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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原罪 刺杀城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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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鉴初开罪影浊,玉池寒水傍青波,无风碧叶此方谢,刃卷花吹彼岸红。
“城主大人!”
殷红的颜色绽开,如一朵怒放的彼岸花。洇湿了地毯,花瓣的红墨渗得模糊了,耳边惊慌失措的嘈杂尖叫也逐渐远去,还有那不知何处传来充满恶意和满足的古怪笑声。
他的世界淹没在无边的黑色沉寂之中,心灵也沉默了。
隐约的交谈声和金属摩擦的声音触动了他的耳膜。
“刺杀西羯城城主的就是这家伙吗?”冷冰冰的女声,没有夹带丝毫感情的起伏。
“是的,断虹大人。”
声音靠近耳边:“怎么看还都是个孩子。孩子么……” 说话者像是思考着什么中断了自语。
“他是人偶的不合格产品。改造的时候受到不明干扰无法完全清除原本的人格,结果融合出了相当狂暴的性格难以控制。而且眼睛的色彩也不正常。”
垂着头双手被反缚在椅背之后的囚犯,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下,撑开了眼帘。
隔着缕缕低垂在眼前的发丝,右眼眸中扬起的一潭清澈碧波和左眼泛着镜面光泽的银色眼瞳令正对着它们的深邃的湖蓝眼睛略微眯起,露出好奇的意味。观察者戴着白色面具,只露出左眼。另一只银瞳正对的眼睛隐藏在几近黑色的深蓝刘海中辨别不清颜色。
“虽然前所未有地配制出了银眼和极纯粹的幽绿色眼眸,但两只眼睛都是单色的话根本无法出售,没有任何价值。”
“是吗,在你们的价值观里只有能赚到钱的东西才有价值。”夕奴挺起身,头也不回的抛下一句,“你先退下,我有话要问他。”
“但是大人,我们已经对他的大脑作过了分析,他对当时自己的所作所为应当没有什么深刻印象……”守门人急急地解释着,看起来不大乐意让夕奴单独和这个劣质人偶相处。
“退下!”直起上身,声音中不加掩饰地流露出让她重复了一遍命令的不满。
强硬的命令任何人也无法拒绝:“……是。”守门人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到门边,“大人,请您务必小心,这个人偶情绪非常不稳定,一旦发狂失控就会变成可怕的威胁……啊,对不起,属下告退。”夕奴斜瞥着身后这个多嘴多舌家伙的左眼反射出冷酷的蓝光既似警告又似在嘲笑“我们断虹可不像你们人类这般软弱”令守门人浑身一抖,乖乖掩上了门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人类真麻烦。”这样想着,哼了一声,替他松开口罩,问道:“你,多大了?”
“15。”
“和我同岁哪。”
似乎对对方的回答感到惊讶,这算是闲谈吗?他抬起头:“你不是来审问我的吗?”眼前的面容背着光,黑色阴影的面庞上只有一只蓝眼睛闪着幽光。
“审问?我可不想给自己增加工作量。”夕奴目光游移在别处,“只是很好奇为什么城主会被你这样一个小孩子刺杀。”
囚犯又低下头,沉默应对。
“其实,城主不是你杀的吧?”蹲下身,对着他的眼睛,“你的眼睛里没有杀意。虽然你确实憎恨他,我没说错吧?”
依然无言,咬着下唇,眼中似荡漾起圈圈涟漪。
为什么,他的眼中有什么东西让我感到不安。
“不。我亲眼看见自己手将刀刃插进城主的胸口。”喃喃的回答,“那种不真实的感觉好像操纵着身体的不是我自己……但是,是我杀了他,我……”
“真是个傻瓜,为什么喜欢把这种事情硬往自己身上揽呢?”仿佛可以看到夕奴的苦笑,“你以为这是什么荣誉吗?会死啊。笨蛋。”
“也许是吧。但是,玩弄人心……我无法忍受将他人的灵魂玩弄于鼓掌之上的行为!那是在埋下悲剧的种子!”宠辱不惊的语调,好像在述说着别人的故事,“我不希望看见这个世界变得更加混乱,我想停止这种罪恶,我想打破它……”
什么东西动摇然后产生裂缝的声音。
曾几何时,我也义愤填膺地批判过、反抗过这个没有安宁的世界,可是现在,曾经支持我的那份骄傲消失到哪里去了呢?这个孩子和那时的我多么像啊!
