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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惋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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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都金陵的风景,不似往日的丰收繁华了,空气中多了一份阴霾,少了一丝纯净。久经战乱的这里已经变得破败不堪,断垣颓壁,远村墟烟,为这个六朝古都奏起了一曲哀婉的乐曲。多少个春秋在更替中流走,多少痴情的儿女在无情的岁月中渐成白头。
恸春
春,依然是那么美好,象征着万物复苏的生机,即使因为炮火而略显嘈杂,还是能让人深切的感到生命的延续。
我,却已不再是从前的我了。一颗涤荡浮世的心,就算不随着国家的兴亡而起伏,也早就被时间磨得平淡了。
四十年的岁月,我现已为人祖母了,膝下儿女成行,在这乱世之中,难得享受片刻的天伦之乐。平静安逸的生活不就是我一生的夙求吗?现在,我得到了,可是,为什么在不经意间,在如此清风微拂的春天,心底那一块不曾忘却的记忆还是会被触动?
毕竟,我和他,曾在这样温暖的日子里一起抓鱼,听他许下心愿,看他像云朵般飞向天边。
这一飞,便是永远,便是四十年。四十年前,我也曾满怀期待地跟他争吵,想从他的口中听到自己任性固执的答案,希望自己的一切假想都不是真的。最终,他的沉默让我顿悟,他的只言片语便足以让我如堕冰窖。
我离开了他,这一去,也是四十年。
有关齐府的消息我都听爹爹说起,知道他成家生子、建功立业,知道他的每一件事,我很为他高兴,他也是幸福的,不是吗?
本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他,但人生有时就是那么奇妙。前几日,爹爹因病过世了,作为齐府两代的管家,爹爹为他家可谓真是奉献劳累了一生。他,作为当代的主人,前来吊唁爹。就是在那一日,我再次见到了他。
他已不再年轻,两鬓被岁月染的斑白,又独有一种稳重与霸气存在,我们相视,一笑而过,四十年的风雨在这个无言的笑容中融化。
自从生了我的小女儿,我的身体一直都不是很好,这几日更是连床榻都无法自主起来,我知自己大限将至,亦无欲无求,静静过着剩下的日子。
他派人来看望过我,说了一些客气的关心话,我点点头表示感谢,叫下人招呼来客,转身休息,那来者却在无人注意间递给了我一页书笺:
小丫头,要和你说再见了。
不曾想四十年前你会那样决绝地逃走,更想不到这一别,我们竟会是四十年不见。你明明识字,却不告诉我,空让你看到那句诗,我又不加解释。对不起,我无法说出口,如花的美人是你,是我无法触及,家国,全部都有我要承担的责任,我逃不掉、走不开。我没有那个勇气,放弃肩上沉甸甸的担子跟你离去。于是面对你的质问,我选择了沉默。我本以为不开口,你就会永远默默陪在我身边,我应该知道,以你的性格又怎会如此呢?我终有一日会婚娶,而那时,我又该置你于何地。结局竟是你先一步离开,甚至难过得不愿亲口告诉我。
婷,幼时的那个约定终究是无法达成,今生你我有缘无份。只望来生,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明
原来,是这样的,是我先选择了离去,将他一个人抛在了命运的漩涡中。江南四月的春不是应该好暖的,为何我却感到如此寒冷,冷到心痛,痛彻骨髓。明,你告诉我啊!
