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人爱你很久》扶摇山南

2、第 2 章

　　周寻想看看陈绎长什么样。

　　这个想法最迫切的时候是个雨天的晚上。

　　那晚雷电大作，狂风暴雨刮了一宿，周寻半夜被雷声炸醒，一时心有余悸，摸出手机正巧响起震动，顿了很久才摸索着接起来，电话那头是虚弱的喘息声，周寻一惊，整颗心都揪了起来：“你……是谁？陈绎？”

　　那头没有声响发出，周寻忽觉背脊发凉，伸手向后摸了摸，摸到床板才放心。

　　“陈绎！”她试探性的喊了几声，过了很久，才有人说道“是我。”

　　周寻舒了口气，捧着手机有些局促“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我现在来找你。”

　　周寻跌跌撞撞的往外跑，撞了好几下才走到到门口，摸索着上楼。她有些抖，摸着栏杆不要命的往楼上跑，磕了一身伤，对着陈绎住的地方就是一顿猛敲，她压着声音喊：“陈绎……陈绎……”

　　她不相信有个人会甘愿陪在一个瞎子身边，如果有，他也一定有目的，达到了，就走了。所以，他……是要走了吗

　　陈绎打开门，入眼是一团白色的东西，小小的一堆，缩在一起还在抖，手上突然一松，脑子浑噩，却又将他拉回一直不敢想的某个场景。

　　陈绎竭力稳住眩晕的世界，蹲身将她抱起往里走，声音柔和道“傻瓜，怎么不穿鞋。”

　　周寻闻声眼睛顿时酸得厉害，伸手先触及胸膛，那里一片火热，她抖了抖摸到他的脸，温度高得吓人，惊道“陈绎，你发烧了，我们去医院！”

　　陈绎将她轻轻地放床上，盖上被子后自己也钻了进去，声音嘶哑道：“睡一觉就好了，阿寻不怕，睡一觉……就好了。”

　　耳边声音渐小，热气和缓的扑在她脸上，她突然很讨厌自己，为什么是个瞎子，为什么一点忙都帮不上。她只得一遍遍的摸他的脸，试图清晰他在自己心里的模样。

　　陈绎发烧烧的迷糊，朦胧间嘴上一软，似浸入一片芳泽之地，扰得他不想离开，良久，贴合的地方似有水咸咸的，有些苦。周寻哭了……他挣扎着要醒过来，眼皮却重得如何也抬不起来。

　　再醒来时已经是两天以后了。

　　睁开眼先用手挡了挡刺目的阳光，四肢的感觉才袭上来，手似乎被人握着，他偏头望过去，周寻闭着眼正睡得很香，手上是密密麻麻的伤，陈绎心疼的握着她的手，空气里有绵长的叹息。他的出现，从不是为了给她带来伤害。

　　那晚过后周寻觉得陈绎似乎变了。相处时间虽不长，但他的性子总能摸到一二，有时沉稳，有时闹腾，有时……失控，然而对她从来就是温润得不像话。最近陈绎很冷淡，盲文也不学了，也不到花店去接她。周寻有些不习惯，站在路口下意识的一捞，那人并没出现。她肯定做错了什么吧，这才是真的要走了。

　　向来真的要走时，连关门声都是最小的，她只是有点难过。

　　陈绎学盲文时搬了不少东西到她那里，周寻整理完了抱上去还给他，敲了敲门，门打开她抿了一个笑说“这是你的东西，还给你。”

　　开门的人迟迟没说话，良久，听见一道冷冰冰的声音说：“你是周寻吧。”

　　周寻一愣，“对不起对不起敲错门了！”

　　说罢摸索着要走。

　　沈巧出声阻止“你没走错，你是找阿绎吗？我帮你叫他！”

　　周寻顿在原地，全身布满冷意，听见身后的的女人转过身亲昵的喊了一声，脚步声渐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明的情绪，最无用的是眼泪，她微微转身，扯着牵强的笑说：“你的东西，给你抱过来来了……”

　　“不要了，丢了吧。”

　　“嘭”的一声，门合上的声音。

　　周寻抱着东西不知站了多久，嘴角挂着骤然垮掉的笑，心里一阵刺疼，蹲下身有些喘不过气。周寻啊周寻，人心本就善变，他出现时你就该谨慎的，哪有什么一见钟情，人家只是和前女友闹矛盾，你却认真的以为他会看上个瞎子。

　　陈绎再开门时，门口安安稳稳的放着一个盒子，那些叫她扔掉的东西，一样一样的都摆得很整齐。

　　冬天快要过完了，周寻的日子归为平静，有些人就像从没出现过一样，只是会在某个温暖的日光里想起那个声音满带欢喜告白的人。

　　回家路中听见一个孩子说：“妈妈你看，这个姐姐是盲人。”

　　周寻想起吃火锅时，陈绎问她：“为什么对于别人的恶意从不生气？是不是……是不是因为习惯了。”

　　她那会儿想，如果骂她瞎子称得上恶意的话，那她的经历岂不是超脱了恶意的范围。周寻说：“习惯……也许吧。”

　　电视剧里这种情况，男主角会说：“以后我做你的眼睛。”

　　陈绎却说：“你做我的眼睛，反正我们都在黑暗里。”

　　周寻不懂都在黑暗里的意味，他们怎么会一样的呢，陈绎还活在那个伸手能碰见阳光的世界里，而她……

　　终于懂陈绎的那句话时，春天已经来了，楼下又有扎堆的大爷大妈，这天周寻回去，进入小区时他们还在热火朝天的讨论着什么，说的话都往她的耳朵里钻，周围一片寂静，似有人按了静音键。她急走了几步，摔倒在地，被人突然扶起，那人身上有熟悉的清香，周寻抓着他的手，声音是自己没料到的颤抖：“陈绎，陈绎……”

