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道2倪永孝似是故人来》春和不惊

39、丧事 三

　　三合会龙头老大倪坤死了，震惊黑白两道。
　　丧事办得隆重风光，倪宅上下一片缟素，黄纸漫天。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车马不息。
　　倪永孝做当家主事，从早到晚，迎来送往，水米未进。
　　灵堂前，诺大的黑白遗像肃穆哀沉，香烛未尽，火光幽灭晦暗，风吹起黑幔翩飞，白纱坠地。倪坤生前权倾一方，呼风唤雨，如今也不过一副棺椁，一抔黄土。人生碌碌，竟短论长，却不道荣枯有数，得失难量。
　　倪永孝垂立于父亲灵前，面色凝重萧索，双唇紧抿，发丝微乱，他缓缓跪了下去，眉峰聚敛之间杀机涌现，到底是谁杀了倪坤还未有定论，心怀鬼胎的四大头目，隔岸观火的警方势力，摇摇欲坠的家族生意，像平静海面下暗藏的一波又一波巨浪，汹涌滔天，稍有差池，便将他倾覆吞噬。
　　置于无人之巅，亦是万丈深渊。
　　凉意自心尖一点点漾开，周身都浸润在浓稠的暗色之中，悲戚和冷寂被凝固了的漫漫长夜里，似乎难以挨到天光。
　　轻容自身后为倪永孝披上一件毛衣外套，他素来畏寒，即便是这样清凉的夏日，夜深露重，也让人微微瑟缩耸肩。她靠在他身边席地而坐，静默不语。
　　自倪坤遇害，倪母精神受创，便卧病不起。轻容衣不解带地侍奉左右，也熬得形容憔悴，人见消瘦。
　　倪永孝握住轻容细弱的手腕：“你去睡一会儿吧”许久未言，一开口便声音喑哑。
　　轻容伏在他肩头，伸出手臂拥着他，良久才道：“我不累。”
　　“轻容，有你真好……”倪永孝喃喃地说，他揽住她，依着她的肩，眼眶愈发沉重，呼吸渐渐平稳，他闭上双目，疲惫至极。
　　月光笼罩在他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清霜。
　　倪永孝向来浅眠，轻容微微挪动身子，让他躺平，又轻轻给他盖上一层薄毯，然后找来一个靠枕垫在他头下，不至于睡沉了的不舒服。
　　晨曦的微光洒进了房间，倪永孝由梦转醒。
　　“你醒了，我煮了粥，你趁热吃一点，三叔说有几位爸爸的朋友一会儿就到。”轻容走进来，端着餐盘，柔声细语。
　　倪永孝起身，简单吃了几口，便去换衣服。
　　来的是倪坤以前道上的一些老友，也算是倪永孝的叔叔伯伯了。
　　来客行礼，主家还礼。
　　云阴沉沉地压下来，逼得人透不过气。
　　简单的寒暄几句，节哀顺变，客人也不久坐，便匆匆离去了。只留下一位姓周的老伯，面容肃立哀戚。
　　“周伯，您喝茶。”贺嫱端来一杯热茶，搀扶着周伯坐下。
　　“想当初我和你爸爸，还有坤哥一起，在油麻地抢地盘，争人头，一转眼二十几年，如今只剩了我一人，哎……”周伯带着漆黑墨镜，脖子上和手腕都挂着佛珠，拄一副拐杖，看不出一点道上的做派。
　　贺嫱抬眼看了看倪永孝，不知道该说什么，便闭口不言。
　　“阿孝，以后这个位子你来做，少不了劳心劳力。”周伯抬起头看着倪永孝，目中似有深意。
　　“还望周伯多提点。”倪永孝笑笑，垂首致意。
　　周伯摆摆手，“我已是入土的年纪了，帮不到你什么，只有一件事怕是能助你几分力。”
　　倪永孝不解。
　　周伯扫了一眼贺嫱，对着倪永孝语气惋惜：“当年我们兄弟几个闯天下，结实了不少泰国的朋友，坤哥能有今日，也少不了他们的帮衬。阿钟这个人名利心不高，不懂得审时度势，自然也就居于人下了，我原以为阿嫱和你……哎，人各有命，不提也罢了……”
　　听到此话，贺嫱心里一紧，脸色微沉，不自觉咬住了嘴唇。
　　倪永孝神色如常，语调平稳：“还请周伯明示。”
　　“泰国的毒枭那桑与我有过命的交情，你要撑起倪家的生意，不妨和他合作。我倒是可以为你们牵线搭桥。”
　　褐色瞳仁转动之间眸光一闪，倪永孝的脸上除了连日里的沉郁冷厉终于有了些生机死灰复燃。
　　倪坤下葬半月之余，倪永孝便带着贺嫱来到了泰国。
　　贺嫱没想到倪永孝此行会单独带着她，于他而言，她还是有些用处的。
　　出于贺钟和泰国方面的关系，人情疏通，有贺嫱在会方便很多，况且她是个女人，还是个风姿绰约的女人，她擅长社交，这一点对于斯文的几乎有些腼腆的倪永孝来说，算得上是难能可贵了。
　　他没有带轻容，生意上的事他很少牵涉轻容进去，轻容是一尘不染的，她的世界也是。倪永孝为她筑造了一个足以保护她的铜墙铁壁，她就像是一只绣在屏风上的鸟，看起来极美极美，但是不可以飞，也没有想要展翅的欲念。
　　倪永孝希望轻容就活在他编织的精美“牢笼”里，甚至于，他竟有点害怕，怕最终戳破这个美丽幻景的是自己的残酷狠绝，他身上墨染的黑愈发弥漫开来，直到有一天会染指到轻容，想到此，倪永孝几乎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