但是蓝眸一抿,话从口出却成了:“你是在说笑吗?没有力量却还在这里高谈阔论。想要改变世界,”夕奴右手一挥,披风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语调也激动起来,“好好看看自己吧!现在被束缚着的可是你的双手啊!”
光线突然充溢满黑暗的囚室,这突如其来的明亮刺得椅子上的囚犯睁不开眼。
“夕奴,你也在这里吗。”光芒涌入的门框上出现一个青年男子的影子,步入门内。
“啊,一阁系长。”夕奴转过身面对着男子,也许是在猜测对方是否听见了刚才自己一时激动冲口而出的话语,微微低头,略带颤音地问道,“系长您派我前来调查犯人的情况,您怎么亲自……”
“听说这是杀害了城主的罪犯,好奇便跑来看看。没想到还只是个孩子,哎哎,现在的世界真是越来越危险了,连小孩子都这样可怕。”一阁摊了摊手,摇摇头,又向门外走去,“回去吧,夕奴。”
“是,系长。”夕奴紧随其后,临到门边止住脚步,问,“你叫什么名字?”没有回头。
“名字?不,没有。”
这才想起作为商品的人偶是不允许有名字的,用以识别的仅仅是数字而已。
“编号。”
“47。”
金属门关上时振聋发聩的响声切断了一切光线,狭小的囚房再次陷入黑暗。
组织的总部——虹城,一座坐落在大陆中部巨大底壑依附于吉兰城的行政自治城堡式建筑,由于其地理地位的特殊性和严格周密的防守,普通人类没有特许通行证根本无法深入内部,因此外界对它臆测纷纭流传着各种奇灵鬼怪的说法。然而事实上,平时的总部并不如人类所想象的那么可怕。
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明媚阳光普照下四周围高耸崎岖的环山正褪去包裹了一整个漫长寒冬的死灰。仰望着浮云不急不缓地从天空上流过,浅风低唱,绝不会让人想起吸血鬼、魔王的宫殿之类的恐怖传闻。
建立于巨壑底渊的虹城在窑洞式的外表下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来到了黄土高原的煤窑,但其内部却别有洞天。
绿荫丛间。
“圣可。上个星期加入的那个孩子怎么样?大家和她相处得还好吗?”
“系长是说夕奴吗?她很亲近末叶,只是和其他人接触时尚有些生疏。”
手指缠绕着一朵蔷薇的花萼,轻轻把玩着嫩红的花瓣。被称作“系长”的男子乃虹城第一把手是也,也是断虹历史上最年轻的系长——年仅二十七的一阁。
“是吗,经历过那样的事情性格内怯也是情有可原的。”
“您是说……”跟随身后的人皱了皱眉犹豫着要不要接着往下问。虽然夕奴入组织已逾一周,但身为系长助理最亲近一阁的圣可至今未听系长提起过夕奴的背景。而那个刚满十岁的小女孩对末叶以外的人都十分冷淡,对自己的身世更是守口如瓶,连末叶也没能从她口中套出多少话来。
“我们断虹是异于人类的生物,与生俱来拥有常人望尘莫及的力量和特殊能力。
“传说我们的先祖是由古代人类中一支以五风为首领的部落变化而来。当其他人类忘记了大自然曾给予他们的恩惠而开始大肆破坏之时,五风的族人依然谨记祖先的教谕对土地怀抱敬畏之情。
“他们因此而受到日月云雨灵韵净化和百兽神的眷顾赐名‘断虹’从此身带神迹肩负百兽神的寓言。”
“……但是时隔百余年,血统纯正的断虹已销声匿迹。现存的断虹是拥有断虹血统的人类觉醒而来的……不知您为何提起这件事?”
