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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葫芦庙 解决了“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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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葫芦庙
没几日,梁家便为贾琏筹集好了布料。那几车绫罗绸缎堆在院子里,虽没有贾琏亲去苏杭各地搜罗的那般精美,但也够得上宫用之物。如今时日看着不早,离端阳不过月余,贾琏没有时间再精心搜寻,只得认了。
梁家因林家关系,都回收了贾琏泡湿了的布料。那些湿布晾干了还能染了做寻常衣裳,倒也不算全亏。两相差价算下来,贾琏赔了近千两银子。他身上银子不够,还是从贾敏处借了来给了梁家,写借据时那手抖得字都歪了。
这趟买卖是贾琏头一回出门经济,却如此收场,让贾琏很是沮丧。他坐在屋里,对着那几匹湿布发了半日的呆,自此倒是真信了这因果之说。
家去后遣了房中几位侍女,让她们各自婚嫁,每日用心学习持家经济之道,再不敢年少轻狂,此是后话。
且说那英莲在林家住了数日,见黛玉和润玉可亲,家人和善,不像拐子家那般每日要干活,还动辄被打骂。她渐渐开口说话多了,小脸上也有了笑模样,偶尔还会跟润玉抢果子吃。
黛玉引着她慢慢回忆家乡。她指着院墙边青华种的葫芦,那葫芦藤蔓爬了满墙,结了几个青皮小葫芦,圆滚滚的。
“那是什么?”
英莲摇头,黛玉便道:“是葫芦,葫芦,可记得?”
英莲重复“葫芦”,一连说了好几声,露出疑惑的神色,像在脑子里翻找什么。
黛玉赶紧问道,声音都紧了几分:“是不是记得葫芦?这里住着个大和尚,庙里的和尚。”
英莲眼睛一亮,像抓住了什么:“葫芦,庙,和尚!”
黛玉拍手,小脸笑得像朵花,“你记起来家住哪儿了!太好了,你家是姑苏葫芦庙隔壁,对不对?”
英莲也不大清楚,听黛玉如此说,便胡乱点头。
黛玉拉了英莲去找贾敏,小跑着,裙子都飞起来了。“她记得家里何处了,记得姑苏葫芦庙,还有和尚,是不是?”
英莲点头,指了三生居方向,重复道:“和尚。”
贾敏想了想,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姑苏确实有个和尚庙的。”
她喊王嬷嬷,“你可曾记得我们那年回姑苏,路过一处庙宇,香火还颇盛,当时家人说是葫芦庙?”
王嬷嬷想了想,拍了下大腿,“是有的!那年姑娘刚嫁过来,我们回姑苏祭祖,是路过一处小庙,庙门前种了好些葫芦,家丁还摘了一个给姑娘玩呢!”
贾敏不放心又寻人去问林如海,林如海倒是对葫芦庙颇熟悉,“小时候还去玩耍过。”
黛玉带了英莲去玩,小脸上满是得意。这肯定能找到甄家,让英莲回家。只是她心里还藏着一桩事——那葫芦庙大火是何时烧起的?甄家有没有败落?书里写得含含糊糊,她记不真切。
贾敏忙派人给留在姑苏老家的家人送信,让去葫芦庙附近寻丢了眉心有痣的姑娘。扬州到姑苏不过一两日便可往回,不几日便会有消息回来。
林家在姑苏也没了近亲,只有几房过了五服的远亲。据闻城里老宅也没人住了,都在乡下的几百亩祭田庄子住着。虽然清贫,但也无为自在,他们与林如海已无多少交集,林如海每年也只给家族祭祀添银而已。
第三日,姑苏便来了人。却是林家守在祭田庄子里的族长林江的兄弟林湖,带着他的女儿明玉,还有一位看着苍老疲惫的中年男子。那男子四十来岁,鬓角已白了大半,衣衫半旧,却洗得干干净净,一双眼睛布满血丝,正是英莲之父甄士隐。
林如海见了甄士隐,听他形容女儿形貌——眉心一颗美人痣,瓜子脸儿——正是英莲。又有林湖作证,说是近年乡下盗匪横行,所以他们年前便搬回姑苏城里老宅。女儿明玉常与甄家女儿玩耍,都是一条街上,自然都是认识的。
林如海见有证人,便不再疑惑,带了英莲出来一见。
甄士隐见了女儿,先是一愣,随即老泪纵横,扑上前抱住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那骨肉亲情之境,闻者落泪,连旁边的丫鬟婆子都拿帕子按眼角。
英莲原还懵懂无知,揪着甄士隐的胡须,看他面容眼神,总觉得亲近。她不由抱住甄士隐,也大哭起来,哭着自然喊起“爹爹”。到底是亲生父女,虽不大记得,却能感受出血亲之情。
这下全然无疑了,这英莲自是跟了甄士隐要回姑苏。
黛玉却放不下葫芦庙失火一事。这甄士隐住在葫芦庙旁边,林湖一家也住得不远。她记得书里那火似乎烧掉大半条街,怕是许多人损失惨重——却是如何避开这一惨案?
