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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   那营官向前迈一步,俯视着陈赐。一张满是须髯的瘦骨嶙峋的脸。在火光下阴影斑斓。他伸手捋了捋自己军弁上悬挂的帽珠,从左数第三颗捋到正下的绳结。陈赐听到有人在用越令语交谈,大概是征召来的土格部的蛮盟。一杆枪头不觉间刺破了胸前的棉衣,抵到了杨孝杰的胸口,他不知是否流血了,只觉得刺痛起来。他的余光能察觉到,几杆火铳和几十张弩正在瞄准着他的脑袋。
      不知过了多久,那营官挥了挥手,眼前的士卒们向后稍退,让出了正前方的开口,只是枪林仍然对着他。一个一手执短斧,披着厚重扎甲的高大士卒从人群中走出来,戴着铁面,只露出双眼,看不清面容。他把陈赐腰间悬着的官刀利落地卸下,连同短刃系在马尾巴上。想必是周军中的披甲人罢,他想,百闻不如一见,果真气态威勇,不同常人。另一个士卒从另一侧走来,熟练地上下摸索他的全身。陈赐顺从地抬起双手,任他查验。那人似是确认无误了,退后数步,向那营官半跪行个军礼。他点点头,那壮卒便伸手牵上陈赐的马,向营门走去,大门缓缓地打开,两旁的上百士卒已然在雪中陈列整齐,伴随着操练的喊杀声,矛枪如林,注视着骑在马上的他。
      “下马。”那披甲人说着,停下了脚步。“不然他们也会把你打下来的。”
      陈赐翻身下了马,方才那个搜身的士卒走过来,将白马牵到一边。“跟在我后面,老总要见你。”他说着,不回头地向前方远处的大帐走去。陈赐跟在他的后面,在周军士卒们的注视下,昂首踏着雪地向前行。他注意到营盘的内部除了连绵的军帐和操练的旷地,又有填实了土石袋的大车,在栅栏的营垒内围成了寰形的车营。他觉得稀奇,转念一想又释然了:毕竟是在白城经略了数十年夷狄的周光显。为了防备原野上骑兵的袭击,这样的手段也是可以想见的。
      恍然之间,陈赐已经走到了营垒的中心,那座不算太起眼的大帐的前面。两名手执眉尖刀的披甲人侍立在帐幕两侧,见二人走来,便朝这名披甲人微躬行礼。那披甲人停下脚步,摘下厚重的附甲军弁抱在怀侧,露出网巾的束发,在帐幕前的雪地上半跪下来,向着微微亮起的帐内深深地埋下头。
      “父亲,已经带到了。”
      陈赐一愣神,又摇摇头,笑自己大惊小怪了。他站在后面,看着帐幕中由烛火透出来的一个个影子。
      “进来。”
      周文颔首,缓缓地从雪地中站起身,掀开帐幕走了进去。陈赐深深地吸一口气,走进了大帐。
      周光显穿着黑镶赤袍,坐在胡床上,手中握着象牙色的酒碗:那是他在光化三十七年的巴拉克湖砍下的泰宁汗的头盖骨。足前放着他的朝弁,身后立着他厚重的甲胄。他面容苍老而稳重,白发已经掩饰不住地在网巾下显现出来。但他仍然拥有那股让人畏惧的力量,并未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退,而是越发凝重起来。
      两侧分别盘腿而坐的大约有五六人,皆是赤袍黑镶的武官装束,大抵是在白城随他征战多年的家仆。陈赐认出了方才在营门上俯视他的那个营官,他正坐在周光显的右侧,转头看向陈赐。周文向众人微微鞠躬,走向前去,侍立在周光显的右边。一个人站立在帐中的陈赐这才清楚地看见了他的容貌,面容白皙儒雅,浓眉深鼻,双目有神。方才透过铁面瞥见他的眼神,大抵泛着一股坚忍。
      “无礼徒,不知道这位是谁吗?跪下!”一位面容粗悍的家仆大吼道。
      “人君的使节,没有向臣子下跪的道理。“陈赐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 ”那家仆脸霎时间涨得铁青,拔出腰间佩刀,正做势要起身向陈赐劈去。“应魁,不得妄动。\"周光显抬起头,望向那个家仆道。\"是,老总。”侯应魁把刀收入鞘,骂咧一声坐了回去,挑着眉盯着陈赐。
      “你是谁。”
      “故内禁卫大臣陈濂郗之子,从九品御辇侍卫陈赐。”
      “是陛下让你来的吗。”
      “是,光显公。”陈赐深鞠一躬。
      “陛下让你来本镇这里,是为了什么。”
      陈赐从怀中取出一团叠放整齐,透着鲜红的白帛。他走向前一步,将那片白帛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鲜红浸染的字。
      他深吸一口气,声若洪钟地大声道:
      “一等勋烈候白城守周光显,领旨!”
      “老总,俺这就砍了他。”侯应魁大吼着又拔出了佩刀。“小子休得无礼!”那营官站起来震声道“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陈赐岿然不动地伫立在那里,凝视着眼前坐在胡床上的周光显,手中持着那卷白帛。
      “良佐、应魁,坐下。”
      周光显说着。他缓缓地从胡床上站起身来,像一尊巨像。“父亲...”周文刚要上前,被他摆手拦住了。他在家臣们惊愕的眼神中,一步步走到了陈赐的身前,弯下腰,双膝着地,额头触指,伏在地上。
      “臣周光显,接旨。”
      陈赐将手中的帛书郑重地递到周光显的手上,一下子转而单膝跪地,以军礼跪在周光显的面前。周光显被周文搀扶着起身,握着那张写满血书的密诏,坐回了胡床上。周文从一旁端来火烛,他在烛火的光下一字一句地端详着。帐内的空气似乎凝结了起来,家仆们怒目瞪着陈赐,一片寂静无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光显才将那张血诏放在一旁的几案上。

      “陛下的意思,本镇明白了。”他说着,端起那酒碗,饮了一口。“臣的军马不会与陛下接阵的,请陛下早日诛除奸佞,枭首以告天下罢。”
      “光显公,请您再想想。”陈赐厉声道,在地毯上重重地磕厉一个头。“陛下信任您,超过任何臣子,陛下的心意您难道不明白吗。已经是最后的关头了,光显公,机不可失!”
      “无需多言,本镇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请转告陛下,请他攘除奸凶,否则臣也没有办法护卫陛下周全。送客。”周光显徐徐道。
      “光显公!”陈赐抬起头来大声吼道“杨孝杰的人马昨夜已经踏破御营了,您再坐视不理,也算得上臣子吗!”
      周光显登时脸色铁青,汗毛直竖。他铜铃一般瞪大眼睛,抓起几案上喝剩下一半的酒碗,狠狠地砸到陈赐眼前,翻滚着露出依稀可见的人眼窝的弧痕。
      “无礼小鬼,你没资格评本镇算不算得上臣子。本镇在巴拉克湖把泰宁汗的脑袋雕成酒碗的时候,你还在野地里玩狗尾巴草呢。周文,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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