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故人来》藏真

16、14（6.12新增) 他们是乘火

　　他们是乘火车的，小包厢，拉着浅色的百褶窗帘，拉开帘角往外看，满眼是葱翠的绿，江南多山水，树也长的茂盛，满山的茶花开得如火如荼，远远看去，仿佛是放了一把火，一路烧上去。
　　她端坐了身子，只望着对面的荣少微笑，一双眼睛弯的如同天边的玄月，仿佛盛满了欢喜，伴着火车的颠簸，将要溢出来。
　　荣少只顾看厚厚的作战地图，头也不抬。她不敢发出声音，怕影响到他。他陪着她回江南，不知道丢下了多么重要的军务，单此一项，她便觉得已是值了，她哪怕把整个盛氏卖了，也是值的吧。

　　窗外是不同于北方的秀丽山水，长的最多的便是榕树。那些高大的榕树，往往长出数米粗，长长的褐色气根在树下飘飘荡荡，占满了半壁天空。她很想跟他说她小时候的事，她最爱跑到榕树下采那些气根，手上沾满了刺鼻的气味，为了这个挨打，却总是很高兴。她那时候也是淘气的，盛家的大小姐，没人制得了她，只可惜她有一个那样的母亲，毫不姑息，不能错一点点，不能放纵一点点。那时候她总想着长大后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可等到真的走远了，才发现，其实远方也不过如此。
　　她只不过是为了他，也许一开始并不是的，可她总觉的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他....胸口有些气闷，细细地吐一口气.....那个江北城....还有什么呢，她看着他，瘦削的脸，浓眉毛，略高的眼眶，唇上的棱角很深刻，有时候她也很想知道就像翻一本书一样，最后一页的结局是什么，可惜，她宁可这样翻下去，让这个故事长的没有尽头。她和荣少，就在火车上，狭窄的包间，浅色的百褶窗帘，一长一短的汽笛....就这样走下去....

　　到了江南本想好好歇歇的，谁知道，反倒比在江北的时候还要忙。江南的势力错综复杂，各方均来探听消息，拉拢关系。接连不断的酒会、夜宴，盛珊几乎没有睡过安稳觉。荣少甚至还要忙。她心疼他，对着父亲抱怨，“我是回娘家来的，怎么倒像是视察？”
　　她父亲苦笑着摇头，却没有做声。她拧着眉，嘴里的百合败火茶略显苦涩，勉强咽下半口，便再也喝不下去了，嫁的到底是荣家，连回娘家都是家国大事。

　　盛媛烫卷了头发，蓬蓬的鼓在头上，衬的下巴愈发的尖，穿一身栗色洋装裙，对着荣少上下打量，她说话向来口无遮拦，盛珊一刻不停的盯着她，生怕她说出什么来惹闹了他，盛媛蹙着细眉，对着盛珊说，“姐，不就是看两眼，你用得着这么紧张么？谁还能抢你的怎么？”
　　盛珊又羞又气，被她一顿抢白，自己竟是一句反驳的话都想不出来，只涨红了脸，手里的丝帕绞了又绞，只断断续续的说道“你....胡说什么....”也不敢抬眼睛，只得站起来，匆匆走出去。
　　眼角看到她们，依旧坐在棕色的牛皮沙发上，荣少不知道说了什么，盛媛捂着嘴笑的妖娆，她忽然觉得盛媛的打扮怎么如此俗气，倒像是海报上那些浓妆艳抹的戏子。荣少也是潇洒，穿一件白衬衣，领口的两粒扣子是松着的，露着古铜色的一线胸口，倚在沙发靠背上，嘴角翘着，仿佛笑的惬意。眼睛刺痛，走出大厅，盛家高墙上的蔷薇花依旧在盛开，小朵小朵的红，仿佛燃烧的小火苗，她一遍一遍的对自己说，这是在江南，他陪我回江南....
　　母亲去世的时候盛媛还小，父亲伤了心，好几年的时间里仿佛忘了世上还有他们姐弟三人，那是盛媛该学规矩的年纪，没人管教，就那么疯长起来了，像是没人打理的果树，等到父亲想起该管教的时候，枝干已然茂密的无处下手了。
　　盛媛继承了母亲的美貌，气质举止却是没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样子。父亲不舍的管，总觉得母亲死的早，委屈了她，盛珊几次都想说，她也是没妈的孩子，怎么单单就只委屈了盛媛？
　　却也知道父母有哪个是不心疼自己孩子的，总不能和自己的弟弟妹妹争吧，便也由着。盛媛被父亲惯的不像话，大小姐脾气骄纵的很。盛珊有时候都忍不住担心，她会不会嫁不出去。可也只是这么一想，盛家的女儿，便是丑如无盐，也断断不会找不到人家。盛媛念圣约翰大学，也是有一天没一天的去，他们这样的家庭，念书不过是做做样子，显得新派。盛媛的同学倒有几个总来的，都是年轻的男孩子，也说不上是什么关系，盛媛似乎对谁都一样，意气指使的，男孩子们也乐得被她指使，盛珊刚开始的时候还提醒她，也许该收敛些，后来也就习惯了，既然有人愿意，她倒显得多余了。