林湖的女儿明玉今年六岁,生得圆润瓷实,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颇有侠义之风。黛玉很是喜她爽直,明玉与英莲要家去姑苏。
黛玉便缠着贾敏,说是要回姑苏玩儿。贾敏本是不肯,奈何黛玉哭得梨花带雨,那泪珠儿一颗一颗往下掉,就是不肯。林如海事忙不能脱身离开,贾敏要协助家务,也没空带黛玉回乡。只得托付了林湖和三生居士好生带黛玉回姑苏玩几天,但勒令半月必回,不许久留,又派了王嬷嬷和紫鸢跟着。
黛玉欢喜地答应了。
润玉听闻要出远门去姑苏,也是急得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吵着要去。黛玉可不敢带他出去,便哄他好好练习“太虚阳拳”,什么时候小成了,便可以回姑苏。
润玉最信姐姐的话,立马不哭了,绷着小脸重重点头,两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保证一定将那“太虚阳拳”练得滚瓜烂熟。
这日,黛玉等人带了许多仆从用物,坐了船随林湖回姑苏。船行在运河上,两岸青山如黛,水波粼粼。
明玉站在船头,指着两岸青山,朗声道:“两岸青山相对出,轻舟已过万重山。”说完颇为得意地看黛玉,下巴扬得高高的。“以前葫芦庙住了个大文士,甄伯伯与他相好,他教我们读诗,你会吗?”
黛玉摇头,小脸上满是真诚,“这等诗我倒是不会,明姐姐很厉害。”
明玉开心极了,拾起一根树枝来回挥舞,吱吱呀呀地乱唱,开心得跟一只撒欢的小马驹似的。
黛玉看她如此快活,也是童心骤起,带了英莲,三人胡乱玩耍。她们在甲板上你追我赶,笑得前仰后合,头发都散了。
待玩累了,王嬷嬷抱了她去洗漱干净,换上干净贴身的罗衣,梳好发辫,唇红齿白的,又是一个漂亮的大家闺秀模样。
青华抱了本戏本看得有趣,翘着腿坐在舱里,见她如此模样,笑着摇头,“女子善变,可是这般。前一刻还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指挥千军万马冲杀,下一刻便是端庄知礼的名门闺秀。玩的开心吗?”
黛玉知他耳聪目明,都听见了她们的游戏之语,也不害羞,笑嘻嘻地迈着小短腿趴他跟前,扯他的书。“大和尚读的什么书?”
青华不给她看,把书举高了,“不过是佛经谒语,你又曾读书,看不懂。”
“我娘从我不会说话便教我读书,谁说我不识字的?大和尚定然是看些闲词话本,非出家人所为。”黛玉踮着脚去够那书。
青华把书藏在身后,低头看她,捏了下她鼻子,“小小年纪,整日许多心思!说说,想去姑苏祸害什么?”
黛玉瞪圆了眼,乌溜溜的眼珠纯净透明,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我怎么就是祸害了?我这般好人,自然是去做好事的。”
青华笑道:“那我猜猜,女菩萨这是打算去度化何人呢!”
青华垂眸沉思,浓密的睫毛遮住眼睑,沉静模样倒有些慈悲佛像。黛玉盯着他那长长睫毛,心里却想——睫毛精吧?
青华想了片刻,歪头笑道,那桃花眼弯弯的,“定然是那甄家有难,女菩萨不放心跟到姑苏,点化世人。”
他熟知红楼故事,自然知道葫芦庙大火之事,但是就是不说,等着黛玉出招。
黛玉道:“我可不是女菩萨,无那普度众生的本事。但是我若去了,定然能化解厄难,你可知为何?”
青华问:“为何?”
“因为有大和尚你呀!”黛玉娇笑,抱着青华胳膊,小脸在他袖子上蹭了蹭,讨好娇嗔。“我去姑苏,大和尚定然跟着。你才是菩萨心肠,怎能见那众生落难的惨事发生,定然会助世人化险为夷,去难化厄。”
青华苦笑,想他黑面十阎王,人见人怕的万鬼之首,什么时候变普度众生的菩萨了?
甄英莲也是红楼中癞头和尚度化的女子之一,为这女子化解厄运,也是为林黛玉的悲剧降低色彩,救英莲倒也在理。
黛玉却笃定青华会救人。因为英莲是黛玉之魂,英莲厄运是黛玉命运的侧写——英莲薄命,黛玉怎能完好?
大和尚的目的她已经猜得差不离,定然是要改掉当初在阎王殿所犯下的错误。
许她林细雨的上等好命定然不假,但投胎到上等薄命身上,那是大大错误!
所以青华到这里一直想度化她离开林家,想来是为了圆癞头和尚的度化解救之责。她这般不走,那和尚便只能替她改命转运了。
青华见黛玉笑得甜蜜,不住摇头,扯扯她的小揪揪,“我这是被你讹上了啊!”
