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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锒铛入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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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庆二年,二月初,细雨绵绵。润州笼罩在灰色云阴之下。
润州府衙,八丈高墙,重兵把守。黑暗潮湿的大牢,散发着阵阵腐臭。
地上的草秸,湿漉漉的,上趴着一人。青丝散乱,衣衫褴褛,血迹斑斑。此人体型纤细,手如柔荑。是女子。
连日来,她被连宵追问,昼夜摇晃。尝过拶指的滋味,吃过打板的苦。在晕厥和泼醒中,反复受着折腾。
此刻,她无力地趴在草秸上,不知等待她的酷刑还有什么。
这一次,她再被拖出牢房。手链脚链在冷冷地上拖着,发出“哐啷哐啷”声响。这深狱平添几分瘆人的气氛。
她如尸体一般,一路随意拖行。身子一沉,“嗙”一声,重重地向地上砸去。痛觉,让她重新有了意识。
继尔,一盆冷水倾泻而下。每滴水珠都似一把冰刃。刺骨的寒意,让她彻底清醒。
眼皮慢慢抬起,见一双墨黑六合靴立于前。顺着一路向上看,一身山形纹绫罗绯紫圆领袍,腰间配紫金鱼袋。是朝庭三品命官。
他,刀砍斧劈面部线条,红润微翘薄唇,高挺鼻梁,剑眉星目,深遂而冷漠。艳丽和高冷在这张脸上完美融合,居然毫无违和感。
“大胆犯人,还不快拜见,新晋任,浙西道团练观察处置使李文尧,李大人!”一狱卒喝斥道。
李文尧,字台郎,宰相李吉甫之子,出于李氏西祖房,饱读经史,以门荫入仕。年不过二十,已身居要职。
幼时便姿质不凡,聪颖过人,皇宪宗李纯称之,天才少年。而世人云:天不生文尧,万古如长夜。
徐盼,双眸紧紧将他镬住,仿佛是濒临深谭旁,看见了一根救命稻草。她吃力地匍匐到他脚边,铁链哐哐地摩擦着地板。
她伸出满是血斑的手,抓住他衣袍一角,虚弱地说:“大……大人,贫女是……是冤枉的。”
李文尧审视她。
大约十七八光景,身子瘦弱,素衫浸满血渍,看不出本来样子。
乌丝,凌乱地贴着双颊,无法辨清真实面容。但隐约可见,皮如凝脂,仿佛是无瑕的白雪上泛起落红,璀璨凄美。
水珠在她睫毛上流转光华,一时叫他恍神。他不觉地扭过头,避开了那双桃花眼。
拂一下衣袍,甩开她的手。但血手印烙在了上面,这令他心情有些许烦躁。
目光冷冽,冷冷地问:“哦?徐盼,你有何冤情!”
鹰隼般的目光压迫过来,她直视他:“贫女徐盼,是三茅道院女冠。我……我没有杀人,我是被冤枉的。”
她停顿一下,继续说:“世上都说,李大人为官正直,水清如镜。望您明察秋毫,为贫女洗冤。”
他不动声色地瞄了她一眼。目光转向案几,旁边一护卫,立即将茶水递给他。
李文尧拨着杯盖,淡淡的说:“刺吏府命案,死了四人。”
“第一人,是刺史府邸婢女翠莲。一月十八日晩,被发现吊死在下人房中。而她悬梁用的绳索就是法绳。”
“第二晚窦夫人死在北室中,头部被锤击致死,凶器就是遗落在现场的铙钹。”
“而小公子窦平定在当日失踪。两日后,尸体在后院枯井发现。带血的水盂,就在尸体边。”
“接着,司库韩晤,发现死于府衙休息室。身上插着桃木剑。”
他声音突然变得忿厉:“徐盼,这些凶器皆是你布道所用的法器。你有何话可说!”
