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千秋岁 一早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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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醒来，只觉得罗衾不暖五更寒。阑外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金猊炉里的百合香还在香烟余余。一夜里辗转成眠，如今虽然醒了，却依旧慵懒欲起。外间，司寝的橘香听到我的响动，轻轻撩起水晶帘向内窥望。见我已醒，便小步上来，带笑小声问：“郡主昨晚好似睡的不大安稳，现在要起吗？”我看天色，已是发白了，就说：“起吧，正好可以先念一遍金刚经，再说还要给母妃请安去，也该去的早些。”橘香听闻便拍手唤典栉进来伺候洗漱。
一会儿，司侍带小丫头们进来替我梳头。只是一般的高髻，司侍的秋影拿来一盘子鲜花，我挑了一朵金丝兰。扣上松绿石的环扣。秋影退一步，让我看镜里的自己。我摆手，示意她退下。
“菩提应离一切相，发阿耨三藐三菩提心，不应往色生心，不应往声，香，味，触，法生心，应生无所往心。若心有住，即为非住……”我停住颂经，我的心已经回不去无牵无念的无所往心。叹口气，从蒲团上站起来。我吩咐橘香，起身去探视母妃。
深秋的早晨，凉意入骨。橘香送上银白色的裘毛大氅。软软的毛，在呼吸之间轻轻浮动，隐隐可闻栀子花香。那是一种极难得的熏香，因提炼不易，已经贵逾黄金。以升平王府之势，也只得了一小瓶。
我迎着朝阳向母亲的园子走去。一路上却见几个粗使的仆妇忙忙的向外走。见了我，都停了脚，立在一旁低头行礼。我也站住了身，略略点头。橘香倒是开口问了：“这么忙忙乱乱的做什么？王妃有什么事吗？”其中一个被众人推出来回话，“郡主，是这样的，听说刚才府里来了个活菩萨呢。大家都去看了。”
“别胡说八道，什么活菩萨，不干自己的事，个个擅离职守，看我不告诉管事，一个个都撵出去。”橘香指着一干仆妇。我摆手，“算了，让她们去吧。大概是大哥请来的□□师傅到了。你上次跟着去寺里的时候也见过的。”
“原来是那个人，是生的太好了些，怪不得这批眼皮子浅的，都不成样子了。郡主，那等会儿，他也会去王妃那儿咯。”橘香转了转眼珠，笑嘻嘻地又说：“怪不得，郡主昨晚都没睡好。”
我回身啐她，“越大越没规矩，这是什么话。快点去母亲那儿才是真。”脸却已经红了，心跳的很急，快步向母亲园子里去。
进了房门，一阵暖意扑面而来，父亲已经在母亲床侧。我解下大氅递给橘香，向父亲行过礼，母亲朝我伸出手。我快步走过去，握住她微凉的手。当年先皇最美丽的女儿，如今却被病痛折磨的形销骨毁，只有那双明亮的眼睛还是当年旧时模样。与母亲絮话，我的心却不知道在哪儿飘荡。
门帘一掀，是大哥来问安，不曾向里走，却向门外略侧身，将身后的人迎了进来。玄色僧袍，墨色长发，雪白面孔，玉树临风的身子，一进来，让众人眼前一亮。仿佛带进来明媚阳光般，让人温暖，却云淡风清，恰到好处。连父亲不轻易赞人的性格，也对着大哥说了一句：“这个就是你请回来的医生？好漂亮的孩子。”
□□乍闻这句话，倒红了脸，敛眉低首，合什向父亲施礼。我见他不自在，忍不住说：“□□小师傅，医术很好。那日女儿心痛症发作，还是他用针灸治好的。”大哥看住我，似笑非笑，却对着父亲说：“爹爹，你看看小妹到是帮着外人呢。”
