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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斯人已逝,幽思永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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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她快乐就好,阿娘在时,我总觉着她不开心,平时总蹙着眉,昨晚我做了个梦,梦里阿娘笑着同我讲了好多话,不像平日里的她,我正开心呢,她人却不见了,然后我就醒了。”路幽昧很平静地说着。
“今早听到下人来报,去她屋里的路上,心里十分不安,后来见到她时,她同我讲话,笑得竟如梦里一般,她笑起来可真好看,现在想想,这恐怕是我记忆中她最开心的一次。”路幽昧讲着讲着眼里有了些许泪光。
高巑岏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件事儿,昨夜听父皇谈起,他有了些印象。
他比路幽昧大四岁,当年天璇公主到大齐时,已身怀有孕,自然不能同其他质子一般,住在皇宫内。
天璇公主抵达大齐前,定宗本与礼部商议于永福坊内择一院落安置她与随从,碍于北漠,又觉得有些不妥。
众人正在含元殿争论时,央父亲进宫找皇祖母玩儿的小巑岏路过此处,定宗唤高渊渟进殿共同商议。
大臣看着小皇孙,提议赐一座王府给小皇孙,让天璇公主与小皇孙住在一处,将来天璇公主临盆,诞下世子或公主,便与小皇孙一同在宗学求学,吃穿用度也同等对待。
但小巑岏听了十分不乐意,他本就不喜约束,早上进宫前还听婢女春竹说,那天璇公主是个胡人,定然长得十分高大,不似江南女子,温温柔柔的,他刚失去母亲,可不想要个夜叉。
吓得他赶紧问皇爷爷可有那天璇公主的画像,皇爷爷笑着说有,拿来给小巑岏看了一眼,小巑岏只看了一眼便请求皇爷爷接受那个大臣的提议,说他喜欢天璇公主。
定宗还本来担心小孙子难以适应,心里犹豫着呢,听到这话,欣然应允。
他记得皇爷爷事后还问他为什么喜欢天璇公主,他怎么回答的呢,他说,因为她笑起来很好看。
其实,他没告诉皇爷爷实话,他是觉得画里的那人虽然笑着,但是同他一样,一样的不开心。
“阿娘心里想必挺苦的,她本是柔然的公主啊。在北漠,她可以尽情地发挥她的才智,挥洒她的热情。”
说着说着看了眼路幽昧,见他没什么疑义,又说:“也不知道你外祖母怎么想的,会答应北凉先王的求亲,你说既然求来了,你父王也不好好珍惜,竟然派你母亲为质来我大齐。”高巑岏忍不住说道 。
他温温润润的声音让路幽昧心里松了口气,总算说了点儿可以转移他注意力的事情。
高巑岏自早上阿娘去后,就陷入了极大的冲击中,一直处于自责中,说是自己的错。
早上听到下人来报,他急匆匆赶到阿娘房中,阿娘正在与他说话的时候,屋外传来高巑岏气急败坏地骂望月姑姑的声音。
其实,这事儿怪不得别人,自冬至宫宴回府后,阿娘就染了风寒,但总不吃药,谁劝也不行,还下令不准下人们告诉王爷和世子
高巑岏不知何时起,大概有四年左右了,流连忘返于花街柳巷自然不知晓此事,早上王府总管将他接回王府,也是骂骂咧咧带着浑身的酒气回来的,管家情急之下还用一桶凉水泼醒了他。
他清醒后跑到房内,撒气般地骂人。
天璇公主将他唤入屋内 ,他看到公主的样子,才意识到她此次病得不轻。
但是怎么也没想到,天璇公主就对他交待了几句话就去了。
“阿娘在时,虽待你我二人不偏不倚,但总有些事,是北凉王室秘辛,幼时不方便说与你听,待长大后,你又经常出入花……,你的性子又与幼时判若两人,她就不愿说与你听了。”路幽昧说完这些话,打量了一下高巑岏,见他面色无异,只是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高巑岏注意到他的视线,看向他,小寒这个日子一直都是出奇的冷,但寒风刺骨,他二人在灵堂外跪坐了一天,他瞧着路幽昧的唇似乎都冻的有点儿发紫了。
他看向灵堂内仍在哭丧的婢女们,还有天璇公主带来的四个侍从,打算回去稍事休息,劝路幽昧和他一同前往后,告诉侍女望月姑姑,子时过半给阿娘送元宝时到书房叫他一声。
二人到书房后,高巑岏进去将角落里罗汉床上的小几放到地上,便和衣躺在了上面,路幽昧打算伏在书案上休息一会儿,还没走到书案前,高巑岏叫住了他:“路明远,天寒,趴桌子上睡容易落枕,过来一起躺一会儿吧。”
路幽昧愣了一下,回他:“不打紧的,就一会儿,等会儿还是要起的。”
