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贞慕沐》景拂

28、Chapter28 太多的事情

　　自顾贞上高三开始，李素即使再忙，也会在她回家的那天煲好汤，这周也不例外。
　　“顾贞，来，多喝点，平时压力大吧？都瘦了。”李素说着给一直低头吃饭的顾贞舀了满满一勺。
　　顾志军在一旁点头，“补充点营养。”
　　顾贞低低应了声，也不多说，毕竟这十几年来的隔阂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消除的。
　　顾家鑫嗤笑一声，“再怎么补又能怎么样？”话音刚落就被李素敲打了下头，他立马放下筷子，发脾气，“怎么，话都不能说了？”
　　顾志军拉下脸，“顾家鑫！”
　　顾家鑫没给他发火的机会，直接站起来回了房间，还将门关得一声响。
　　室内一时静了下来，过了会儿，顾贞放下碗，“我吃好了。”也回了房间。便只剩下两个大人无奈叹息。
　　第二天是顾贞返校的日子，一大早，李素便起来熬粥，顾志军则出门买早点。
　　于是等顾贞坐在餐桌旁时，便看到了满桌丰盛的早餐。小米粥、豆浆、散着热气的包子、油条、酱饼……
　　顾家鑫见了，先是一惊，想通后阴阳怪气道：“我们家来什么贵客了？”
　　李素不答，反而拍拍他的脑袋，说：“哪这么多话！快吃！”
　　顾家鑫撇撇嘴，还是坐下了。
　　一边的顾贞喝了口粥，拿着筷子去夹油条，正巧顾家鑫也向同一根油条伸出筷子，却被顾志军的筷子给中途拦住了。
　　他还没表示不满，便撞见顾志军递来的一个眼神，顿时怏怏地收回手。明明以前她没来的时候，这些东西都是他的！
　　顾贞夹着油条的筷子微顿，复吃了起来，像是没注意到这个小插曲一般。
　　吃过早饭后，顾贞向顾志军要来了手机，拨了个电话。
　　“奶奶。”
　　“哎！我的贞贞啊！在那还好吧？”
　　“嗯，挺好的。”
　　“学习累不累？”
　　“不累。”
　　“饭要好好吃，别总不吃肉，要长身体啊！”
　　“嗯，知道了。”
　　“贞贞啊…”
　　“奶奶，我在这。”
　　“贞贞啊…”
　　“奶奶…等放假了，我就回来了！”
　　“好！奶奶等着！”
　　顾贞不舍的挂了电话，想着等一放假立马就回和香镇。
　　世事皆是如此，等有空了就去做，等有空了就回家，等有空了就见面…却忘了世事无常，太多的事情一等就没了。
　　坐在教室里上课的顾贞，忽然看见严珈站在门口，似有预感，下一秒她说：“顾贞，你来一下。”
　　顾贞站了起来，周围的同学都好奇地看向她，她却没心思理会，一步步往门口走去，似走在大雪纷飞中，每一步都艰难。她心里升起巨大的恐惧，严珈为什么要在上课的时候喊她出来？
　　最近上课走神了？学习状态不好？还是说…这些个想法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深深吸住她，无法自拔，却又那样恐惧而无可奈何。
　　像是经历了一场寒冬的摧残，顾贞终于走出了教室，接着一路跟着严珈走出了教学楼。
　　她心中的疑团越滚越大，恐惧也在加深，却意外地在校门口见到了本该在上班的顾志军。
　　他面色疲惫地跟老师说了什么，而后对顾贞道：“你奶奶…走了…”
　　奶奶…走了…
　　什么意思？
　　每一个字，顾贞都能听懂，可摆在一起，却茫然了。
　　奶奶走了？
　　她去哪了？
　　她又能去哪呢？
　　巨大的恐惧浮上心头，似是要印证她心中一直不敢想的那个念头，顾志军说：“…你奶奶去世了…”
　　晴天霹雳。
　　奶奶怎么可能去世呢？她都还没见到最疼爱的孙女考上大学，都还没来得及享清福，都还没来得及…
　　她明明…她明明上周末还和奶奶通过电话，电话那头的奶奶还听她讲些学校里的琐碎事，被她逗乐笑个不停。
　　她明明每周都会对晴天娃娃祈祷，祈祷奶奶身体安康，对！她还送了一只晴天娃娃给奶奶呢！
　　明明她暑假回去的时候，奶奶身子骨还那么好，又是给她做饭又是带她出门转悠的。
　　所以，奶奶不可能去世！是顾志军在撒谎！
　　“顾贞，你先跟你爸爸回去，等回来了，老师再帮你把课给补上。”严珈看着身旁已然红了眼眶却依旧倔强地不肯哭出来的女孩，不由有些心疼。
　　“不…不要…”顾贞看向严珈，眼神里是不可置信，是苦苦祈求，“…我奶奶没去世…”
　　严珈抿起唇，平日里的严厉现都化成了心疼的一声叹息，伸出手抱了抱她，想给她一点温暖。
　　而当顾贞坐上通往和香镇的车后，却觉得她的冬天已然来临。
　　她靠着车窗，神情麻木地看着窗外，犹记得上次回和香镇时激动兴奋的心情，现在却成了一汪死水，没有半点涟漪。
　　顾志军坐在旁边，疲倦地合上了双眼。
　　一片死寂。
　　而这片死寂终被凄凄惨惨的哀乐所取代。
　　还未走进熟悉的家，便已然听到了哭丧声。
　　对于这种哭丧声，顾贞其实并不陌生，和香镇里每年都会有几家传出这样的声音来，而那些一年难得一见的叔叔阿姨们就会出现。
