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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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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拐了几个弯,顺着一条路开上去,越开越僻静,林木茂盛,香风怡人,花岗岩的石碑上烫金的大字——西山。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指不由自主的抖起来。西山,他想带她来西山。
西山上的别墅,她闭着眼睛都能说的出来。太太们一起打牌,最爱谈论的便是谁家又在西山置了房子,都是文明人,说不出姨太太这种事,便以置别墅代替,也不过是一回事儿。
荣少自然是西山的常客,前一阵子白艳衣便是住在西山的,美其名曰:方便军务,实质上就是找个地方逍遥快活。西山上的人大抵如此。盛珊心里有些悲凉,她这样的正房太太,便只配待在荣府的老宅子里过一生,那些漂亮的西山别墅,在浓郁的一片绿色中,露出尖尖的红色欧式尖顶,宽大的弧形彩绘玻璃窗.....却是给别人准备的。
车子颠簸的在盘山路行进,那路也不知是费了多少人工开出来的,仅容一辆车通过,两边是茂盛的刺槐,圆圆的绿叶子,长长的枝,简直要伸进窗里来。
渐渐地便听见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隔着墙的集市。她还在疑惑,谁会在这个地方喧哗,车子却忽然停了。荣少示意她下车,她便顺从的出来,他将车远远停在树荫下面,也下了车。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山,不是走的大道,草地上踩出来的羊肠小道。盛珊穿的半寸高的羊皮鞋,走在草地上,有些打滑。她晃了晃,伸手扶住了路边伸出的树枝。荣少回头看她,她松开手,梗着脖子回视,不想让他看出她的狼狈。他仿佛是嗤笑了一声,却没有声音,嘴角动了动,牵住了她的手。天热,手心里都是汗,空气中有一股嫩嫩的青草香,脚落下去,软绵绵的,倒像是铺了一层地毯,却比地毯冰凉。
穿黑色制服的学生举着白色条幅,高喊”打倒汉奸卖国贼!”下面人山人海的呼应,“打倒汉奸卖国贼”。数不清的手在空中握成拳,一致地挥舞,仿佛一波一波涌上来的波浪,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
她在树丛后面遥望,只觉得兴奋,脸上热起来,分不清是天热还是激动,仿佛有大火蔓延,噼里啪啦在心里熊熊燃烧。张了张嘴,情不自禁的便想跟着喊,“打倒.....”
他在背后眼疾手快,大手一挥便堵住了她的嘴,手上用力,她整个人向直直地后跌去,重重靠到他身上,两只手死命掰着他的手,嘴里呜呜的发着声音,她几乎喘不上气,只得拿眼睛瞪他,他拧着眉毛,黑着脸,“你喊什么!”压低了嗓子,恨不得一巴掌像拍蚊子一样拍死她。
她点头又摇头,意思是她不会喊了,他才放开手。她咳了几声,也便压低了声音,“这是学生游行?”
他冷冷点头,眼睛却没有看她,只一径盯着前面。盛珊也看过去,正有学生站在高处演讲,仿佛慷慨激昂,义愤填庸。盛珊不明白前因后果,只依稀听的几个字,“我泱泱华夏,4万万人,怎能由小国欺辱.....”讲到动情处,泣不成声,台下便有人振臂高呼,“驱除列强,还我河山!”
“还我河山...还我河山....”
荣少在耳边冷笑了两声,盛珊回头瞪他,“你笑什么?”
荣少讥讽,“就凭他们在这喊几句还我河山,那河山便回来了么,这倒真是容易!”
盛珊明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可还是忍不住,“到底是学生的一片爱国热情,总比那什么都不做的强!”
荣少低头看她,郁郁葱葱的碧色,映在眼睛里,仿佛一汪潭水,深不见底。他扯着嘴角,“什么都不做?盛珊,什么都不做,你能在这里爱国?”
盛珊随口便讥讽说,“你做什么了?粘知了还是摔盘子?”
荣少的脸忽的黑了,几条青筋抽动,捏着她手腕的手狠狠用力,盛珊疼的抽着气,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她平白惹他干什么?
他却又缓缓放开了她的手,叹了口气,沉沉说了句,“你该看看报纸了。”
她不由得止了声,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他是嫌她对时事一无所知麽?和那些裹着小脚的女人一般,养在深闺,只晓得端茶倒水绣花?心里悲愤,面上却偏表现出一副无所谓来,“报纸上的就能信么?”
荣少挑眉看她,阴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沉默半天,眼神忽然扫向不知道什么方向,“你闭嘴。”也不敢大声,怕惊了学生。
学生闹的厉害,盛珊也渐渐听出门道来,原是日本人在旅顺开战,国军一径后退,派去和谈的国务卿马正鸣签订的条约居然直接将旅顺拱手让人了,学生们自然气不过,放火烧了马家老宅后,今日又聚集到西山的别墅。
盛珊扭头瞪着他,“你怎么可以这样!”
荣少仿佛没听见,自顾自的看了一会儿,便一个人往回走,仿佛忘记了带了盛珊来。他走的慢,高个子,白衬衣在一片青绿当中摇晃,盛珊仰着头,不知道为什么,眼睛有些酸涩,她仿佛觉得他将要走不动,下一秒钟就会倒下去。身子后面是一团黑影子,摇摇晃晃,寸步不离。她起来赶上去,一步一步走在后面,他的影子里。她听家里的姆妈们说过,影子里有人的魂灵,踩到他的影子,他便走不了。
踩了一会儿,自己也觉得荒谬,他在前面低着头,宽阔的肩膀一晃一晃,长腿迈的慢,不晓得在想什么,盛珊伸出手,手心里沁着汗,仿佛沉了许多,她想握他的胳膊,风吹来,一片清凉,她的手垂下去,“我不是说你!”她低低的说,
荣少忽然停下来,“你说什么?”
盛珊吓了一跳,仰头看着他,嘴里下意识的重复“我不是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