印着金鱼花纹的小笺飘然落地,雨婷轻轻合上了双眼。窗外,是似曾相识的池塘,墙外,是潸然泪下的他。儿女们的哭泣声她听不到了,金陵的春日她也见不到了,她走得那么安然,奈何,到头来,雨婷还是猜错了,他不幸福,没有她的生活,他又怎会幸福呢!这一世,他们彼此了解的太少,太少了。
怀夏
自从被嫁出齐府,转眼已是四十年有余了。这些年,丈夫待我谦和有礼,夫妻俩相敬如宾,日子过得倒也算舒心。
几月前,婆婆仙去,我作为媳妇需要随丧回老家守灵。前来迎接棺木的是夫家乡下的仆人,蓦然回首,竟是让我看到一张不可置信的脸,众目睽睽之下,我虽惊讶亦不能与他相认。子陌,你怎会在这里?怎会是我夫老家的仆人。
更加让我惊讶的是老家房后也有一片茂密的竹林,听身边的人说,是天然生长起来的。竹林,夏月,一切是那么相似,可这里,不是我原来的月竹林。
偷得半日空闲,慢慢踱到林中,却是有人比我先到了,看着他饱经沧桑的脸,满布粗茧的手,以及在这里的身份,我根本无法将眼前的人和四十年前那个谦谦公子联系到一起,子陌他,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当初爹对我俩之事的态度,他的突然失踪,在这一瞬将我的心像明镜一样照亮,然而,那是过往了,现在还有什么意义呢。
四十年前,一阵风过,打破了所有寂静,而后,又很快沉淀下来,将我们放逐到另一个更深的孤独中。四十年后的今天,又是一阵风过,将这份平淡搅乱,望着再次出现的熟悉的脸,我们又能怎么办?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嗯。丈夫待我很好,生活也很安定。”
“那就好,想想时间还真快,都四十多年了,在这我还能想起家里的月竹林呢。”
“是啊,可惜没办法跟你一起读书了,子陌。”
“呵呵,都这把年纪了,谁还在乎那些事情呢,妹妹。”
“说得是啊……”
我们没有提及四十年前那件事,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我知道,那是我们,更是子陌心中永远的痛,再也无法愈合的伤疤。
尤记得也是这般静谧温暖的夏日竹林,我与哥哥坐在天地之间,看他如七彩光华流转般的脸,读着最爱的李义山的诗: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一语成谶。
数月时间稍纵即逝,齐希回家了,回到了那个没有他的家。齐立还是留下了,留在了这个她住过几月的地方。每日去竹林修剪竹子,愣愣地出一会神,想一想她。小希,这个名字已经不适合这个年纪的她了吧,可是在齐立心中,她永远是小希,他今生最爱的人,包括小希在内没有知道那一日他喊出妹妹二字的苦涩,他要亲手打破自己的罪,让小希今生幸福,他只是她的哥哥。子陌,这个只有齐希才可以叫的名字,时隔多年又一次从她口中,带着无限的悲凉。因为曾经的犹豫,他们所剩下的也只有感怀在并不清凉的夏天蔓延、蔓延。
伤秋
四十年后,此时的我已经不能称为一个正常的人了,现在的我没有感觉,无法吃喝,也听不见声音,我能见到的只是梦萦中的那个人。
这么多年,我都没有做过梦了,这一次陷入沉睡,那个人随着那个梦又来了,我明白,我永远也不会醒了,那就让我跟着他在梦里一直走下去吧。
枫叶如烈火在燃烧,要将深秋的寂寥烧个精光,他站在树下,依然是玄衣,仍遮不住岁月的刻痕,他的背影好落寞,我想走过去,看看他,他却先行骑上河畔的白马绝尘而去。你为什么不等等我?不让我看一看你的容颜?几十年前如是,现今还是这样。在这凡世之中,我们已见不到彼此了,我不会再醒来,不会再有机会去追寻你,你连这梦中的一面都不肯施舍给我吗?
似乎是听到了我诉求,他停了下来,身侧景色忽转,竟是北平的街市,为什么是这里?你在这里出现过吗?我在这里便已错了你吗?
璇,是我产生幻觉了吗?你在叫我?你的声音竟是如此熟悉,我听到你对我说你爱我,你连面都不肯让我见,怎可说爱我!“正是因为爱你,才不愿让你看到我,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爱着你,直到你生命的最后一刻。”
小时候,因为雾气,我看不清你的脸,今时今日……也罢,有你的陪伴就够了。跟着你走过暮雪千山,看东方翠林间的雀鸟,观南方水泽中的青莲,望西方流沙荒漠的浩瀚,眺北方冰极的无边。被你牵着手,遍览四季之景,游历世界山川。
我好累了,是要离开了吧,去转世轮回了。原谅我最后的任性,因为知道你对我的爱,我装作跌倒,在身躯消逝的瞬间,我看到了你,声音咽在了喉咙中,夫君,怎么会是你?
