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贞慕沐》景拂

5、Chapter5 谁知道呢，

　　他背靠走廊的栏杆，身后是湛蓝的天空。
　　他嘴角噙着笑，和一旁的人闲谈，谈笑风生时温文尔雅的样子，只会让人把美好的词往他身上放，而绝不会想到……
　　蓦地，他的视线捉住了她。
　　顾贞心里猛地一惊，慌慌张张地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心跳如雷鼓，好半晌才平静下来。
　　她又忍不住透过窗往外望去，皆是趁着课间出来透透气的学生，佳人却已不在。
　　说不上是失落还是释然，只是心中的疑惑更大了。
　　就在昨晚她撞见了他不为人知的一面。
　　惶然无措，太过冲击，以至她整晚都睡不着觉，脑子里全是他那副陌生的样子。
　　始终不敢置信，所以当时在他应了自己后，她马上就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遇事就躲，是她惯有的自我保护。
　　只是离开后心中的疑团却是越滚越大，秦沐，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学期结束后可能会有同学能够转到隔壁重点班去！所以这次月考不管考得好不好，大家都再努把力，不要松懈，要知道一切皆有可能…”
　　语文老师说完后，下课铃便响起，“好了，放学吧！”
　　好不容易迎来了周末，教室一下闹腾起来。
　　顾贞早就收拾好了东西，背上书包便出了校门，走出这囚笼，身心都得以放松，无意间看到一群人往一个方向走去，她不由也跟着望去，便发现了一家“拾光奶茶店”。
　　而店门口挂着的对她咧开嘴笑的晴天娃娃一下吸引住了她，抬脚便走了过去。
　　她站在门口凝视了好一会儿，悄悄地绽放了一个笑容，转瞬即逝。
　　短暂得以至秦书瑶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那个总是阴沉着一张脸的女孩原来也可以笑得这么甜吗？
　　再要细看时，却发现她早已融入人海中，寻不到了。
　　“走吧。”
　　秦沐清清冷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她回过神来，随他坐进车里，因为放学时的学生多，车开得很慢。
　　车内无人讲话，除了静还是静。
　　秦沐靠坐着合上双眼，脑海中浮现了那昙花一现的笑。
　　他记得曾经撞到过她，其实不过是件发生了就会忘的小事，但当时她恶狠狠的眼神着实把他给怔住了，有些无措，跟她道歉，也不被领情，冷着张脸就走了，让他觉得她是那种浑身长满刺的人。
　　之后无意间撞见了她被人欺负时的样子，逆来顺受，低眉顺眼，是真的可怜，但他选择了视而不见，本就是个无关的人，没必要惹麻烦。更何况，还有秦书瑶。
　　但心中并非没有荡起一丝涟漪，至少当看到她没有丝毫反抗，只有屈服的样子时，他感到过一阵莫名的恼火，但也说不清是为她还是为自己。
　　而之后多次撞见她在顶楼的教室里哭，无处可诉的那副样子，恍惚让他也看到了一个小男孩哭个没完，迟到的怜悯和同情出现了。
　　更让他意外的是，会被她撞见自己。
　　而当假面具被揭开的那一刻，他居然会有些如释负重。
　　若细究起来，好像是他明明知道这里已经被另一个人发现了，自己却还是来了，或许他心里隐隐是希望能被人撞见的…
　　谁知道呢，就连他自己也没有答案。
　　秦书瑶察觉到身旁的人没由来的一阵悲伤，不由轻声道：“今天先不回家。”
　　“嗯？”秦沐睁开眼，看向她。
　　“母亲发信息说今天出去吃饭。”
　　秦沐有些意外，毕竟钟艺栩向来都认为外面的东西没家里健康，“所以是去哪？”
　　“…肯德基。”
　　秦沐诧然，转瞬又想到什么，随即释然。
　　果然听她说：“子炎这次考试有进步，妈妈就破例让他吃一次。”
　　秦沐了然，毕竟以钟艺栩对秦子炎的宠溺程度，倒也不足为奇。
　　他问：“所以是进步了多少？”
　　秦书瑶犹豫了下，有些替秦子炎不好意思，“…进步了十分…”
　　在他的询问目光下，她继续道：“…上次考了48…”
　　他忍俊不禁，“所以还是没及格？”
　　秦书瑶一个没憋住，笑了起来。
　　车内的气氛一时缓和了许多。