目光像利刀,在她脸上刮过。而她未有任何惧怕。
李文尧放下杯盏,负手而立,声音略有柔和:“并且,在四人身上都搜出桃花笺。笺是你的,笺上的字也是你写的。”
身子略微前倾,俯视她:“种种证据都与你有关。你说冤枉,杀人凶手不是你,这如何令人信服。”
说完,他伸手向一侍卫示意,那人从袖中掏出一叠粉色笺纸,毕恭毕敬地递上去。
李文尧在她身旁,蹲下来,漫不经心地念着手中的文字:“不谓小不善为无伤也而为之,小不善积而为大不善。若执迷不悟,将万劫不复。”
看了她一眼,说到:“这张花笺是翠莲身上发现的。”她默不作声。
他继续念:“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又抽出一张,“诸恶莫干,岁岁平安。这两张分别是窦夫人和窦公子身上的。”
见她仍无反应,继续说:“五色令人目盲,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这是在司库韩晤衣襟里发现的。”
“如今证据凿凿,你还有话什么话好说。本官问你,你是不是和赵汉城合谋杀人,从实招来。”
徐盼盯着他手中的花笺,冷冷笑道:“回禀,李大人。不是我做的,我……我如何招认。”
“有时候,眼见未必为实,耳听亦未必为真。事情的真相,没有深入了解,怎可随意认定。”咳咳咳,她强撑着。
“而所谓证据确凿,其实漏洞百出。呵呵呵……”她努力稳住自己地气息,试图让每个从她口中出来的字是坚定地。
但是,她内心多少有点无助。谁说不是呢,所有证据都指向她,物证人证都有。最大的嫌疑人帽子肯定是扣她头上,不由淡淡苦笑。
“哦?”李文尧好奇地看着她,期待她说出所以然。
徐盼双手撑在地上,将身子挺起来,跪坐在腿上。
李文尧站起身,坐回高背椅上。
她看着他,轻柔说道:“首先,杀人要有动机,而我并没有杀人动机。我与窦夫人,是第一次见面,与他们无冤无仇。我又何苦,将自己置身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其次,我在刺史府开坛。讲学做法的法器,陶木剑、铙钹、水盂、法绳都放置在后院法坛上。所以,任何人都有机会触碰到。当日翠莲死后,我便发现法器不见了。”
“另外,若我是凶手,怎会蠢钝如斯!如此明目张胆地使用,这些法器作为凶器。更可笑的是,这些凶器居然销毁,直接扔在尸体边上。这是等待大人指证吗?”呵呵呵,她不由地想笑。
“若我是凶手,那桃花笺纸必不可能留下。这反而证明,我不可能是凶手。”
李文尧不作声,亦没有看她,只是将茶盖在杯缘上划拔着,发出啵啵声,思索着。
她继续说:“而且,我师弟赵汉城,右手自小受过伤,根本无法使力。凭我二人之力,断不可能杀害韩晤。桃木剑又怎么可能刺穿人体。恐怕是桃代李僵了。”
听完,他放下了茶盏,目光停留在她脸上。须臾,站起身,负手踱步。审询室,鸦雀无声。
他示意一下,半掩嘴在小卒耳边吩咐。那人领令便出去了。
不一会儿,一遍体鳞伤,披头散发的男子,被拖行进来。
徐盼扭过头看。男子在趴在地上,“哼”地闷了一声。
声音有点熟悉。她轻声唤:“汉城?”
男子缓缓抬起头,循声望去。他面部表情扭曲,声音如细丝:“徐盼。”
二人见到彼此的残状,心生酸楚。纵有千言万语,此时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相互执起手。
李文尧轻咳了一声。
小卒便道:“大胆犯人,还不快快拜见李文尧,李大人!”
徐盼与赵汉城,平复了情绪。他叩拜,道:“小人,三茅道院黄冠赵汉城,拜见李大人。”
李文尧厉声喝道:“犯人赵汉城,你可认罪。你与徐盼二人,杀害刺史府四条无辜性命,实在凶残无比。”
一听,他赶紧再叩头:“大人冤枉。我……我与师姐乃受邀请,到府内开坛做法。我们二人,绝无害人之心,亦无杀人之胆,还妄大人明察!”
李文尧目光盯着他,端起案几上的茶水,轻酌一口。缓缓道:“冤不冤枉,本官自会查明。”
他命人上前去查看赵汉城的手肘。
一满胡白须的老翁领命,将汉城的双手仔细翻看,询问:“你右手这是几时受的伤?”
“十四岁时顽皮,不慎从树上跌下,就落下毛病了。”
老翁摸摸胡子,思索片刻,便回到李文尧身边。
“回禀大人,卑职细查过赵汉城的手肘。他的右手伤,是旧患,经脉已断。算是废了。”
李文尧听闻,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他不言语,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好一会儿,他低沉道:“你二人,将刺史府发生之事,一一复述。”
二人对视,汉城点头示意她讲。徐盼,这才说道:“回禀大人,整件事情要从半个月前说起,我和师弟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