幼时的梦让我认识你,从此再难忘记,成亲前我为了寻找你跑出了金陵,便寻不着。成亲后我又对你如此冷漠。
执着让我不曾仔细观察过现实中的你,忘记了你嗜穿玄衣,忽视了你的爱马通体雪白,没有看到每次我远望窗外,身后的你眼神中的伤感。一切一切,明明你就在我身边,为什么我注意不到?
我和你,错过了一生。
床榻上的文璇真正的睡去了,其实她不知道,自从她变成了毫无知觉的活死人后,她的丈夫就已经进入梦乡去陪她了,梦起梦破,世事变迁。四十年前,一次次的擦肩而过让他们错过了彼此。四十年间,日日相见相守却浑然不觉。深秋的天气是一天凉比一天,错过一生的悲伤要用什么来填埋。
憾冬
风烛残年的我又回到了自己的梧桐树下,夫家去世了,我因没有生养被公婆遣回来本家。也好,这里才是我的家,守着我的梧桐,和梧桐下的他。
四十年前,我因一时的冲动离开了他,嫁给了自己当时心心念念的人,那是的我不懂,喜欢和爱是不同的,我因为短短的喜欢放弃了早已埋在心中生根发芽的深深的爱。
鑫,为什么你不回应我的呼喊,你讨厌我了吗?怨恨我了吗?还是因为我已经衰老成这个样子了。
梧桐树上的叶子掉光了,取而代之的是片片银雪,这美丽的景象失去了白衣胜雪的你又有什么颜色呢。
哪里都找不到你的我想几十年前的孩子那样坐在雪地里嘤嘤哭泣,我记得你说过,你是不可以离开这里的,难道,你……
我不要,我不要啊,你可以打我骂我,怎么可以独自离去让我承受这么沉重的痛苦。
“妍儿。”沉稳又柔和的声音,但那不是你。
是谁?看看我这个样子,还有谁会叫我做妍儿,除了你又有谁可以叫我妍儿。
“我就在你身边。”难道是梧桐树?不,怎么会有这么怪异的事,树怎么会说话,我吃惊地怀疑着。
“不用怀疑,孩子,就是我在说话。”它知道我的想法?
“我看着你们一路走来,现在,我要完成我的任务,将他留下来的话传达给你。”老树口中的他是鑫吗?
随着老树的话音,干枯的树干上出现了一行行的文字,我立刻定睛看去,可是为什么那淡淡的闪着红光的文字是那么刺眼,我的眼睛好疼,树上的雪融化了,掉落在口中,原来,雪水的味道也是苦涩的。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清寒院落,梧桐树下,我在这里等待着你的到来,直到听到婴孩的啼哭,才放下久久担忧的心,你,终于又一次,来到了我的身边。
看着你长大的几年,我是那么忐忑,深怕我的身分会吓到你,甚至不敢现身与你相见。我没有想到你会如此平静接受我的存在,会喜欢上这样的我。
后来,你像一只蝴蝶那样飞走了,我想也许嫁给一个平凡的人,过着平凡的生活才是你真正的幸福吧,我不会怨你,我会笑着祝福你。
现在,你看到这棵树的字,那就证明我已经不在了,放心,我只是回到了我该去的地方,若我们真的有缘,下一世,一定还会,与你相遇。
最后,只在最后,请原谅我最后的任性,让我再一次,叫你一声:
妍儿。”
这些心情,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鑫……
齐妍转身向屋内走去,那一双灵动的眼睛此时已经没有了任何光彩,她的心也随着树上字的消失死去了。据说,那个院子被改作了庵堂,里面只剩下来床等常用的家具,唯一没有改变的就只有院内那棵不知过了多少风雨的梧桐树。院内终日传出木鱼敲打的声音以及轻轻的祝诵声,一直,回响在,金陵城的空气中。这一年的冬天,似乎,要比以往来的冷。
一年四季,循环往复,真情又在多少个这样的四季里流走。
这一曲终是弹奏到末尾了,但那三生三世的缘份又怎是这一曲就能说得清楚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