读，却满目都是晃荡的影子。如此过了好一阵子，仍是连一行字都没有看完。易莲轩气急败坏地把手里的文书狠狠地砸在地上，愤怒过后却是满心的疲惫。
我不爱他了……
我要杀了他……
反复在心里重复着这样的句子，仿佛自我催眠一般。易莲轩却越重复越清醒，也越痛苦。不要再动摇着去关心他了，你已经不爱他了……你应该恨他，应该杀了他。只要杀了他，一切就都了结了……
“是啊，只要杀了他……一切就都了结了……”
易莲轩失神地念叨出声。只要杀了他，自己就不会再这样动摇而恍然了，自己就不会觉得痛苦而不知所措了，自己……就可以恢复冷静淡然了……也不会再因为他激荡起什么情绪了……
这样……最好……
想到这里，易莲轩毅然决然地站起身，抽起挂在墙上的佩剑，疾步走了出去。
奔驰而出的马，闯进春末还未结束的雨水中，马蹄溅起一地泥浆，点点滴滴少许沾上了易莲轩的衣衫下摆。冲进雨中的易莲轩，脸庞瞬时被雨水淋得透湿，无暇顾及这许多，此刻，他只想早一点见到凌七夜……
早一点……杀了他……
凌七夜在听到身后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时依旧没有恢复神志，却在听到那个声音的一刹那惊愕地猛烈转回头去。麻木了太久的身体因为这个动作竟是拉扯出剧烈的疼痛，由脖颈一直蔓延到胸口。
那个自己永远无法忘怀的声音……现在就响在自己耳畔……
“凌七夜，你也死了算了……”
易莲轩在翻身下马看到凌七夜狼狈的样子的刹那，心里呼啸而过撕扯的疼痛。果然，他会因为陆汐回的死痛不欲生……而自己能够找到这个地方还真是讽刺……那是两人还未成仇时凌七夜领着自己来看陆汐回的爷爷……那个会做凌七夜最喜欢吃的糖人的老人……将陆汐回托付给凌七夜……
这些……一丝一毫自己都记得清清楚楚……
也还记得……那时的凌七夜看着老人的坟墓带着温柔地笑容对自己说……
爷爷把小汐托付给我……让我第一次有了兄弟的感觉……我想照顾好他……让爷爷能够安息……
为什么自己都还记得……都还会觉得心痛……
自己……明明应该恨他……恨得想要刻不容缓地杀了他……
“是啊……我也死了算了……”凌七夜听了易莲轩的话，一时苦笑起来。自己心心念念了多少日夜的重逢竟是这样的景况，除了苦笑，凌七夜再无法作出其他反应。
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睡里消魂无说处，觉来惆怅消魂误。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凌七夜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易莲轩，仿佛过了此刻就再也见不到一般。那眼神里难辨难探的深浓感情，易莲轩想要忽略却是不能。不要再那样看着我了……我是来杀你的啊……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猛然陡生的剧痛从心脏处炸裂开来，凌七夜一时变了脸色伏倒在地，“咳”的一下吐出了大口的鲜血，混在斑驳的雨水泥水中染成一片暗红。易莲轩一时震惊在原地，看着凌七夜一时咳出好几口鲜血，心里不知是什么感觉。
好不容易缓过劲来的凌七夜，再也无力撑着自己保持跪着的姿势，顺着转过身看易莲轩的姿势向后一倒，背靠着陆汐回的墓碑坐了下来。嘴角带笑地喘着气，胸口的剧痛随着一呼一吸更加疼痛难忍，可是凌七夜此刻只想笑，只知道，无论如何，能够再见易莲轩，自己真的死去也无所谓了。雨水仍旧冲刷着他的脸，化作胜似泪水的透明。
“你的毒……还没有解吗……？”
不可置信地看着凌七夜嘴角的笑，易莲轩的声音开始颤抖。
“也好，杀了我我倒不用为这毒再受折磨了。”凌七夜嘴角的弧度上扬了几分，笑容一时显出几分淡然戏谑。
一如初见。
易莲轩没有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慢慢地拔剑出鞘。那个笑容狠狠地刺激了易莲轩的心海，荡起滔天巨浪，掀翻了最后的理智。不要再那样笑着！不要让我想起来！
不要让我想起来初见时的你我……
终于被自己激荡的情绪折磨得难以自制的易莲轩，一下子加快了速度，拔剑而出的金属摩擦的声音回荡在江南春末的雨中，徒留一种空茫。
只要杀了他，自己就不会再有这样动摇的情绪了……
自己就可以像父亲一样做一个时刻理智判断的王爷……
就可以为父报仇了……
易莲轩咬唇将剑对准了凌七夜的胸口，凌七夜抬手擦了擦唇边的血渍，继续带着习惯性的戏谑里透着淡淡高傲的笑意。只是这笑意里，此时参杂了太多难以明说的感情。
感觉到剑尖一分一寸地推进，凌七夜仰头靠上墓碑，缓缓闭上了眼睛，感觉到脸颊上又划过一股水流。
这一次，凌七夜知道那不是雨水。
因为，那温度如此炙热，灼烧了自己的心……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