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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梦中兆流火,帝王心如铁 ...

  •   秦宫。王帐之中,秦王政半夜从梦中惊醒:“宣太史令,诸博士、方士解梦!”
      “寡人梦见在一条河边行走,河上雾气氤氲。寡人手持火把好像在追着什么人——好像是个女人。我一直追,追不上,突然——不记得了,寡人突然站在河水中间,水中有两女,一女抱着婴孩,女持着一把青色宝剑,河水突然分流成两股,寡人随水流跌入瀑布,惊醒。”
      丞相王绾上前道:“王上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记挂攻齐战事罢了。”
      一方士道:“启禀王上,大吉之梦,周为火德,王上持火前行于水中,乃是以水德代火德,一统天下继承周室正统!”有说双女是湘水女神的,有说是河伯腾蛇的。
      一方士道:“王上,恕臣直言,此乃大凶,正应了剑谱预言啊!二女(汝)婴亡,双星在东,剑师帝王!大河东流,王上梦见的双女,正是前月司天台占得的东方的双灾星啊!”
      “司天台能否测出双星的方位?”
      “回禀陛下,灾星大火,流有刀兵(刺杀),地在豫州(韩);动星大梁,长幼失序(储位之争),应在冀州(赵)!”
      “豫州?冀州?——韩魏,赵?长幼失序?——我对她还不够容忍吗?还没有向天下展示孝道吗?尔等是不是要说,我梦见的女人就是太后!滚!再有为太后说项者……滚!”
      太史令给天文博士使个眼色:“下去告诉廷尉大人,请他为王上解忧!”
      ******
      晨光熹微,薄雾草烟。秦宫深处。
      骊姬开门,“又是你?”荒草丛中的男子抬起长眼睛看了她一眼,又垂下了。“我梦到母亲了。”他不看骊姬,突兀地说。
      “令慈……去世了?你一定很伤心吧?”
      “不,我早就盼着她死了,她简直就是个累赘,绊脚石。我恨不得一脚把她踢开,老死不相往来(他咬牙切齿),可是家里的叔伯们总说,要孝、孝!”
      骊姬心中有个疑问,“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可她还是小心避开了这个话题。“你梦见她什么?”“她在雾里,我追也追不上。”“你和母亲关系不好?”“我母亲(他眉头紧锁,仿佛吐出火炭)又生了孩子。”“你觉得母亲更喜爱弟妹?”
      他怒而起身:“不!我当然是九州的天命之人!我身上流着六世祖先高贵的血!那些杂种不配和我相提并论!有人妄想成为我的相父,有人妄想成为我的后父——他们总是说,如果不是自己,我不过是个一文不名的流浪儿。可是他们都错了,他们才不过是奇货可居的奸商、以身事人的佞丑,只有我,只有我是天命之人,只有我继承了祖先不忘东出的宏图大志!苍天选择了我、选择了大秦!也只有我能够完成!我一定会证明给世人看,我会让四海臣服,六合八荒都会俯首系颈!”
      骊姬有些害怕,这布衣粗服的男子,如果不是万乘之尊,就是失心疯狂。可无论是哪一个,都不能由她点破。
      男子眯眼坐下,目露虎狼豺狈一样凶狠的眼神:“你在疑惑,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只要愿意,我可以随时碾死你,如同碾死蚂蚁。”
      骊姬深吸一口气,道:“昔日伍子胥受冤,将冤情诉说给朔风流水。人总要有个说心里话的地方,阁下就当我是习习北风、滔滔流水吧。”
      对方不语,又突兀地开口:“赵国的好女子,是什么样的?”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当她在吟诵这诗篇之时,灼灼的目光也在看着她。
      天已大明,远处,携物什来看望的紫尚女官,她止住小婢惊讶的目光“王上……”,道:“我们改日再来吧。”
      ******
      廷尉府。天文博士道:“荧惑(火星)不安,进入了大梁星分野(地理上对应冀州);晨星(水星)逆行,岁在大火(对应豫州)。两灾星一出于冀州(赵),一出于豫州(韩)。星盘极其动荡,若是出现了荧惑守心,则是帝王崩的大凶之兆!”
      李斯:“太史令忠心,此事不可不防。灾星除了方位,还能卜出什么?让郎中令调出所有户籍卷宗,按生辰八字,查!”
      不一会儿就有郎中查出一串名单。天文博士上前道:“廷尉大人,大火星就是心宿啊!”
