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贞慕沐》景拂

29、Chapter29 贞贞乖…贞

　　顾贞记得，那是十四岁的冬天，对于小顾贞而言，冬天意味着过年，过年则意味着爸爸妈妈可能就会回来了。
　　而那一年，他们回来了，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一年之后，她再也不会在冬天盼望他们回来了。
　　那一年，顾家鑫五岁了，正是淘气任性的时候。顾贞本来挺喜欢这个圆滚滚的小弟弟的，而他也爱黏着自己，天天跟在她屁股后面，“姐姐！姐姐！”叫唤个不停。
　　所以顾贞骑上心爱的自行车带着他在镇里穿梭，顾家鑫坐在车后座，“咯吱咯吱”地笑个不停，谁也不知道意外就在下一秒来临。
　　顾贞一个不小心打滑，就偏离了方向，撞到了石柱上。
　　姐弟俩双双摔倒倒地，而顾家鑫的头却撞到了一块石头上，顾贞从来没有看到过那么多的血，她不顾自己擦伤的手臂，把他抱起来，一路踉踉跄跄地回了家。
　　而迎接她的却是一个巴掌，来自于她的亲生父亲，耳边是他的骂骂咧咧，奶奶上前劝说，母亲哭喊，一切都乱了套。
　　顾家鑫伤的重，连夜被带走了。
　　顾贞坐在小板凳上，眼泪一滴一滴地流，那时她还不像现在这样喜欢哭，却还是难过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奶奶给她擦药时，她仍旧哭哭啼啼的，嘴里还在说：“我不是故意的…”
　　“贞贞乖…贞贞不哭…奶奶知道贞贞不是故意的…”
　　顾贞却还是哭得伤心，说：“…可是爸爸妈妈不知道…”
　　她从小没有在爸爸妈妈身边长大，虽然她从来不说，但其实一直都期盼他们，可是现在她又害怕又委屈又愧疚，那一巴掌犹如就在眼前，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挨过打。
　　而从这件事之后，即使顾志军和李素买了好些好吃的零食，好玩的玩具，漂亮的衣服给她，她却再原谅不了了。
　　那不由分说的一巴掌，打碎的是她对父爱母爱的幻想。
　　她对顾家鑫也再没有了当初的喜爱，时隔多年，她不知道顾家鑫是否依旧记得这件事，却再也亲近不起来了，姐弟俩越走越远。
　　如果可以，她不想做他们的女儿。
　　而当她把这个想法告诉奶奶时，却听她说：“我们选择不了父母是什么样…但可以选择做一个什么样的父母…”
　　顾志军走出房间后，李素忙上前，问：“吃了吗？”
　　“给她放里面了，等想吃了再吃…”
　　李素叹了口气，又听丈夫无力道：“唉，我是真没想到妈…就这么去了…当初她说是想让顾贞接受到更好的教育才把她送来的…我也是，都没想到…”
　　李素却也是说不出话来。
　　无论是对顾贞，还是她奶奶，他们亏欠的都太多太多了。
　　“妈，我的手机是不是被你收起来了！”顾家鑫翻遍了书包都没找到，这才跑来找李素。
　　“还玩！都要考试了！这次你要是再给我考那么点分回来，看我怎么教训你！”李素发火。
　　顾家鑫撇撇嘴，只好走开，路过大堂看到奶奶的照片时，匆匆一瞥便收回了视线，他见奶奶的次数屈指可数，更谈不上有什么深的感情。倒是他那个姐，这回估计得哭死。
　　这一晚，顾贞彻夜未眠，她缩在奶奶的床上，抱着自己，蜷缩着身体，眼前一幕幕都是她在成长过程中，奶奶的身影。
　　小时候，她又叛逆又任性，独自一个人留下一封信就要去找爸爸妈妈，结果才没走多久就被抓了回来，奶奶对她是又气又急，却也没忍心打她，而是摸摸她的头，告诉她，爸爸妈妈过年就回来了。可是那一年他们没回来，所以她又是哭又是闹的，还不懂事地怪起了奶奶。
　　还记得何恵她妈妈给她买了辆自行车，粉红色的，可好看了，镇里的小朋友都想骑，但她都不让，却同意好朋友顾贞骑一次。顾贞骑得多开心啊，每天都和奶奶讲那一次的感觉，天天磨着奶奶也给自己也买一个，奶奶就真的给她买了一个，可那时明明连冰棍都吃不起…
　　再长大一点，她总算是懂事了，不会再缠着奶奶说些无理的要求，每天放学回家都会给奶奶讲些有趣的事情，在学校还经常拿奖状回来，只把奶奶开心地笑眯了眼。
　　她一天天长大，奶奶却在一天天老去，她猛然醒悟时，奶奶已经提不起重物了。晚上，她躲在被子里哭，奶奶就轻声说着那句，从小到大重复了无数遍现在却再也听不到的那一句：“贞贞乖…贞贞不哭…”而每一次想到，都会是无尽的想念，无尽的悲伤。
　　何恵和石头已经知道顾奶奶去世的消息，第二日放了学，便不约而同跑来找顾贞。
　　李素让他们端着饭菜进去，“已经两天了，这孩子，什么也不吃…”
　　而当何恵和石头看到顾贞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一声不响地，眼神空洞，把他们吓了一跳。
　　“贞贞…”何恵上前，拉着她的手，只觉得冰凉。
　　“贞贞，你吃点饭吧…”石头皱眉，担心不已。
　　顾贞摇头，“我吃不下。”声音里没有半丝情绪。
　　何恵见她这样，眼眶里不由积了泪，哽咽道：“贞贞，你要好好的，不然奶奶放心不下啊…你忍心看她走了还要担心你吗…”
　　顾贞听到“奶奶”，眼眶便湿润了，“…不要担心我…”
　　“那就好好吃饭…马上就高考了，你可不能现在垮下…奶奶还想你考个好大学呢…”石头忙接话。
　　顾贞吸吸鼻子，擦掉眼泪，点头。
　　石头忙把饭递到她手里。
　　顾贞一边吃，眼泪却是一边掉。
　　何恵在一边给她擦干。
　　一碗饭就这么吃完了。
　　一直等过了奶奶的头七，顾贞才返校。
　　离开和香镇的那天，她看着被自己亲手挂在屋上的晴天娃娃，在风中咧着嘴摇晃，殊不知，再也等不到它的主人了。