我一惊，随即红了脸，嗔道：“爹爹，你看大哥说的是什么话，我说实话都不行么？”
父亲笑了，不说什么。母亲开了口：“琉骊，你怎么欺负起妹妹来了。”
“娘亲，我怎么欺负妹妹了，我也是实话实说。”大哥对上母亲，脸容转柔，“还是让医生先看看吧。”大哥回过身，对着兀自局促不安的□□，“请吧，□□师傅。”
□□略略迟疑，还是向榻边走来，我站起身避开。母亲房里的宋嬷嬷端过椅子，□□告罪坐下。宋嬷嬷在母亲伸出的手上搭上绸帕，□□以三指轻轻按在母亲手上，沉吟了片刻，不曾开口。母亲看着他，声音益发柔弱，还有无限慈爱：“不妨的，你直说吧。”
□□应声“是”，再想了片刻，才开口：“王妃似乎曾经有什么事受了气或受了惊吓，一直郁结不解。以致内气淤结，中气不顺，肝脾受损。后来又伤于饮食，或者是劳累过度，所以浊气聚集，形成块垒，梗塞心房，病势才益发沉重。”□□说到此处，脸一红，“我也只是按书推测，不知道对是不是对？”
半晌，母亲才轻轻叹气，“是了，这才是了，别人碍着升平王府之势，不肯说出来。也只有出家人才可以这样坦荡。”父亲也别过头去，不说话。母亲对着□□，温柔地笑了：“小师傅，你年纪虽轻，医理倒是很深，正是这样。”父亲接口过去：“可有什么法子医好吗？”
□□斟酌了片刻才说：“六祖说：内外明彻，识自本性，若识本性，即本解脱。我可以用金针引渡，可是这个不能治本。还需要王妃自己能看清才好。”
“看清，看清，叫我如何才能看清摆脱。”母亲喃喃自语，又对着□□无奈的笑了，“小师傅，你是方外之人，不妨和你说，我的病关系到升平王府，你叫我如何放得下。”
我在一旁不由的泪眼盈眶，母亲身上背负的秘密太过巨大，那种重压不是常人可以承受。谁又会知道，先皇的掌珠这二十年来过的是怎样提心吊胆的生活。
□□听到母亲这句话，也呆了一呆，才说：“小僧谮越了。”
母亲摆手，“不干你事。小师傅刚才念的那两句到是很有意思。”
“那是出自六祖的《坛经》，王妃若有兴趣，我可以将所带的手抄本借给王妃参阅。”大哥，打断□□的话，“娘亲，看书费神劳力，不如让□□师傅讲给你听。顺便让□□为你医治。”
我看见□□的眼里闪过错愕，他是不惯大哥这样的强势。□□为人平和随性，大概从没遇到过象大哥一般的人，像是想推辞的样，可是又一时说不出话。
我掉过头去看大哥，好象有某种不知名的情绪从大哥眼睛里闪过，不过也只是刹那，转瞬不见，大哥又恢复平常漫不经心的样子。我几乎要以为我看错了。
“这，恐怕小僧不能在王府久待，”□□终于开了口。
“□□师傅，你是出家人，正好可以不用顾忌红尘俗事。这世上除了你，恐怕没有人敢说出你刚才说的那番话。你可知道人在红尘就要遵循红尘的规矩，不然就会招来大祸。可是这个规矩与你们方外之人却是无用。更何况你根本无知无觉，正是医治我娘亲的最佳人选。你若推辞，就是要看我娘亲病痛缠身。这似乎与你出家人，慈悲为怀，度人苦难相悖。”大哥的这番话，叫□□楞在那儿。毕竟是从小在佛门中长大的人，又怎敌得过大哥的一番口才。
母亲看不过去了：“琉骊，你怎么可以这样逼迫人家小师傅，他有他的去处，娘亲没事。我还要守着这升平王府呢。我要看你娶妻生子，看着香蝉出嫁。再陪着你爹爹共度晚年。”可是母亲说到后来，却也哽咽了。
□□不禁动容了，他看向我，我微微露出企求之意，他才开口：“王妃莫要悲伤，小僧就尽力试一个月，如若还是不行，再回寺。”
我不觉松了一口气。□□终于是留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千秋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