      ******
      日夜行军,蒙恬与扶苏与战车上商议对策。
      扶苏接到朱首飞驰密信:“王有令:稷下收卷,问胡夫人以剑。廷尉进言,大案牍术可疑叛逆:秦王政九年,癸酉,韩,姬姓张氏,颍川郡,公子子心(这是驷姬双胞胎弟弟)。齐,田氏,公孙产;吕姓姜氏,胡夫人。嬴姓赵氏,高(中车府令赵高)。赵,嬴姓赵氏,邯郸郡,公孙槐。(这个是骊姬爹)楚,项氏。”
      “入齐取剑……知更,取地图来。大将军,听说你祖上是蒙山人氏?”
      蒙恬在地图上指了指齐国境内的蒙山,笑道:“是啊,谁能想到,我竟要以这种方式踏入齐国。我祖父蒙骜原是齐国的将领。可齐国仗着盐铁收入,贪钱财而不思进取,人人都跪拜那富商巨贾。对于军士那是有战事的时候想起来,没有战事的时候,就任由他们穷困潦倒,所以国防日衰。反观我大秦,只要有军功,就有黄金、土地和爵位,此等荣耀和恩赏,军士人人效死。——公子,说到这蒙山。”
      扶苏细细看着地图:“原来如此,黄河东出崤山后,一马平川本无险可守。但这蒙山却正是齐国西的一道屏障。”
      “蒙山崎岖难行,不利于我大秦精兵的兵团和战车作战;又兼草木丛生,□□无效。如果齐国依托山地,节节防守,就可将我们拖入战争的泥淖。齐国大军已经在西线集结,我大秦运输补给线长,又都在山东六国的故地,一旦不能速决,可能会导致盗贼叛逆四起。”
      “有什么办法不让齐军如愿呢?”
      蒙恬向上一指:“黄河为什么要向北入海呢?”随着他手指之处,正是渤海和蒙山之间,黄河冲刷出来的平坦的缺口。
      扶苏眼睛一亮:“由燕入齐!父王让王贲将军在燕收缴军资,大军临时转道向北,原来是此意。”
      蒙恬道:“我们一路出函谷关向西,军势浩荡,就是为了制造假象,让齐国以为我们会从西侧进攻。”
      扶苏道:“既是如此,我扮成商贾由西入齐,带人暗中取剑的同时,亦可散布秦军将从西进攻的谣言。”
      寒冷的华北平野上顺着北风传来火把的松油味道。蒙恬站起来,高长的身影远远眺望着隐藏在暮色中的战车阵列。“大公子,王贲将军在等着我们了。”冰凉的月光下,三十万大军的营帐密密匝匝地满布在蓟都(今北京)的平原上。

      注1:桃夭
      注2:金木水火土星的古代名称:太白,岁星,辰星,荧惑,镇星。大火星是二十八宿里的心宿二,天驷星是房宿。荧惑守心是指火星出现在心宿二附近,古代为大凶之星像,帝王崩的意思。
      ******
      临淄外郭,民夫已经开始版筑城墙、加强防御。临淄城内的王公贵族,却还沉浸在歌舞升平中,贸易看似被封锁而吃紧,黑市却异常地活跃起来,囤积居奇,吴越地区产的生丝羽纱竟炒到了一斤铜一尺。
      仆人接了佩剑,引着一位年轻的公子入齐相后胜之庭。他长身玉立,质如岩岫高木之华,气有高阳苗裔之仪,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面容清俊,长目威严。只一件,他衣着用度虽然奢华,却并非贵族衣饰——是商人。
      后胜家的总管家仔细验看了织彩错金、薄如蝉翼的生丝羽纱,眼中露出贪婪之色,眼珠一转,道:“陶公子,这些都是吴越最上乘的织缎,只是以如此低的价格出让给我们……”
      那公子的侍从道:“阁下果然慧眼,此货皆为异珍奇宝,我们愿意奉献给齐相的原因,是为了请齐相行个方便。”
      后胜管家满脸警惕道:“齐相最近因与大秦亲厚而失宠于齐王,你这样岂不是让齐相背负骂名?”