　　她总不能一直这么玩下去，她想起那天捂着嘴笑的妖娆的盛媛，心里不由的寒了，也就父亲还觉得她没有长大。眼睛眯了眯，端起手边的紫砂壶，微微探身，晶亮的茶水细细流出，“建设局林学文家的小儿子倒也不错，人我也是见过，留过洋的。”，有一次和荣少去跑马场，林家的小公子马背上的身影确是潇洒。
　　盛世泽端起刚倒满的茶盅，沉思了半晌，“林学文倒是提了几次了，只是...林家那样的家庭....规矩多...怕...”
　　盛珊蹙了眉，偏生就怕林家规矩多，难道当年荣家的规矩就少么？不由的觉得委屈，却也只是低了头，低声说了句，“可也是...这种人家，规矩总是少不了的....”若是没有规矩的，怕是父亲又嫌弃门不当户不对了吧。
　　“只是林局长和咱们不是一向关系匪浅麽？结成亲家，不也很好？”她淡淡说了一句，并没有看他，只顾着摸那紫砂壶上凸起的字，细细的线条，摸了半天也猜不出到底是什么，盛世泽抚了抚额头，“林家小公子的人品不知怎么样？我倒是没有见过。”
　　盛珊微微一笑，“留过洋的人，都新派，倒是媛媛...年纪也不小了....这林家的小公子是刚从国外回来，过一阵子，提亲的人怕是就多了....”
　　她也是为了她好，她是她的亲妹妹，母亲没了，她便是长姐如母，总不能由着父亲把盛媛耽误了，女人最好的也不过是这么短短几年，挑个好人家嫁了，强过如今这般不伦不类的瞎胡闹。

　　父亲终于点了头，和林家商量着挑个日子让他们见个面，两家大人也一起热热闹闹的吃个饭。荣少也在，坐主位，漂漂亮亮的说开场词，盛媛在楼上赌气不出来，佣人捧着淡粉纱织洋装跟在盛珊身后说，“大小姐，二小姐不肯开门。”盛珊也顾不得不说话，几步站在门外，抬手敲了两声，沉声说道，“你若是想一辈子都呆在里面，就别开门。”
　　盛媛在屋子里喊，“我不见，就是不见....”
　　盛珊想了想，“你不见谁？”
　　盛媛不做声，一会儿又喊，“你少假装不知....我什么都知道...你还骗我....你结婚不如意，也不让别人好过.....”
　　她话说的又快又毒，仿佛一把刀子哧溜一下插进胸口，措手不及的疼痛，尖锐的刺激着她的神经，她下意识的握着胸口，身子抖了抖，险些摔倒。一只手扶住墙，身子靠上去，深深吸了一口气，“好，说的好...”
　　转身对着佣人说，“姆妈，把衣服丢出去，告诉老爷，二小姐不舒服。”
　　又对着门里说，“盛媛，我告诉你，你别以为谁急着想见你呢，林公子能不能看上你还两说，你不去倒正合了我的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