“圣可,你还记得你是何时觉醒的吗?”一阁松开花枝,抬头仰望斜上空深灰短发轻扬。
“我?”淡黄眼睛的男子低头扶了扶下巴,“大概是十七岁的时候吧。我还记得是在一次朋友家聚餐的晚上之后身体就开始产生变化了。”
“我的觉醒从十五岁的时候开始。据现存的断虹人员资料的统计,断虹觉醒的年龄段主要集中在十六至四十八岁,年龄最小的也不低于十五岁。但是,”顿了一顿,这表明了接下来一阁要说的内容的重要性,“夕奴的觉醒是在一个月前,也就是她只有九岁的时候。”
“但是系长,不能排除这是巧合的可能性。”
“我也这样想过。但是觉醒是极消耗体力和精神力的过程,正常来说,觉醒期最短的也至少需要半个月。但是夕奴却将两个多礼拜的时间压缩在一瞬间之内完成了。
“当时路过附近的两名断虹‘猛然感觉到一股异常爆发的陌生虹,强大的冲击力几乎让人无法固定脚步,但瞬息之后能量又突然凭空消失了’——他们是这样形容的。
“当他们搜索到虹的来源后只看见一个带有断虹气味的小女孩独自呆立在树林中一间门大开的废弃仓库里,脚下满是鲜血和残损的肢体。”
粉色蔷薇花瓣上淡红的脉络像人的血管经络一样延伸。
“那个小女孩,”抱着手臂托着腮,圣可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就是夕奴吗?”
一阁点点头:“我暂时还不能确定夕奴是否会成为断虹的威胁,但是值得期待她一定会成为出色的战斗力。”
木架上一个个台灯大小的娃娃造型各异。
金色红色黑色的长发或卷或曲或直,玻璃眼球反射着或蓝色或绿色或黑色的光泽,陶质木质树脂质的细腻圆润脸庞上清一色带着红晕和浅笑。鲜艳华丽的服饰在夸张的褶皱处打上修了蕾丝花边的蝴蝶结。
“为什么这里摆了这么多娃娃?是娃娃展览吗?还是哪个不知节俭家伙的收藏?”
“夕奴,你和我来。”
末叶走在前面,她知道夕奴不喜欢别人拉她的手,一个只有她一半身高的小影子紧随其后。穿过琳琅满目的娃娃,她们向大厅另一端的一个玻璃展柜走去。
玻璃门上的反光随着脚步消失,柜里一具和人等身大小的人偶吸引了夕奴与她年龄不相符的不屑目光。
衣着并不华丽。末梢卷曲的褐色长发比末叶略深松散地披在两肩,肤色光滑温润如白玉却不显苍白,嘴角稍微上浮,双唇微启,如初春的樱瓣。
最绝妙的是那双半开未闭似睡非睡的眼睛,露出的眼瞳呈现出红、黄、绿的渐变。
似琉璃,却更加清澈,似水晶,却更加灵动。那是雨过天晴时高悬在云端的彩虹的颜色,虚幻,可望而不可即。
“这……这是……”
“很美丽吧?”双手抚上看得失神的夕奴的肩。
“美丽?居然有人愿意费时间来制造这种没有生命的东……”
“你说错了。”末叶打断道,“她是有生命的。是活生生的人。”
“人?”
“对。人类。人类以同胞为原料改造出来供以娱乐的人偶。”
“人类还真是无聊啊。”
末叶的表情异常严肃,自顾自讲道:“虽然他们是人类改造的东西,消除了本来身为人时的记忆、思想和自尊,变成只会听从于人类的傀儡,但这毕竟是扭曲人的灵魂心志才制造出的邪恶之物,超过使用期限的人偶会受到不明因素的干扰滋生出对人类的恨意袭击人类。你还记得我告诉过你身为断虹的使命么?”
“‘谨遵神谕,救赎人类’”
“是,没错。当年百兽神预言的就是这些他们。神早就预料到人类扭曲的贪婪制造出来的产品会将自己毁灭,所以借给我们虹力,让我们有相当的力量销毁变异后能催山破石的人偶,帮助人类免遭灭顶之灾。”
“但是现在不是还有源源不断的人偶被制造出来吗?就这样让不吸取教训不知悔改的家伙们自食其果不也不错吗?”
