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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所有的对错都能一笔勾销吗 兰因絮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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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的,明天家里要来那么多客人,爸也不知道把厨房顶上的那页纸粘一下,真烦。”一张黄色的牛皮纸溅着油星横嵌在铁丝网下面飘来飘去,让这个本来就老旧的平方显得更加破败。
“刘毅,刘毅……”方晨昇拍醒了她。
“不好意思,方总,睡着了”刘毅略显尴尬的说。她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刚才又梦见了那间房子,不管搬了多少次家,在梦里,那间房子依旧倔强的存在着,人的潜意识真是奇怪,你越是想努力摆脱的,越是挥之不去。
坐飞机大概是刘毅工作中最大的trouble,她晕机,睡眠不足的情况下会更严重一些。昨晚整理方案睡的太晚了,她登机前就吃了晕车药,起飞后半梦半醒的挣扎了一会就睡着了。
“快降落了,就叫醒你,不然一会耳朵会不舒服。”方晨昇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看刘毅。
方晨昇是刘毅的老板,他是在一次行业聚会上认识刘毅的,留有印象是因为刘毅的自我介绍:你好,方总,我是刘毅,文刀刘,坚毅的毅。方晨昇好奇一个女孩子怎么会这么充满压迫感的介绍自己,熟络之后还饶有兴致的问过她,刘毅回答:“有杀气。”
刘毅在工作中确实执着坚毅,杀伐果决,毫不犹疑。但难得的是她收到的评价出奇的一致:为人温暖,做事专业。内、外、上、下对她的执行力和领导力无不认可,方晨昇自己也觉得花代价请她来帮助自己做事情是物超所值的。
廊桥上,方晨昇边走边说:“特许经营的事情你先和对方谈,把最终确定的收入占比发给我,我后天回西安,这边的节奏越快越好,上次和你提到的小体量的主题酒店项目有投资人感兴趣,我想你把商业计划书整理出来,尽快推进。”
“知道了,方总。”可能是晕车药的效力还没完全散去,刘毅觉得脚下像踩着棉花,她都没有完全听清楚方晨昇在讲什么,回答的声音也是懒洋洋的。
方晨昇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下次出差你还是坐高铁吧。”说完,快她一步先走了。
刘毅走出机场打车去了酒店,她现在最想做的就是不要接任何电话,不要有任何人打扰,好好睡一觉。
“刘小姐,您好,我是翼诚酒店韩峥韩总的秘书Sandy,房间都已经给您安排好了,您太客气了,也不让我们派车接您。”Sandy的声音清脆又干净。
“Sandy,你好,客气了,都很方便。”刘毅打起精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力量。
“不知道您和方总今晚有没有安排,韩总想请您和方总吃顿便饭,就在酒店附近。”Sandy继续说。
“方总晚上有别的安排,我晚上还有一个电话会议,替我和方总谢谢韩总,后面还有机会,明天上午我们还是原计划时间见面。”刘毅压根就不想吃饭。
“好的,刘小姐,那您先忙,明天见。”
“谢谢,明天见。”刘毅挂完电话,心里默念了一句:“韩峥韩总,韩峥是个这么popular的名字吗?”