　　暮色渐渐拉开帷幕，街边的路灯一盏盏地亮起。
　　顾贞看着车窗外陌生的城市，有些晃了神，她家住在老城区，如果不塞车的话，离学校也要一个多小时，而此时的停滞不前显然是遇到了塞车。
　　她看到一个小男孩挣脱了父亲的手要往马路上跑，下一秒就被拉了回去，抱在怀里。没由来的就想到了顾志军。
　　当初顾志军只带她从家到学校坐公交坐过一次，好在她记性还不错，全都给记住了，没有坐错过一次车，可能潜意识里觉得即使自己丢了，也不会有人找吧……
　　她摇摇头，重新看向街上的行人，大多都是木着张脸，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让她一下便想起了心心念念的和香镇。
　　那里有总是待人格外宽容的范奶奶、要好的小伙伴何恵、石头，还有等她回家的奶奶…
　　一想到奶奶，顾贞的眼眶便有些湿润，她掩饰地揉了揉眼睛，不想在这种公开场合被人围观掉眼泪。
　　胡思乱想着，终于，目的地到了。
　　按照记忆穿过紧挨的旧楼，路边的灯一闪一闪的，让人总会想到恐怖片里有人遇害时的场景，她赶紧加快了步子，总算走到了12号居民楼，走进窄小的楼道，路过贴满小广告的墙壁，一直到二楼，她敲响了铁门。
　　“咚咚咚——”
　　很快门开了。
　　她走进去，转身关好了门，低低喊了声：“爸。”
　　顾志军应了声，又说：“桌上有饭菜，你先吃吧。”顿了顿，他又道：“你妈出去摆摊了。”
　　顾贞点点头，揭开桌上的菜罩。
　　吃完饭后，她把碗筷拿进厨房，见水槽里放着几个脏碗，便顺手也给洗了。
　　她走出厨房时顾志军仍在看电视。
　　“爸…”她踱步过去，道：“手机能借我一会吗？”
　　顾志军依言把手机递给她，“拿去吧。”
　　“谢谢爸。”顾贞接过手机，回了房间。
　　她在书桌前坐定，拨了号码。
　　几声“嘟”后，那边传来一声“喂…”
　　熟悉的声音让顾贞差点落泪，她强忍着眼泪，故作轻松道：“奶奶，我是贞贞啊！”
　　“贞贞啊！”奶奶高兴地唤她。
　　“哎！”
　　“在爸爸妈妈那边还习惯吧？”
　　“…习惯。”
　　“老师同学们都还好相处吧？”
　　“…嗯，还好…”
　　“成绩没掉下去吧？”
　　“…没。”
　　“那就好，那就好…”老人对孩子总有操不完的心。
　　顾贞没有丝毫不耐，一一应着。
　　两人一问一答，也才聊了十几分钟。
　　“奶奶…”顾贞唤着，声音颤了颤，“奶奶，我好想你啊…”
　　奶奶笑了笑，说：“奶奶也想你。”
　　“等到暑假了，我就回去！”
　　“好！奶奶等着。”
　　顾贞挂断了电话，才惊觉脸颊早已冰凉一片。
　　她擦干了泪，把手机还了回去。
　　在她走前，顾志军叫住她，“顾贞，你去看看弟弟有没有写作业。”
　　“好。”
　　顾贞应着，敲了敲顾家鑫的房门，却好半天也没听到个回应。
　　她只好开门进去。
　　便见顾家鑫正带着耳机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玩着手机。
　　“顾家鑫，你作业写完了吗？”顾贞问。
　　他却不理会，玩的起劲。
　　顾贞几步走过去，一把抢了他的手机。
　　顾家鑫立马怒瞪她，一手扯掉耳机，吼道：“你干嘛！” 他对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姐姐莫名充满了敌意。
　　“我问你，作业写完了没？”顾贞面无表情。
　　只听他嗤笑一声，“你谁啊？你管我。”
　　“我是你姐。”
　　他的笑声更大，嘲讽的意味也更浓了，“我妈都不管我，你管我？再说了，我哪来的姐姐。”
　　顾贞被戳中痛处，手里的手机被他抢回，她正想说些什么，却突然瞥见他额头上淡淡的一条疤，所有的话一下吞了回去，转身出了门。
　　回到房间，她趴在书桌上，头埋进了双臂中，没一会儿传出一阵压抑的哭声。
　　原本她甚至都不会来到这个世界上，是奶奶，奶奶让她出生，抚养她长大。而亲生父母生而不养，究竟是谁的责任？不知道，却总是孩子承担后果。
　　她被奶奶拉扯长大，直到半年前，她突然被顾志军给接到了这个家里。
　　走时，她是一万个不愿意。
　　可奶奶坚持，“大城市好，你能学到更多东西，奶奶就盼着你能出息…”
　　所以她必须要听奶奶的话，要有出息，不负奶奶的期望。
　　可如今的困境让她都开始怀疑自己还能不能熬过高中了…
　　“一切皆有可能…”
　　想起老师今天所讲，她不由擦了擦眼泪，从书包里翻出本子。
　　眼下她唯一的希望就在于这接下来几次的考试了。
　　想着，她便耐着性子，翻出了数学卷子写了起来。
　　长夜漫漫。
　　第二天，李素一大早便出去摆摊了，中午也不回来吃饭。
　　顾志军对顾家鑫说：“别成天总想着玩，你看你考得一次比一次差！”
　　顾家鑫撇撇嘴，这种话他都听腻了。
　　顾志军又对顾贞道：“趁着周末，你给你弟弟补下课。”
　　顾贞还未应下，便听顾家鑫嘲讽道：“她成绩好吗？她教我？”
　　“你姐在镇上的时候那可是…”
　　顾志军未说完的话被打断了，“不过是个小镇，有什么好得意的！”
　　顾志军本就是个爆脾气，闻言便要破口大骂。
　　顾贞放下碗筷，默默说了声：“我吃好了。”
　　再不想看这场闹剧，回了房间却还能听到从客厅传来的吼叫声，她只能努力让自己静下心来，低头写卷子。
　　周末就这样在题海中结束了。
　　返校时，顾志军照例给了顾贞生活费，这次多给了五十。
　　顾贞接过两张红钞，低声说了句：“谢谢爸。”
　　顾志军对于这个女儿，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憋来憋去也就那四个字，“好好学吧。”
　　顾贞应下，背着书包出门了。
　　她辗转坐车一多小时后，终于看到了恵才高中的牌子。校门前已停了不少送孩子上学的车辆。她没急着进去，反而朝学校对面的书店走去。
　　在里面翻找了好一会儿，用之前省下的生活费买了几本数学、英语习题。
　　出门又看到了“拾光奶茶店”门前挂的笑脸晴天娃娃，不由驻足看了会儿，直到有客人要进去，她才回过神，转身进了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