小夕奴一本正经的表情让末叶忍俊不禁:“也不错呢。可惜要是那么做我们的存在也就没有意义了,还有我们也是人类啊,至少曾经是。而且,而且人类之中一定也有反对人偶改造的人。”
“那就阻止他们啊!这种东西不存在不就好了吗……”稚嫩的小脸此刻庄严又认真。
“是啊,不过那不是我们的使命。你看,其实你不也喜欢这个人偶吗?”末叶弯下腰笑看夕奴气呼呼的样子,褐色的长辫垂到胸前,“我们只要等待,直到那个可以改变人类的人出现的那一天。”
玻璃橱中被封印的人偶,彩瞳中闪耀奇诡的光芒。
大脑一阵恍惚。
房间里,转而眼目所及之处似被蒙上了一层红色滤镜。血液飞溅上壁纸紧贴着墙面。沿着墙纸上花纹边沿凹凸的浅隙像生长力旺盛的红色树枝藤蔓般延渗开去。淡米色的墙纸被勾勒上刺眼鲜红的彼岸花。
供血者俯卧在湿红的地毯上,乱发遮住了满是血污的侧脸,看不见藏在褐色秀发下的表情。
冥冥的呓语好像来自遥远的空间:
“这样就不要紧了。你再也不会看见这种场景了……夕……”
面前的镜子里映着自己的脸。右眼中闪耀的狂野的金色逐渐从瞳仁附近凝聚成冷静的银色。
机械地拧开热水开关,水花冲洗着手上和脸上异色的液体。
又是一阵晕眩。
再次清醒时,门外走廊急促的脚步混入浴室中蒸腾的水汽夹杂着呼喊末叶的名字。
顾不上关掉水龙头,匆匆套上浴衣冲出房门,奔向自己刚从那里回来的房间。
屋内的物品没有丝毫移动,只是墙面上绽放的鲜艳花朵已变成枯萎的颜色,深红褐色奇形怪状的树枝枯死在墙上。
听不见旁人说了什么。
同样的一间小屋,同样的血迹满布乌烟瘴气,同样充满血腥味的空气。触目惊心,横在血泊中生死未卜的最重要的人。
眼前的狼藉和三年前的一幕惨象重合。
“爸爸……妈……不,不对……”银色瞳仁映着血泊,“末叶……”
血色染透了眼眶中久久徘徊即将喷涌而出的液体。
没有回应,像平时那样回过头呼唤她的名字附赠一个温柔的笑靥。
“末叶!”
“末叶!”
猛一抬头,全身剧烈地振了一振,撞翻了面前的冰镇咖啡的玻璃杯。深褐色的液体霎时蔓延到小包厢白色桌布的每一个角落。
地处闹市中心的咖啡馆,正对广场花坛的落地窗前三个女孩相对而坐,标志断虹身份的在公共场合佩戴的白色面具摘下了下边一半,只遮住眼鼻。
“啊呀,”坐在对面名叫零雁的绿短发黄眼睛的女孩边急急忙忙拿纸绢补救桌上的惨状一边笑着责怪道,“这么快就醒了?怎么,做噩梦了吗?亏我好心阻止厄子耶叫醒你来着。”说着指指身边发色浅紫看起来文静端庄的女孩。
“呐呐,夕奴你居然喝着咖啡都能睡着,这么累吗?”厄子耶玩着刚及胸前的发梢,“一阁派给你什么任务啊?还是有心事?”
“不,没什么。”夕奴扶了扶额,“昨天我看到了刺杀西羯城城主的犯人。还是个孩子就被改造成人偶。有点……感觉,有种奇怪的感觉……”
“杀人?”零雁眯眯眼,“过期产品?”
“不,不是的。听他们说无法消除……啊……”
“呐呐!”厄子耶一探身手肘勾过夕奴脖颈挤挤浅蓝眼眸,“不许和姐姐撒谎!快说,你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怎么会!别瞎说!”夕奴从白色天鹅绒的怀抱里挣脱出来理了理弄乱的头发,“淑女可不能这样子的。”
“啊呀啊呀,”零雁故作吃惊的样子,“厄子你最近越来越强势了呢!”又邪笑道,“看来我要小心我的地位了。”
“说起来,夕奴,刺杀城主是死罪吧?”厄子耶一副我什么也没干过的样子。
“是的。死刑定在后天,执行的人是”夕奴一饮而尽杯里残存的丁点儿咖啡接过自己的面具,道,“一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