刘毅到酒店快速的办理入住,翼诚安排的是一间套房,她放下行李里外看了看,特别是细节处的卫生。她太累了,但还是没有睡下,要做的事情太多,没办法轻易的迁就自己。刘毅洗了澡,换好衣服,画了淡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精神好多了,她习惯性的对着镜子微笑了一下。这么些年在酒店工作已经帮助她塑造了得体的职业微笑和谈吐举止,原生家庭不好的孩子一生都需要学习如何自如和松弛。她走出房间,上上下下的仔细观察酒店,Lobby,餐厅,公共区域,浓浓的老酒店味道,温暖的色调,柔软的地毯,有序的服务,但总归还是显得陈旧了,细节也不够熨帖,刘毅作为特许经营洽谈的代表入住这里,房间里没有任何的special welcome,也没有任何服务人员致电房间询问需求和入住感受,她见过太多这样的Local酒店,总喜欢把昂贵的瓷器,精美的壁纸就等同于尊贵的服务,她突然觉得心生厌恶,是因为这间酒店吗?还是因为这里是上海,又或者今天听到的那个名字……她不想再思考了,十一年了,每一天都倾注全力、从不懈怠,不就是为了让自己不再轻易受到伤害吗?她坐在大堂吧里,记录了她看到的所有问题以及该如何用柏辰的服务体系系统的去优化这些问题,经她接手的每一家酒店的蜕变都能给她充分的满足感。
刘毅走出酒店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华灯初上,应该是上海最美的时刻,这么些年,她都没来得及回顾过这座带给她太多回忆的城市,她大学还没毕业就来到这里,那是她成年后第一次离家,她和燕子,程楠一起来到即将聘用她们的公司做毕业设计,刚报道后就迫不及待的来到外滩去目睹这个城市的璀璨,刘毅站在外滩的广场上,一面是古老昏黄的建筑,隔江又见灯火通明的绽放,美得不可言喻,美的若即若离,眼前那些合并历史的光影高贵、骄傲、不可方物……
“你好。”刘毅的电话响了。
“刘毅,是我,韩峥。”
“……,你怎么会有我的电话?”刘毅克制着自己复杂的怒气。
“我下午让Sandy打过电话给你,他是我的秘书。”韩峥的语气很谨慎。
“我以为是个巧合,韩总,很高兴有机会和您合作,是有什么特殊的情况需要提前沟通吗,我明天上午九点会正式和您详谈。”刘毅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冷淡平静。
“刘毅,你在酒店吗,我想见你,我去接你好吗?”韩峥几乎是恳求的说。
“你在哪里?”刘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绿茉莉。”韩峥的声音有些颤抖。
“知道了。”刘毅挂了电话。
绿茉莉是刘毅再熟悉不过的西餐厅,十一年了,可能只有这样暧昧温情的城市才能隐忍的坚守经营,她深深的叹息着,看着四周灯火更迭的霓虹,之于她却是华而不实,心底的疼痛又一次慢慢地漾开。出租车上,调度台里呼叫的信息声,广播里嘈杂的广告声,车窗外呼啸而过的疾驰声,一点一点的撩拨着这个城市华丽的外衣,越是美好,越经不起推敲,良辰美景,断井颓垣。越是美好,一旦失去,过往点滴,积寒成冰,任何触及,都成了难以剥离的痛楚。
刘毅穿了半个城来到绿茉莉,她走进餐厅门,装饰、桌椅、餐具都不再如昨,没变的只有这个流转芬芳的店名,韩峥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立式的沙发位让客人可以很好的享受独立的交谈空间,韩峥看到了刘毅,招手示意她坐过来,刘毅远远的望着这个曾经给予她无限温暖的男孩,十一年了,她脑海中演练过无数重逢时该有的冷静与决绝,而不是眼前这样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各种复杂的悲愤如鲠在喉,但,她还是坐下来了。
“好久不见。”韩峥轻声的说。
“我们之间还需要这样的开场白吗?”刘毅的声音冷的一如室外的天气。
“对不起,刘毅,我知道你有多恨我,我很惭愧,我知道一切……”
“如果你见我是为了说这些,可以到此为止了。”刘毅根本没有给他继续的机会。
韩峥微微的抬起头看着刘毅,她剪了短发,淡蓝色的羊绒大衣下搭一件白色的中领毛衣,刘毅并不算漂亮,目光冰冷,鼻梁高挺,即使近在咫尺也让你觉得拒之千里。
“刘毅,你还和以前一样,自尊心太强了。”韩峥怯怯地说。
“韩峥,我们无旧可叙,我是出于对客户的尊重才坐在这里的,不要把我仅剩的这点客气也消磨的一干二净。不过还是谢谢你,让我提前知道了谁才是我真正服务的客户,我内心还没有强大到可以把你当做陌生人,现在这样好过明天突如其来的尴尬,你不用惭愧,你有你的选择,我们之间,无论对错,都一笔勾销了,我先走了。”刘毅说完就起身走出了餐厅。
韩峥没有留她,他也没有资格留她。他看着窗外刘毅的身影一点一点的变小,他知道她会来,也知道这样的相逢不过是不欢而散,是她不甘心,还是他不甘心,十一年了,真能如她所说,无论对错,都一笔购销了吗?
刘毅走在大街上,她在想自己穿了半个城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表演这不到十分钟的冷漠吗?韩峥又是凭什么那么自信她会来,是他算准了她的不甘心吗?她不想再去琢磨了,那些纠缠于过往的回忆纷乱繁杂,是什么让韩峥连一个恰当的理由都没有给她就可以离开的彻彻底底,是什么让一个温暖的男孩要把他最决绝的一面留给他声声称爱的人,她早就不再挣扎着要弄清疑惑了。
兰因絮果,遑论对错,缪托往昔,永不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