　　顾贞回到学校后，先在严珈那报到。
　　严珈看着眼前的这个才短短几天就瘦了那么多的女孩，叹息一声，到她这个年纪，已然见过不少的生离死别，可眼前的这个女孩，唉，还只是个孩子啊。
　　她放柔声音安慰了几句，然后说：“你落下的这些课，先去找同学借下笔记，有什么问题就找老师问，我跟各科老师打过招呼了。”
　　顾贞说：“谢谢老师。”
　　说完便走出了办公室，还未进教室，在走廊便遇上了秦书瑶。
　　秦书瑶欣喜地上前，“贞贞！你回来啦！”
　　顾贞淡淡地点了下头，要走，又被她拉住。
　　秦书瑶一路拉着顾贞到自己的位置，从桌洞里翻出了一个本子，翻开给她看，“这个，我记了每天老师上课主要讲的内容，还有别的笔记，你先拿回去看看。”
　　顾贞接过本子，笑了笑，“谢谢。”
　　秦书瑶也笑了起来，心里却觉得顾贞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忽听到一旁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秦沐说了声：“你回来了。”
　　顾贞垂头，手摩挲着笔记本，轻轻应了声：“嗯。”
　　秦沐还要说些什么，却见顾贞不欲多说径直回了位置。
　　徒留秦沐和秦书瑶面面相觑。
　　高三的生活向来枯燥乏味，每天都在题海背书里游来游去，时不时再来个测试。
　　而当顾贞看到最近一次的考试成绩后，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毫不意外，严珈找她谈话了。
　　“顾贞…我知道你家里出了那样的事，你心里很难过。但是，你要知道，你现在是一名高三的学生，你得赶紧收收心，把心思都放到学习上来…”严珈看着眼前默不作声的女孩，揉揉太阳穴，继续道：“你看你这次考得…年级掉了一百多名！”
　　顾贞能做的只是低头不语听训。
　　“…你好好想想我今天说的话，回去吧…”
　　顾贞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没走一会突然被人叫住。
　　她抬头，发现是舒意，马上联想到这次惨烈的数学成绩，又想到平日里她对自己的关照，于是更加羞愧，下意识低声道：“老师…对不起…”
　　舒意笑了笑，摸摸她的头，说：“顾贞，老师很喜欢你的，这种喜欢，和成绩无关…只是一次考试，没什么要紧的，下次再考好不就行了？”
　　顾贞心中感动，她第一次听到老师说喜欢一个学生与他的成绩无关，不由用力地点了下头，在心里暗暗发誓下次一定要考好。
　　“只是…”舒意顿了顿，说：“顾贞…有什么事不要藏在心里…”她感觉顾贞像是又变回了原先在六班时的感觉，沉默寡言，心事重重，像个小刺猬，不轻易让人靠近。
　　顾贞低头，咬唇沉默，眼眶却红了。
　　舒意也只能一声叹息，希望她能早日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