      公子方的侍从道:“请齐相放心,我们商贾不过是逐利,不与任何一方勾连。无论是齐王还是秦王,甚至商汤桀纣做买卖,只要有利可图,我们都能逢迎。今日南方之地盛产珍珠,大如蝉蜕,光可鉴人。但蛮夷之地无学,因而百越之君以高价求购失传的诸子百家之学,商人卑下,我们只是希望能得到齐相大人的保荐,能得入稷下学宫求取经书。事成之后,愿以明珠百颗回赠。”
      管家待要说话,屏风后传来后胜的大笑:“既是如此,请贵客上座!陶公子远道而来,正所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本相自当全力招待,怎么这么见外呢?”他看完进献上的五十颗巨大的南洋珍珠,眼中满意地放光,“取我笔墨印信来,我这就修书造贴,举荐几位入稷下学宫。陶卿的衣食住行可方便啊?要不要在我丞相府?”
      侍从堆笑道:“齐相好意,吾等感激不尽,只是为避口舌,一切从简——况且我们公子还带了家眷,船就停在淄水之上。只是似乎战事吃紧,剩下的五十颗明珠还在路上,不知会否有封城断路之虞啊?”
      这番话说下来,后胜更无疑虑,只是又一个想攀附自己的商人,道:“放心,秦军远在蒙山以西,大齐国富粮足,蒙山的铜墙铁壁可抵挡秦军五年之久,到时候咱们吃酒喝肉,让秦军喝西北风去吧!临淄产金,陶公子不妨去金矿看看?冶金令公孙产是我的人,让他给你折扣。”
      一行人离开后胜府邸,往淄水边上。初春之日,淄水边杨柳萌枝叶,只见为首的公子素衣纶巾,广袖博带,长身行于河堤之上,如仙人凌波。淄水上泊着一只商船,丁庖已然起了火,黍米的香气和烧柴的青烟混合在河畔的空气中。驷姬天青上衫杏色曲裾,青丝如瀑,丹唇如朱,斜倚在船舷边,水面反射着西斜的太阳的粼粼波光,闪烁地扑闪在她脸。她伸出手去,白臂如藕指抓如葱,将水盆舒展泼向水面。混着脂粉香气的热水蒸腾起来,氤氲起令人无限遐想的白雾。
      扶苏停了脚步,远远地看着她,若有所思地道:“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驷姬看见他们,站起来招手:“公子!黑夫大哥!你们回来啦!”
      扶苏进入舱内,将外衣脱下。黑夫接过外衣,在带屏风的衣架子上搭好,驷姬已经比较熟练地将香末撒进香炉的铜勺里,提起漏勺,在雪白的香灰上形成一个秋香色的“福”字。这字型复杂的一笔画香线只要点燃一端,就能燃烧很久。她将镂空的紫铜香炉盖好,提到衣架子上风口。紫烟袅袅升起,她抬头看着,缓缓用白色团扇扇了两下。
      驷姬做完这一切,才发现扶苏靠在案上,一直悠然地在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她眯起眼睛退了一步,露出一脸“登徒子纨绔子弟你在干什么亡国的骄奢淫逸的勾当”。扶苏伸出一只手:“嗯?”
      驷姬赶紧又退了两步:“大公子?”
      “今天练的字呢?交作业。”
      “哦!”她如蒙大赦,赶紧翻出竹简,双手呈递上去。
      扶苏展开竹简,眯着眼睛,玩味地看了一会儿,暗中屏着驷姬脸上试探的脸色,然后道:“还凑合。明天你随我们一起来吧,有事情要做。去稷下学宫,抄写经书。”
      “稷下学宫?!”她眼睛亮了,“就是荀子三任祭酒、容括诸子百家百年学说的稷下学宫!”
      “嗯,你可有什么想看的典籍吗?我或可向祭酒一求。”
      ******
      廷尉府。
      李斯南向而坐,下面排列着他的幕僚。
      “廷尉大人,丞相王绾力劝王上恢复周制,分封天下……”
      李斯扶额,冷笑:“王绾这个老顽固,还抱着周的美梦,跟王上离心离德。迟早有一天他会失去王上的宠信。”
      “二女(汝)婴亡,双星在东,剑师帝祖。荧惑逆行大梁,辰星凌日,岁在大火。王上梦中的二女……”他以手抚额,面色为难。,“这二灾星,到底是谁呢?”
      “廷尉大人,下官以为,问题的关节不在于灾星是谁,而在于,王上认为灾星是谁。”
      “此话怎讲?”
      “伐齐在即,总是要杀几个叛逆祭旗的。既然王上认为有灾星,那就一定有,我们只要把王上认为的人揪出来,坐实灾星的证据即可。况且,对于廷尉来说,此刻最重要的是——帝师是谁?”