“非也,非也!”黛玉摇头晃脑,小揪揪跟着一晃一晃,“是大和尚慈悲为怀,普度众生。”
“拍马也没用,我只管你,他人于我无关。”青华赌气,拿了身后的书继续看,不理黛玉。
黛玉也不缠着他要什么保证,自顾跑一边去玩七巧板了。那七巧板在她小手里翻来覆去,一会儿拼成一只小兔子,一会儿拼成一座房子。
青华看她天真无邪模样,暗叹一声,这话本看着也没甚意思。
民间的话本故事都是些才子佳人,不若是皆大欢喜的圆满幸福,便是才子负心女子薄命。殊不知世间还有心狠手辣、诡计多端的佳人,若是才子遇到,不知谁坑了谁呢!
话说黛玉到了姑苏,林湖收拾了家里上房给黛玉居住,被褥都换了新的,窗上还挂了新帘子。黛玉推辞,要与明玉挤在小屋子里。那小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倒收拾得干净。姐妹相伴,或是游戏玩耍,或是读书学字,或是携了青华的手去街上玩耍。
那英莲回到甄家,甄府自然是一番庆贺,大摆宴席请了林家人等去赴宴,还请隔壁葫芦庙的和尚给念经祈福。院子里挂了红绸,门口放了两挂鞭炮,街坊邻居都来道喜。
青华为挂单和尚,自然去葫芦庙一番拜祭。
这日他牵了黛玉,进入葫芦庙。
庙里僧众正自忙碌,正为隔壁甄家姑娘办法事。庙里很是热闹,念经的敲着木鱼,炸果子的满手是面,剪灯花的举着剪刀,引导参拜人等捐香油的捧着功德箱,解签筒的摇得哗啦哗啦响。
黛玉拉了青华去抽签,小手够着签筒。青华不肯摇签,袖着手站在一边。
黛玉却欢喜去摇,小手捧着签筒晃了半天,掷出一根签来,却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青华看签,眉头一挑,递给解签和尚道:“这是说你庙里即将有大火。”
那和尚还在费脑想将那签解个花样,从女施主那儿多骗几个钱来,不妨青华这般说话。
他见青华年轻,穿着麻衣草履,便骂道,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哪家小沙弥,不跟着师傅,跑到此处来胡言乱语?还不快走,我们庙小,不收挂单。”
青华却问道:“厨房何处?”
黛玉吸着鼻子,小鼻子一抽一抽的,指了东边,“有油香味,那边呢!”
青华抱起黛玉向东边疾步而去,脚步飞快。路过天井,中间有井,井边水桶有半桶水。他一手提了,几步到了厨房门口,一脚踢开房门。
黛玉只见眼前火光一闪,青华手里的桶水便泼了过去,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厨房内一个小沙弥正手忙脚乱拍打溅到胳膊上的油星子,疼得嗷嗷叫,胳膊上烫出了几个红泡。他却没瞧见油星子与火星蹦到旁边的柴火堆里,刚烧出巴掌大一块火苗来。
那火苗不大,被半桶水下去,便冒起青烟。青华不放心,又用脚踩,踩得鞋底都是黑灰,直到确认都无甚火星了,才松口气。
他还是不放心,又把灶膛里的柴往里推了推,看着不能再溅出火星来,才看那小沙弥。
“这屋里都是柴火,你炸果子要看着柴火。若不是我及时进来,可不是就烧起来,酿成大祸了?”
那小沙弥吓得脸色发白,眼泪汪汪,站在那里直哆嗦。黛玉看他鼻梁上有颗黑痣,心里咯噔一下——这人却是日后向贾雨村传授护官符的门子!葫芦庙的大火因他而起,甄英莲的悲惨命运也因他而始,自是孽缘。
青华扑火一直抱着黛玉,大约怕是真失了火来不及带她走。黛玉见他额头都是汗渍,亮晶晶的,便拿了手绢给他擦汗,小手够着他的额头,“大师,不要急,火灭了呢!”
“防得一时,防不了一世。这沙弥做事如此糊涂,怕是惹祸根由。”
青华眉头不展。黛玉便携了青华去寻方丈,如此这般把小沙弥的失职说了一遍。寺庙之中对火光甚为重视,方丈一听,脸色都变了。
方丈听闻差点失火,十分生气,白胡子都翘了起来,便要打他一顿以作教训。
青华却道,双手合十,一派正经:“师傅,我乃大荒山青埂峰下三生居士,于师傅学了些星象之术。这沙弥山根黑痣,乃心胸狭窄之人,且连累亲友,财偏福薄。今日正好遇我解签,帮他灭了这失火祸事,他日许还有其他等连累贵庙之事。”
那小沙弥愤恨地看向青华,那眼神像淬了毒,黛玉都看在眼中。此人果然是睚眦必报,心黑手辣,不是善类。
那方丈倒是耳闻过青埂峰的神名,不曾得见高僧,今日见到却是如此般年轻和尚。
他见青华年纪虽轻,却气度雍华,眉目俊朗中似有股慈悲之相,便信了他六七分。加上小沙弥平时偷奸耍滑,本就不喜,便做了决断,撵了他出去。那小沙弥被撵出庙门,回头狠狠瞪了一眼,那目光像一条藏在暗处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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