　　她想说点什么，却被人突然扯了一下，过了很久，房东的声音骤然响起：“周寻，少和他接触，陈妈女儿说他曾经是个杀人犯，你最好离他远点……”

　　四

　　前不久还张罗着的要给他找对象，现在知道他曾经是杀人犯，一个个却如遇猛兽避之不及。

　　甚至小区有户人家进了强盗，大家都私下里将其归为陈绎的同伙，杀人犯的朋友，不是杀人犯就是小偷，那么周寻算什么呢？瞎子的朋友就要因为她安上种种标签吗？

　　周寻怕这几日的流言给他造成困扰，天天在他门前等他，但是一次都没遇到过，她不傻，陈绎在刻意躲他。

　　花店最近进货很忙，好几次周寻回去已经很晚了，在他门口坐一晚，第二天又匆匆赶去上班，这晚照常下班回去，身后突然有个如影随形的脚步声，周寻心里发毛，撑着导盲杖走快了些，身后的声音忽然急促起来，越来越近……

　　周寻杵着导盲杖跑了几步摔倒在地，拼命的往前爬，是他……是他……

　　那道脚步声忽然停住，急速的喘息声里只有那一个人的声音响起。

　　“我又找到你了……”

　　这句话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周寻想叫人，嗓子却像被人卡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耳鸣阵阵，脑子里全是，他出来了。

　　周寻发疯般的想着这句话，抱紧身体不停的往角落靠近，她什么也听不见，在黑暗里什么也做了，耳鸣终于消失，才在风里听见说话声。

　　“周寻，是我，是我！”

　　陈绎。周寻睁着眼，抓住一只冰凉的手，她低低呢喃“你来了，你来了……不是你，刚才那个不是你，他出来了，陈绎……你快跑、快跑……”

　　陈绎抖着手将她拥入怀里，轻声安抚“没事了没事了，不怕……”

　　抬眼望着那方慌忙逃窜的人影，眼神逐渐冰冷。

　　陈绎将她背回去，放在床上掖好被子，还没抽回手就被她抓住，陈绎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说：“我不走，不要怕，快睡。”

　　“睡不着。”周寻往里靠了靠，留出位置，说：“蹲着很累，你……”

　　陈绎望着她在黑暗里的眸子，犹豫了半会儿，深深的叹了口气，靠着墙坐着，沉默了几许问道：“你……不怕我？”

　　“为什么要怕你？”

　　“我……杀过人。”

　　“为什么要杀人？他们是不是对你做了不好的事？”

　　陈绎闻言一愣，“所以，你觉得是他们做了不好的事，我才会……”

　　“嗯，你不会杀人，你会偷偷的去照顾小区生病的老人，你会帮他们联系孩子，你还会陪我过完马路回头去扶腿脚不便的人……陈绎，你不会。”

　　陈绎一脸震惊，抬手捂住眼，十年前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神经病，杀了自己父亲，淡定的跑去街上游荡，没有一点点愧疚，十年后这个人什么都不知道，肯定的说：你不会杀人。

　　“周寻……”他声音有些低沉，喊她的名字带着不尽的柔意。

　　“嗯？”周寻低声应道

　　“你是不是……”

　　“我喜欢你。”周寻打断他的话。

　　身旁的人，突然沉默，再出声，却是决绝的话“我不喜欢你了。”

　　周寻心下掉了一拍，“我知道，我很麻烦对吧，一个瞎子，曾经还……就这样还试图喜欢一个人。”

　　“嗯，很麻烦。”

　　周寻翻过身，背对他说：“那……你一开始说的……”

　　她只想问他，你一开始说的又算什么？

　　“假的，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一丝犹豫。

　　“陈绎，我要休息了，今天谢谢你。”

　　半响，响起一道关门的声，周寻觉得心好像被人抓在手里蹂躏，反复的搅动着，她明明什么都猜到了，为什么还会痛呢？

　　周寻隔了很多天才敢去上班，总是疑神疑鬼，只觉身后有人跟着她，她没办法跑，只能抓紧杆子往前戳，时间一久，周寻觉得家里似乎也有人，有双眼睛，一直在看着她……

　　整个小区因停电陷入黑暗的那天，周寻正走到楼下，除了不能坐电梯，停不停电对她都一样，她站在楼梯口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抬脚往上走，不会有事的。

　　她杵着导盲棍走到第三层时，护栏突然被什么东西敲响，有口哨声在整个楼梯间里游荡，她慌不择路的戳着梯子往爬，摔了两三次，那人停止吹口哨转而说话，阴沉沉的在楼道里响起：你在第几层？快告诉我你在第几层……

　　周寻手脚使不上力，她只能不停的往上走，混乱得不知道自己爬到了第几层，那人的声音不间断的响，越来越明亮……越来越近……

　　周寻后背被人砸了一下，整个人无力的向后倒去，顺着楼梯滚了好几圈，那人疯狂的大笑，有东西迅速的又砸向她……就像……就像失明那晚的脑袋的阵痛……她快要死了吗？好可惜呀，不能看陈绎最后一眼……

　　失去意识之际，听见了很多声音，打斗声，撕裂声，喘息声，还有陈绎的声音，他说：“你他妈再出现一次，哪怕一次，我一定上门活剐你！”

　　有什么东西热热的一滴滴的落在她脸上，她再抵不住了，沉沉的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