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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   肃宁四年冬十二月六日夜,陈赐骑着皇帝的马奔出了御营,向着月亮升起的山麓而去。暮色的原野上,火光在遥远的军帐上燃烧。乌鸦成群地飞来,降落在雪地上,啄食着雪中将掩未掩的死者的眼睛、
      杨孝杰没有留手,他如约地发动了进攻,在韩仕齐的脑袋没有如他所要求地被从御营里掷出来的时候。在把天烧得发红的火光中覆灭的是右翼的京营,杨孝杰的马队在夕阳下踏平了他们的营盘,砍下了统领柳升的首级。
      陈赐看到了杨孝杰的马队在月光下模糊的剪影,他们小队成群地在原野上游荡,把骑枪插进呻吟着翻动的士卒的心脏,割下死者的左耳,拎着散发的首级大声欢呼着,惊起一群贪食的乌鸦。陈赐压低的身影似乎并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又或许是远远地被当成了他们的同类:因为有人朝他挥舞着刚刚割下来的串成一条线的左耳,正高声地欢呼着什么。
      陈赐没有回头,他的面容隐匿在军弁的阴影下,向着山麓而行。
      雪越下越大了,今年京畿的雪下得格外的早,雪花在寒风中逆着打在他的脸上,挂在他的眉毛与睫毛上,一点点地冻结了他的大脑。父亲的死在他的脑海中渐渐变得模糊而麻木了,十二月五日夜的袭营,仿佛已经是遥远的过去那样模糊而蒙着纱。他知道的是杨孝杰的马队在太阳落山而灯火尚未燃起的黑暗中冲进了御营,踏破了御帐。曹荆告诉他,父亲死在了那里,在他把皇帝推进去藏身的地洞前。他的首级被杨孝杰的马队狩去了,因为他是内禁卫大臣,他的首级比起士卒的耳朵,能换到更多的赏格。
      天边残余的一点红霞消失在黑夜中,月亮升了起来,原野上开始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光点,他们开始点燃火把了。陈赐的身影渐渐隐没在黑暗中,马蹄踏在松软的雪地上,近乎无声。
      陈赐想起了光化四十二年,父亲带自己去打猎的光景。那时正是初冬,雪降得很早。在三河的密林里,他跟在父亲的背后,抱着父亲满当的箭壶。不要出声,踏着我的脚印走。陈濂郗回过头,小声地叮嘱。父亲踩着厚雪,一点声音也不发出地,在树林的阴影下迂回着靠近那头在树边停下的熊。陈赐顺从地踏着父亲踩出的脚印,在大足印中踩出一个小小的足印,密林中寂静得像时间凝住一般,除了偶尔的鸟鸣,他们在迂回中越来越靠近。直到太阳没入山麓前的那一瞬间,父亲大喝一声,从他抱着的箭壶里抽出一根广头重箭,射向朝这边望过来的熊。
      陈赐摇摇头,抖下脸上沾附的冰渣。人在死前,据说会走马灯一般地回顾自己的一生,现在或许也是这样,他在奔出营门的那一刻,已经没有回去的打算了。
      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是要死的,死在哪里又有什么分别呢。
      眼前的一切渐渐变得模糊起来,像是漆黑一片的幕布上点缀着的暖黄色的光点,那是渠城守吴隆参的人马。十一月二十八日的战阵中,他的大营首先挂起了惨白的诛贼旗,宣布响应杨孝杰临阵清君侧的檄书七条,向鏖战中的京营侧背发动了进攻。随后挂起诛贼旗的是勋阳守高昌裔、孟安守方廷机、以及白城守周光显。皇帝原本下勤王诏令征召他们随同京营一同出征,讨伐种种不臣的杨孝杰。战事原本推进得相当顺利,杨孝杰的军队在原野上被击溃了,他们狼狈不堪地困守在宁城中,克复就在眼前:如果肃宁四年的雪没有下得这么早的话。
      突如其来的大雪使战事陷入了僵持,从京畿而来的补给变得难以运到,士卒们的前进也变得困难了起来。随着时日的推移,不一样的空气开始弥漫起来,诸守护的军队开始不再响应皇帝的号召出阵了。在困守宁城的杨孝杰的密使的巧舌下,他们相继挂起了诛贼的大旗。宁城守杨孝杰是当之无愧的忠臣,而陛下被奸佞的阁臣所迷惑,下了由奸臣篡改的的诏书,以不臣之名,错误地讨伐了忠孝无双的杨孝杰。与皇帝兵戎相向实在是逼不得已,但只要皇帝从奸臣的蛊惑中迷途知返,向天下黔首下罪己诏,斩下阁臣韩仕齐和夏用埙的首级掷出御营外,传阅后挂在禁门的旗杆上,他便会解开包围,亲自牵马执鞭,护送皇帝回京。
      皇帝砍掉了前来陈述这些条款的那个密使的脑袋,挂在御营的旗杆上一整天,然后让斥候掷进杨孝杰的营里。
      与外界的消息逐渐阻绝,原本用于速战的粮食渐渐到了底,派出去穿过包围求援的斥候石沉大海渺无声息,杨孝杰的马队踏平了一个个营垒,组织的几次试图突围的努力都以失败告终。士卒越来越少,伤者又越来越多,大片陈放的尸体在朽烂,伤者的断肢也一样。御营里充斥着腐坏的臭味,引来成群的乌鸦在上空盘旋着,而疲倦的士卒也没有力气再去驱散他们了。
      这是死的味道罢。曹荆在牵那匹三河马过来的时候,对陈赐说。
      已经是最后的关头了。
      陈赐穿过了一团团的光点,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在一片白地上疾驰的影子,也没有他所料想的箭或銃弹朝他射来,把他从马上打得粉碎,洒落在雪地上。前方的营盘开始点起火光,遥遥地照亮了那赤旗上苍劲硕大的周字,以及一旁在风中摇动的攘夷帜。那是周光显的大营。
      陈赐不由笑了一下,总算是要到了,本来不算太过遥远的一段路,像是走了十数年一般漫长。到了那个终点的时候,脑海里反而什么都剩不下了,和这片雪地一片空白。
      营盘的灯火亮了起来,銃声在营垒的哨塔上响了,他听到銃弹划过他耳边的空气的声音。他大喝一声,不知是给马听还是给自己听,挥舞着马鞭,继续向前疾驰着。胸前号衣上纹着周字的士卒们持着长枪,列出营门围了上来。他勒住马,十数杆沾着血迹的矛头抵住了自己的心脏。
      陈赐的视线略过了眼前这些要将矛头插进他的心脏的人,他昂起头,望着营门上站着的那个穿着赤袍的营官,士卒手中火炬摇晃的光打在他的脸上。他扯下腰间悬挂的马牌,高高地向那个营官扬起。

      他吼道:

      “吾乃孟阳陈氏内禁卫大臣陈濂郗之子、御营随驾从九品御辇侍卫卒陈赐!以陛下诏令,求见白城守一等勋烈侯周光显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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