“路明远,让你过来你就过来,哪儿那么多废话,两个大男人睡一起怕什么,本王又不能吃了你,”高巑岏很不耐烦地说道。
路幽昧听出他的不耐烦,心里怕再不答应,他会恼火,只好躺上去。
也许是累了,高巑岏不一会儿便睡着了。路幽昧想着阿娘早上同自己讲的话,却是睡不着了。
罗汉床躺两个人空间还是有些不足的,他怕自己挤着高巑岏,正悄悄往边儿挪呢,听到了他的呓语,“阿远,别乱动 。”
路幽昧这下真的是一动不动了,多久没有听到他这样叫自己了,他已经记不清了。
似乎是从他性情大变那年开始的,他忽然很好奇,四年前中秋节那天,皇家宴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竟让他在宴席过后,对他避之如蛇蝎。似乎也是从那时起,他因避着自己,与阿娘也不似从前那般亲近了。
子时过半,望月姑姑叫他们前往灵堂送元宝。
送完元宝后,路幽昧便准备回屋休息了,这时,高巑岏叫住了他,说:“路明远,明日大多人都已收到丧报,父皇来过的消息肯定也会传出去,朝中大臣必然会来,本王知道你不喜欢在人前哭,但你若明日还不能表现出你的悲恸,估计就会被扣上不孝的帽子了,所以,明日,你注意点儿,知道了吧。”
路幽昧点了点头,说:“多谢兄长,我明日定会陪你痛哭。”
翌日,高巑岏刚打开门,出了他的卧室,便瞧见了眼睛肿的只剩一条缝的路幽昧,
二人一起来到了灵堂,婢女依旧在那儿哭着,阿娘的四个侍从依旧在内堂里跪着守灵。
这第二日,和尚和道士都来了。各念各的经,各祈各的福。
大早上来追悼的第一个人是他的大哥,信王高宛丘,他这大哥一心向佛,不问世事。
他倒是没料到大哥会来。大哥吊唁结束后,对路幽昧说:“冬至皇家宴时,我与你母亲聊过几句,深觉相识恨晚,还想着除夕宴上能与她见上一面,再交交心呢。我不说节哀顺变,送你一句你母亲说她喜欢的话吧,婆娑世界,皆是虚妄,不能藏身久。”说完,便走了。
接下来又来了许多朝中的官员,还有一些皇家的人,如高巑岏预料的那般,都来了,那些女眷进来便哭天抢地,无一不在诉说着与天璇公主的情分。
这个说,公主曾教过她一种胡人的舞;那个说,公主曾告诉过她许多北漠的奇人异事。
高巑岏和路幽昧平日里也不怎么听说家里有招待过女眷,不知怎的听着这些人在那不停的说着她们与阿娘的情分,头很痛。好在,他们待了不到片刻便走了
午后,高巑岏的三弟奕王高言奕也来了。高言奕与他一向不对付,若说他是个闲散王爷,那他这三弟便是众大臣眼中最勤恳的王爷了。
高言奕简直就是高渊渟的翻版,一个恨不得将所有时间与精力放在政事上的人。
冬至皇家宴,他便因为处理公事未赴宴。尽管高渊渟告知他,事情已近解决,他的母妃也想他了,他还是未回京。
他与自己一向不对付,之前又一直待在自己的封地,不可能是听说大哥早上来过了才赶来的,想必是一接到丧报便快马加鞭赶来了,阿娘也不可能与他有太多交集,唯一可能与他有交情的人便是路幽昧了。
果不其然,三弟与他二人跪拜礼后,便走到他们跟前,但未看向他,而是对着路幽昧说:“阿远,我有要事要告知你,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去书房谈吧。”
路幽昧还没回话,高巑岏倒是不冷不热地对高言奕说:“人多口杂,你怎么能直呼他阿远,被旁人听了去,落人口舌。”
“二哥,你好生奇怪,我和阿远同岁,从宗学到太学,我们二人一直交好。而且天璇公主在时,我便经常来这恭王府,这京洛很多人都知道,再说,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好避讳的。”说完,便带着路幽昧气呼呼地走了。
再回来时,便只有路幽昧一人了。
午后,同样来了一批又一批大臣,同样的戏码不停上演。
黄昏时分,来了一位老妇人,带着一个食盒。
高巑岏看着眼熟,但想不起来她是何人。路幽昧却是即刻就认出来了,起身去搀扶那颤颤巍巍的老人,说:“李姥姥,您怎么还亲自来了。有什么想说的想带的让您媳妇来一趟就好了,这刚下过雪,您身体又不好,万一有个好歹,我们怎么过意的去呢。”
“公主吃了我十八年的胡饼,老身怎么着也得给我们北漠的公主送一口正宗的胡饼吃啊”,说完竟哭了,路幽昧跟着哭了,这仿佛是他这两日真正发自内心哭了地出来。
老妇人走后,高巑岏对路幽昧说:“阿娘若是看到她来了,肯定十分高兴。”
路幽昧沉默良久,说道:“所以说啊,人来这世上走一遭,去后总得有那么几个惦念她的人,不然真真白活了。对吧,兄长?”
高巑岏没有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