　　顾贞犹记得自己第一次听到这种哀乐时，年纪尚小，被吓得哭个不停，这时奶奶便捂着她的小耳朵，哄她，“贞贞乖…贞贞不哭…”
　　待恐惧过去后，她就问奶奶，这是在干什么？
　　奶奶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她并没有视生死如猛虎避而不谈，而是直言不讳地回答：“…家里有人走了…”
　　但小顾贞不明白，“去哪了？”
　　“去了一个大家最后都会去的地方…”
　　“奶奶，那你也会去吗？”
　　奶奶没有在意她的童言无忌，而是坦然道：“当然啦，奶奶会比你先去。”
　　“可是我不想你去，你看叔叔阿姨们哭得那么伤心，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
　　这时奶奶却笑了笑。
　　小顾贞继续问：“那我也会去吗？”
　　“…嗯…”
　　“那我就又可以见到奶奶了！”
　　“可是在这之前，你要好好的…好好地吃饭，好好地睡觉，好好地学习，好好地…只有这样，奶奶才会在那等你…”
　　老人的睿智与孩童的懵懂，这就是顾贞第一次接触到关于死亡的话题，虽然当时还甚是懵懂无知，但当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渐渐明白了其中的深意，于是她越发黏着奶奶，越发珍惜那些时光。
　　而现在，看着大堂上挂着的奶奶的黑白照片，深深的悲哀席卷着她，那种失去至亲的感觉，不敢置信犹如天崩地裂，宁愿永远装傻那个人没有离开。
　　顾贞无法抑制地哭泣，她知道，奶奶只是先她一步去了那个地方，最终她们会团聚的，而在那之前…
　　她会乖乖听奶奶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学习…可是太难过了，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奶奶…而那个在暑假结束后车门关上的那瞬间，便成了她和奶奶的最后一面，从此永别…那个陪伴她成长的老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屋内李奶奶看到她，说：“贞贞啊…你奶奶走得时候…没太大的痛苦…很安详…”
　　顾贞止不住地摇头，咬牙流泪，“不…太突然了…”
　　李奶奶叹了口气，“…我们这些老姐妹都做了心理准备的…你奶奶她…患了癌…”
　　“什么？”犹挂着眼泪，顾贞猛地看向她，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像是听错了。
　　“唉…你奶奶那个人啊，什么事都藏在心理，怕你们但心，从来不和你们说…我知道，她是不想拖累你们啊…”
　　“…我跟她说现在人家医疗技术都发达了…有什么治不好的…她就是不听啊…瞒着你，瞒着你爸…她就是放不下你啊…老跟我说，‘我走了，我孙女怎么办啊’…所以她才把你送到你爸妈身边…她哪里舍得啊…”
　　“唉…你奶奶啊，命真是不好…年轻的时候死了丈夫，好不容易辛苦把你爸拉扯大…又把你给养大，没享一天清福就…就去了…唉…”
　　顾贞已然失声痛哭。
　　“一天没吃了，多少吃一点。”顾志军端了碗面条进来，看着顾贞不再哭却仍旧红肿的眼睛，无声地叹了口气。
　　室内响起一个因哭久了而嘶哑的声音，“…你们当初为什么不要我…”
　　从顾贞出生到现在，时隔十七年，她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这是在她心里与他们产生隔阂的最本质的原因。
　　“…我们…没有一个父母是不想要自己的孩子的…当初我和你妈妈有了你后，很高兴很高兴的…你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初为父母，那种喜悦，我到现在都记得…”
　　“可是…”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那时候太穷太苦了…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其中的心酸不是经历过的人无法得知，毕竟得是多大的艰难才连孩子都没法养在身边。
　　顾贞能够理解，但不代表原谅。
　　“那顾家鑫呢？”他为什么就能享受她没有的父爱母爱？他为什么出生就能被爸爸妈妈抚养长大？他为什么…
　　“有了你之后，我们没想再要个孩子的…但是他来了…那几年条件好了一些…”顾志军却没法再说下去了，说到底还是做父母的不公平，是他们偏爱了弟弟。
　　“再后来，你也长大了…和我们不亲…再想要接你过来…你就不愿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