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故人来》藏真

13、十一(6.3修改及新增）

　　十一

　　盛珊被他牵的踉踉跄跄，手里的团扇什么时候丢了都不知道。也没叫司机，甩开车门便坐上去，盛珊站在车门口，愣愣的看着他发动车子，两只明晃晃的车灯，仿佛怪兽铜铃大的眼睛，却又突突地叫起来，他瞪着眼看她，“不上？”伸长了手就要去关门，盛珊抿了抿嘴唇，天这么热，连门口的柳条都摆动地死气沉沉，仿佛没有了力气，——只欠风吹。手却下意识地一把攥住了车门。

　　他开得飞快，幸而天热，街上没有什么人。有三三两两拉洋车的车夫蹲在路边树荫里，看见汽车来了，纷纷仰了脖子看，盛珊只觉得羞愧，缩了身子，老老实实盯着自己的手指。她是念过新式学校的，大学里天天都有演讲，民主、自由、平等，她总觉得自己嫁到荣家当少奶奶辜负了老师的教育——可她本也想去军校保家卫国的。
　　前一阵子学生闹游行，挺大的事，可她却只听见以玫零星说了几句。老头子不喜欢家里人谈论国事，他回来了，家里连报纸都见不到了。熟识的官太太们倒是常聚，无非是一起打打麻将，喝喝茶，城里新开了一家茶楼，唱评弹的戏子长的很是水灵，唱的又好，茶楼天天满座，盛珊也跟着去听，才唱了几句，台下便轰轰地叫好。盛珊撇撇嘴，“这也叫唱的好？”相识的太太听见了，一门心思撺掇她唱，她当然不肯，她是什么身份？又确实是心里痒痒，挡不住三劝两劝，便跟戏子商量了，盛珊站到屏风后面唱了几句。她嗓子好，又是南人，一口吴侬软语讲起来仿佛是羽毛划上胸口，酥酥的醉人。几句评弹唱下来，台下开始咝咝的抽气。半晌才哗啦啦的鼓掌。她得了意，一整天都藏不住的高兴。只是不能讲出去。可惜纸里包不住火，荣少还是知道了，倒是没有发火，冷冷地甩脸子给她。到底是给他丢了人，荣家的太太跑到台上唱戏，让他拿什么脸见人？她也知道自己事做的不对，只是疑惑他怎么会知道，没有想明白，却是不敢再出门，连熟识的官太太们都不敢再见了。
　　荣家的老宅子，处处是死气沉沉的空气，仿佛沉淀了几千年的灰烬，住的久了，自己都变成了老宅里的一块灰，一年一年的沉淀下去，一层一层——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活着的。

　　她向以玫打听学生游行的事，以玫毕竟年纪小，也说不清楚，只说是很多人，还烧了房子。
　　她只觉得兴奋，血液里似乎都在汩汩冒着泡泡。依稀回到旧年，意气风发的报军校，想着投笔从戎的果决。一直想到街上看看，却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上街的。

　　车里很热，像是蒸笼，连座位都是热的，一股一股的热浪从下边反上来，旗袍一会儿便汗湿了，热的人坐不住。她斜眼瞧荣少，他车开的专心，仿佛心无旁骛，那专心里似乎又透着一股狠劲，发了狠的开，仿佛前面是仇人似的。心里不禁突了一下，“你........你们吵架了？
　　她没指望他说，只是不愿意这么两个人待着，车子在城里大街小巷的打转，不知道要开到哪里去，也或者根本就没有哪里要去，他只是想开车罢了，她却又后悔为什么要跟来，跟来了，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更是没有话说，她随口找个问题问他，他敷衍她也要看心情，若是没那个心情，又白白惹自己伤心。
　　这是何苦。
　　盛珊有些不明白，她一向被父亲夸赞聪明，为什么近来却总是做糊涂事。怕是连父亲都觉察到了，否则也不会特地写封信来问她。
　　不知道荣少怎么想，会不会也觉得她不太聪明，若是他早些认识她就好了，比如她年年拿奖学金或是话剧社的当红女主角的时候？好像哪个时候都比现在强。一次低头便处处矮一头，她总觉得自己在荣少面前矮一些，怕他生气，怕他上火，怕他烦....她叹了口气，想起来：这是江北，盛家到底不在自己的地盘上。

　　若是在江南，若是在江南，她眯起眼睛，微微靠在宽大的后背上，头上冒着汗，蜿蜒着顺着脖子往下流，几缕头发贴在额上，她下意识地去找团扇，想起已经丢了，半空中的手指，傻乎乎的伸着，仿佛没有重量....若是在江南...她忍不住无声的咧开了嘴唇，她们盛家的女儿哪里用的着这般小心翼翼，仰人鼻息。
　　他明明恨着她，却又不得不忍着她，连她自己都替他委屈的慌。
　　她本想由着他闹，只要别惹到她。可她却发现她受不了，一天比一天都受不了，忽然有一天她发现连小报上的消息都能刺激到她了，她听不得别人说荣少，却也盼着别人说荣少。有时候她恨不得雇个私家侦探跟着他，好知道他每一秒都做什么，却又害怕，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他那么自由，想走就走，想留就留，可她呢，只能在这所大宅子里一天一天地等着他。
　　她那么努力的想表现的好一点，可惜他总是不给她机会。他看不见她的好，总能想到办法伤到她。她看着他的侧脸，略有些坚硬的线条，下巴上青青的胡渣，她知道他娶她是为了盛家的钱，可她宁愿相信他是真的，起码这个时候....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