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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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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给曾心仪写了信,告诉她自己现在过的好多了,让她不要担心。她许久都没有回信。也许是终于放了心。盛珊自己也觉得高兴,总不用老让朋友替她担心了。
她也想和他好好相处,只要他愿意。
以前的事也不能全怪他,她对自己说,既然他都说了,总表示了诚意,况且还送了戒指。
老头子从庐山回来,他们不知道商量什么,天天在书房忙到半夜。她以前不晓得他竟然真的这么忙,还当是天天出去花天酒地。
这个夏天来的仿佛特别汹涌,几场雨下完,天便忽然热起来。前阵子还得穿高领缎子旗袍,这几天便只穿了一件玉色雪纺露肩短旗袍,露出两只胳膊,头发也剪短了,长长的脖子,倒像是女学生,跟以玫似的。
她还是给以玫补习英文,跟以前没什么不同。倒是以玫因为上次跟她说了白艳衣的事,许是挨了骂,再来的时候半句也不敢提了。她不提,盛珊也便不问,两个人闲闲谈点别的。以玫毕竟年纪小,学校里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都觉得新鲜,这个大宅子里她最能说的上话的便是盛珊,于是便每天下了学就往盛珊这边跑。
她给以玫盛败火的绿豆汤,里面加了百合、银耳和桂花,打开盖子,碧绿的浓汤荡漾,透着一股子甜腻的桂花香,以玫喝的大口大口,一点都不顾斯文,嘴里含糊地说话,“我们新来的国学老师....留长辫子.....嫂子....你不知道同学们背后都笑他....学问是真的好....”
盛珊捏着帕子帮她擦脸上的渣子,“是麽?.....对老师要尊敬些,考试还要考的。”
以玫便笑着接过帕子,“他啊,听说是校长请回来的,留洋的...真不知道留洋的怎么还留辫子...他还说什么...中国男人纳妾就像一个茶壶配几个茶碗一样....你说好不好笑....”
盛珊也笑了,“看来,还真是个过时的老学究呢。”
以玫忙不迭地点头,她私下里总觉得盛珊仿佛无所不会,能得到她的肯定,越发觉得自豪不已。点头后却又摇头,四下看了看,怕是想起荣伯玉便是这茶壶理论的实践者,自嘲的伸了伸舌头,便脆生生地夸赞,“嫂子,这汤是你熬的麽?娘做的也没你这么好呢。”以玫是二太太生的,二太太煲汤的手艺是府里上上下下都看在眼里的,以玫说好吃,那便是真的好吃了。
盛珊高了兴,“真的麽?还真没有人这么说过呢。”
江南天气热的时候长,她在家的时候姆妈总爱做这些解暑的东西给他们姐弟吃,也不难,就是费些功夫。
院里梧桐树长的茂盛,不知道住了多少只知了,整天整天没命的叫,荣少上了火,吩咐警卫处粘知了。陈副官领着几个年轻的小伙子,举着细长的竹竿,大中午的时候仰着脖子在树下转悠。小伙子们年龄都不大,仰着脖子溜半天,谁都受不了,不一会儿便有人抱怨,“都是当兵,别人都上战场了,俺们还鼓捣知了。”
陈副官拉下脸,只沉声说了句“干活就干活,还本事了!”到底是荣少身边的人,一句话说完其他人便不敢言语了。
盛珊远远站定了,笑盈盈问了声,“陈副官,这是忙什么呢?”声音轻柔,仿若清风。
陈副官慌忙回身,便见盛珊穿了一身天青色短旗袍,黑发齐肩,露出长长的脖颈,手里捏一柄雪白的团扇放在胸前,如同一股风中的摇曳地垂柳,他定了定神,天热的厉害,连视线都是模糊的,怕是汗水进了眼睛,只垂了头低低说了声“少奶奶。”
盛珊见他又开始低头,便兀自笑了,也不再问他,只说,“天热了,给兄弟们送解暑的汤,你们休息会儿便来吃吧。”招呼小罗拿碗拿勺,陈副官慌忙说,“这怎么使的?少奶奶....”手里的细竹竿丢到地上,只躬身定定站着。
盛珊摇了摇手里的扇子,日头毒,空气似乎都被晒的扭曲。树下虽说阴凉,却连一丝风都没有,她向前走了几步,看见他的衬衣后背湿了大片,贴在身上,像被水浇过;额角依旧有大股大股的汗水往下流,便笑着说,“没关系,都是做好了的....”她声音本就细柔,树上的知了又叫的大声,陈闯几乎听不清,只得微微向前探了身子,距离便近了,一股细细的香气幽幽传过来,极浅极细的,氤氤氲氲,人便要沉醉其中,心里忽然怦怦跳的厉害,脸上蹭的火辣辣的烧,嘴上却说不出话来,只慌忙的后退半步,一径摇着手。
盛珊皱了眉,手指捏着扇柄,望了他半天,负气说,“行了,陈副官,又不是毒药,难道能毒死你们?”
陈副官知她恼了,才讪讪的低声道,“不是...不是这个意思。”只好招呼粘知了的几个小兵,“还不快点谢少奶奶?”
盛珊才抿着嘴笑了,“行了,我走了。”她是要去找荣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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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副官忘了阻拦,就看着她往书房门口走去,半晌才回神,“我去通报一声——”
盛珊却已经到门口了。
刚要敲门,便听见里面霹雳啪啦的重物落地,接着是老头子刻意隐忍的声音,“胡闹!”随之是一记闷闷的声响,可能是拍了桌子,盛珊不自觉的捏紧了扇柄,不一会儿荣少的声音模模糊糊传来,断断续续,听不分明,“....一忍再忍....退到何时....?”她听的奇怪,并不知什么意思,却晓得他们父子二人正在吵架,老头子似乎被荣少气的不轻,她倒是没想到,荣少在老头子面前居然也有这么硬气的时候。
陈副官慌忙赶过来,“我去通报...”话还没说完,偏巧荣少开了门,脸上气呼呼的,探着身子像是要往外走——险些撞到盛珊。急急立住了,也不说话,只冷冷扫了一眼陈副官,隐隐带着一股子凉意,陈副官慌忙说,“少奶奶有事找你。”盛珊也颇觉的来的不是时候,正觉得尴尬,只好说,“也没什么,你忙就不扰你了。”说完就要往回走。
荣少似乎吵架吵的还没缓过气来,看见盛珊转身要走,火气蹭一下着起来,“原来是闲遛弯遛过来的,行啊,天下太平着呢,少奶奶走好。”
盛珊听他话说的不阴不阳,隐隐透着讽刺,知道是受了老头子的气,拿她这撒呢,也没搭腔,只管走自己的,荣少见她一声不吭,似是没听见,越发觉得自己说的有理,“这是什么地方,啊,陈副官,原来谁都可以来的啊,那我要副官干什么啊,你们还在这儿干嘛啊?赶紧该喝茶喝茶该聊天聊天去呀....”
陈副官也不敢回话,只低着头一言不发。盛珊却听不下去了,总不能他一个人不高兴,连带全部的人跟着上火吧,这真是天下一子号的自私,怎么这么大了,还有这种孩子气的行为。便举着团扇,一侧秀眉挑起,声音也是轻柔的,“小罗啊,你还端着干什么?赶紧把解暑汤倒给三太太的猫啊。省的糟蹋东西。”
小罗看了眼盛珊,又看了眼荣少,犹犹豫豫地不敢动,最后还是陈副官把碗接过来,荣少挥了挥手,对着盛珊低声恨恨说,“你不早说。”一把扯过盛珊的手便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