      李斯叹了一口气:“斯一介布衣,得王上知遇之恩,至节制一国、法令行于九州。大秦自商君变法以来,六世积奋,法的理念大兴于世,商君死而法典不息,乃斯毕生所望也。诸子百家嘤嘤嗡嗡,道理一大堆,一句管用的没有,真是天真如三岁稚童。乱世当用重法,小恶重刑,自然人不敢犯大恶。王上雄才大略,与我志同道合,认同法的理念,以二柄执掌天下,斯愿肝脑涂地,助王上扫平六合、履临至尊!斯怎敢忝居帝师之名?”
      谋臣道:“正如廷尉大人所言,商君死而政不息,王上对大人您期望也非一夕一日之功业。——百官之首,丞相之职早就应该是大人的!我们可以借此大功,让王绾为大人让路。”
      李斯沉思,犹疑道:“可是宗室支持王绾,尤其是大公子,与我并不亲近。仿佛王上也更加亲信王蒙二氏,况且大战在即,武将只会更加军功煊赫……”
      谋臣道:“齐国破灭在即,大秦的军阀除了王、蒙,就没有别人吗?等扫平天下的那天,军人必受猜忌,而在王上面前处处亲力亲为的,不正是廷尉吗?至于继承人,那就更难说了,如今的王上雄才大略,还常称商君、韩非为师(李斯闻言眉头一皱)——帝师,也有可能是下一任帝者之师。”
      “韩非?志大谋疏,善于言拙于行,知说难而不能保身——他算什么?要振奋大秦一扫六合,只有我李斯能为秦相,能为帝师!”
      外有传报:“廷尉大人,中车府令赵高求见。”
      “何事?”
      “中车府令犯小罪,蒙恬判以死刑,赵高不服,廷尉大人精通刑名,求大人施以援手,万死辞谢!”
      “知道了,告诉他,让他为我办一件事,保他不死。”
      ******
      秦宫。紫尚女官接到内侍官的指令:“赵氏骊姬,赐千金、绢帛、首饰,以夫人待遇,莫令其知是寡人意。”紫尚端丽的身躯俯下去,接了王令,意味深长地看着那绢帛。
      骊姬土屋内,宫灯一盏,清茶两杯。住处虽然简陋,却被骊姬打理得温馨有致,案上篮中插着荒草芦苇当花,别有一番野趣。紫尚左右打量了一下,道:“委屈你了,今承蒙王上恩典,你得以正式入籍,可移居六国宫。六国宫依照六国故殿所建造,窷慰思乡之苦吧。”
      骊姬无意识地望了望屋外的荒地:“谢上人。王恩浩荡,不可推辞,只是我宁愿守在这里。”
      紫尚从茶水雾气后抬起意味不明的目光,她眼睛长媚如丝:“你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骊姬陡然变色,面如白纸。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任何细小的错误都可能是致命。
      没想到紫尚女官温和地笑了,拍拍她的手:“不要怕,正如你心中猜想,只是不能由我们下位者点破。你初来时我对你的告诫,乃是以防王上因赵太后迁怒于你,如今看来,只能说妙不可言。”
      虽然骊姬已经猜到一二,可当验证只是还是震惊不已:“他,就是秦王政?!那——不!”
      紫尚道:“你不就是为此而来的吗?接受不了?”
      骊姬摇头道:“不是的……只是,一个仿佛是萍水相逢的怪人朋友,一个是灭我故国的万乘暴君,我实在无法把这二人的身影重合在一起。怎么会是这样?”
      紫尚道:“秦王不肯点破,是想还和你保持前者的关系,就请你不要流露出你已知晓他的身份——哪怕是装作不知。我告诉你,也算是违令了。”
      骊姬十分感激:“上人多次相助,骊姬无以为报。”
      紫尚道:“没什么,我也并非秦人,同入秦宫,照顾新人是理所当然的。对了,你进宫之日头戴的金钗,样式十分独特,是如何所得?”
      骊姬取下金簪道:“此物?乃是一同上路的韩氏美人所赠,我俩情同姐妹、志同道合,只可惜路过颍川之时,情况有变,韩氏姬妾全数被退回,从此我们也断了联络,真乃天命弄人。上人与此物有旧?”
      紫尚将那雕镂了四马战车的金簪拿起来仔细端详:“不,只是很好奇,普通都是花鸟虫鱼,哪有人用战车作簪画的?对了,你以后一定小心收藏好,这种奇巧玩意儿,怕是会引来贪心之人偷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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