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渡寒潭》voile

12、念奴娇 无缘还生果

　　自从那一日后，心里总是起起伏伏，不能平静。那日告诉了明清师兄我的心情，却被规劝。我才惊觉自己一贯平静的心竟然已经被扰乱。但是万法皆是缘，那么那样的心情会是孽缘吗？竭力想恢复以往的心，可是经历了就会留下痕迹。好似我手心里的那个疤，那是七年前的伤痕，如今淡了，却依然在，偶然被尖利的物碰到,还是觉得心里隐隐的痛。

　　今日才做完早课，正和明清师兄讨论明天开始寺内僧众的轮值情况。觉性引着觉味来见我，我知必是师父有事唤我。起身，我问觉味：“师父有什么事么？”

　　觉味只是看着我，好似在斟酌该怎么说。过了一会儿，才淡然的说：“扁殿有客，主持请你过去。”我有些奇怪，一般有人来访，师父很少叫我去。我想问觉味，可是这个孩子，不比觉性，倒好似是个没嘴的葫芦。他不愿说的，怎么也不肯说。

　　明清师兄却开了口：“是什么人，主持师叔会要□□过去？”

　　觉味低头敛眉安静的说：“是升平王府的小王爷和郡主。”

　　听到升平王府，我脑中便好似敲响了佛钟，嗡嗡直鸣。竟然是她。可是师父又为何叫我去呢？我正不解，明清师兄趋忽地站起身来，撞倒了身边的椅子。这声响动叫我看向师兄，这才发现他已变了脸色。觉味在我身边说：“师叔请吧。”我有些混沌了，迷迷蒙蒙的跟着觉味。却又听见觉味的声音：“明清师叔请留步，主持只请□□师叔一人前去扁殿。”我回身看到师兄本是要跟着一起来的架势，却叫觉味这句话，立时顿在那里。他的脸色变了又变，不甘心又似有害怕。最后师兄朝我挥挥手，“去吧，小心些着。”他竟然有说不出的凄凉。

　　阳光是那么暖，晒着深黑色的薄棉僧袍，暖意由外面一层层烘到里头，让人不自觉的微笑。穿过长廊，望着走在前面觉味的背影，我问：“师父今日可好？”觉味闻话，略略停了脚步，回过头看我，眼里竟有一种悲哀，不知道是为谁。他似乎要说什么，又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主持这几日就是睡的不大安稳。”说完这句，他又回过身，继续向前走。

　　我望着他，到是有些奇怪，什么事让他这样踌躇。师父曾经对我说过，觉味的资质虽然不如我和明清师兄，但是一干觉字辈的僧人里，他最有悟性，所以师父把他从明信师兄那里要来留在身边亲自加以调教。看着觉味的老成，我不自觉地想到觉性，师父说过觉性是小字辈僧人里最真性情的一个，却是一块未琢的玉。能不能彻悟还要看上天是否给他机会。我想到他们两个那么不同，到也是不觉微笑。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到了扁殿，外间黑压压的满是仆妇侍卫。觉味此时正好转过身来，看到我笑了，他到是楞在那儿。我轻拍他的肩，示意他通报。他脸一红，却退了开去。

　　我撩起僧袍，走进与殿相连的厢房。师父坐在主座，看见我来，朝我点头。我却仿佛看见师父眼里好象有一点点泪。师父毕竟是老了，坐在那儿有一种无法言喻的疲累。我恭身施礼，他慈祥的挥手，示意我向客人问候。我微微侧身，向她和她的大哥行礼。今日,郡主做胡服打扮，纤细的身子，小蛮腰，白色镶金线的广袖，绿罗裙，白色的胡帽，已除了面纱。依旧是气度出众，美丽却带了一点点俏皮。小王爷一样是白色镶金的袍褂，黑色的便靴，红色双龙抹额，虽然是便服，却还是霸气逼人。阴暗光线下，但只觉得他的眼光仿佛要穿透人的心。我的心突然提起，有种呼吸不过来的感觉。避开了小王爷的眼光，却正好对上郡主的，她的眼睛一如雨后的晴空万里，丝毫没有杂质，那样纯粹干净，里面有一丝丝仰慕，一丝丝娇羞。我在这样的眼睛里红了脸。

　　“□□，你从小就钻研医药，到现在也小有所得。升平王府有意邀你过府为老王妃诊治。不知道你的意思是怎样？”师父的话让我一惊，我错愕的抬头望向他。这是什么意思？我真正不解。师父的眼睛里好象有太多的话说，可是又没法子说出来的样子。

　　我好象又回到七年前那一刻，在火里煎熬着，心仿佛被一只手攥着，时松时紧，一阵阵的发慌。所有人的眼光都看着我，我只慌乱的在心里挣扎，却一眼先看到了郡主哀哀乞求的眼神。我如着了迷，只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弟子愿意前往一试。”说完，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我连忙向师父看去，只见他彷似疲惫的不能再动，只是喃喃地说：“天意，天意……”

　　“好，好，□□小师傅真是菩萨心肠。主持师傅，现在是小师傅自己同意了。你可不能再阻拦了啊。”小王爷的声音在静寂的厢房里响起，却使我心惊。我回过身，正对上他的眼，是什么在里面闪烁，好似阴谋得逞，又好似有一丝嗜血的快意在他的眼里闪过。我望向郡主，她脸上是盈盈的笑意，有如释重负的轻松。我朝她微微一笑，也如释重负起来。心里好象我第一次吃蜜糖，甜润的糖汁缓缓流过喉咙，直到心底。我不会后悔的，哪怕就是为了这一刻她清润的笑容。我的心，如是说。

　　师父又再开了口，“小王爷，既然小徒如此说，老衲也不好再推辞。这是升平王府与小徒有缘。但是能不能治愈老王妃的病还是要看天意。”

　　小王爷起身拱手作辞：“是，主持大师说的是。既然两位都答应了。那我明儿个就派人来接。今日就不再打扰大师清修了。我和妹子告辞了。”说完，率一干仆侍出了扁殿，觉味引他们去了。

　　师父挥手招我过去，我扑在师父脚下的禅踏上，仰起脸看他。已经记不得师父的岁数了，好似十年前，他就没有再老过。可是今天，那皱折满布的脸上，每一道皱里都有疲惫。一向清澈有神的眼也有些混沌。师父布满斑点的手轻轻抚上我的脸，无限恋爱，“□□，记住这是你自己选的路，无论多艰难都只能走下去。虽然从此后师父不能再帮你什么，可是如果有了什么烦心的事，师父永远在这里。”

　　我诧异的点头，师父放开手，闭上了眼。我看见他的眼里竟然流下泪来。我一惊，师父这是怎么了。我抱住他的腰，把头埋在他的僧袍里，“师父，您怎么哭了，您若是不愿我去，我就不去。”我着急的大喊，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师父更重要，哪怕是韵致如莲花的小郡主。

　　师父却长叹了一声，抚着我的发，“你怎么还是象十岁以前，一犯了错，就这样抱住我认错。起来吧，孩子。我不是为了这个流泪。你的路还是得你自己走，没有人可以为你选择。明日，你带觉性一起去吧，这个孩子能照顾你。”我站起身，垂手听师父交代。“该带的东西交给觉性都带上。你去吧。我也累了。”师父挥手示意我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