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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入秦事主君,献计诱牡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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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沿山势而折构上,车队迤逦进入高台巍峨的秦宫。
珠帘轻卷,露出骊姬倾城的容颜。她照人的双眸带着对未知的沧然,次第扫过这蔽压天日的秦宫。天下为局、世人为棋,冥冥中她仿佛感觉到了命运的洪流,那无形的手在推动着她,驶向她必将经由的、纵横交错的那一点。
这就是天命吗?将四十万赵军的血汇成河流,冤魂涛涛向东而去,天命在秦吗?它会对她展示仁慈吗?还是露出狂风暴雨的面孔?
美人下车。秦好战而不好纹饰,年长威严的女官们衣着素朴。美人们交接入籍,登记造册,井然有序。宦官们还将美人按出身、容貌、才学综合分等级。中品较多,上品者沾沾自喜,下品者泣涕涟涟。
“赵氏王孙。嬴姓赵氏,名骊,赵候之孙。”骊姬道。
女官们蹙眉,似是起了一点疑问,年长的领头女官问道:“同姓不婚,遴选官员怎么回事儿?”
骊姬道:“回上人,骊姬之父乃是赵武灵王之孙,赵嬴与秦嬴的血脉已过了五服。”
女官道:“不是父系,乃是母系。你和王上的母亲赵太后,同姓同氏,同祖同宗,甚至是同辈,让你入秦宫,岂不是□□?”此时场面响起一阵紧张的低语,有人道:“只能请教紫尚女官。”
一个头戴紫钗、端丽威严的女官迤逦前来,两侧女官纷纷向她行礼。她与女官们轻声交谈后,朗声说话,声音温柔却坚定,像是被丝帛包裹的白玉:“先太后为赵豪门女,但非赵王室公子,此姬为赵王亲孙,家世清白血统高贵,但留无碍。”众人这才放心,又有序进行。骊姬上前,女官仔细验看她的面孔、颈肩和双手,触摸她的盆骨和腿,然后道:“上上品。”
骊姬正要随宦官去住所,路过紫尚女官身边,施礼道谢。紫尚点头,道:“提醒你一句,以后就不要自称赵姬了,还有你的口音,最好也快学秦音。你虽然美丽,但要做好心理准备,王上很可能非但不喜爱你,还会厌恶你,切莫心高气傲,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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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国王宫。收到秦国战书的齐王建惊惧不安:“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怎么山东五国忽然就都亡了呢?说我齐国拒绝你虎狼之秦的使节?恶犬先咬人!罢了罢了,为之奈何!”
“请大王早作决断!我大齐国富民强,拥兵四十万,可与虎狼之秦一战!”
齐相后胜道:“大王!臣被那暴秦的使节欺骗,如今悔不当初,愿戴罪立功,保卫大齐,将功赎罪。暴秦东出,但是毕竟路途遥远。只要我们依托蒙山之高黄河之险,在西线节节抗击,就可拖住暴秦的脚步。”
“下令齐国全军,在西线布置防线!加速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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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暮,骊姬还在做着女工,已经有些看不清了。秦国的日子带着草创之邦年轻的野性与粗糙,紫尚对于她的评论让她决定远离是非,主动躲在了秦宫偏僻的一角。新建的土坯草顶,门外大半是长着野草的荒地,半夜还能听见远山的狼嚎。她艰难地适应着新的生活,衣食气候、学习舌头直硬的秦音。灯油并不够浪费,她只能放下手上的针线。
“园丁?”出门却吓了她一跳,荒地上有个穿粗布衣服的中年男子,长脸长眼睛,在地上用耙子扒土。地上纵横的沟壑隐约是一幅地图。
“你是谁?”男人也吃了一惊,上下打量着她。但骊姬莫名有些亲切,因为他有轻微的邯郸口音。远在他乡,她恐惧的心灵多么渴望,哪怕是点滴的慰藉啊。
“我?我是新到的宫人。阁下是邯郸人氏?”
男子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在邯郸长大。”他这么说的时候,已经是秦音了。骊姬垂目,面有哀伤之容,男子似乎察觉到了,故意想要避免这种情绪的流露,或者怕她说出什么伤情柔软的话,“可是我对邯郸没有什么好印象。”
骊姬只能说:“是吗?那我先告退了。”
“等等。”男子突兀地道,“你叫什么名字?”
骊姬吃了一惊:“骊姬。”
“美丽的丽?”
“黑马曰骊。”
男子想了想:“不是个好名字,祸水的名字,害死了晋国的大公子(剧透,扶苏要因你儿子而死了),改了吧。”
骊姬一向持重的,但她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冲口而出:“父母赐名,不忘先祖遗训,不愿擅改。”
“哦?遗训是什么?”
“胡服骑射。”
“你是赵人。对,邯郸人。我大秦杀了你们赵国那么多人,你还来秦宫?可见赵国的女子,都自私而□□。”
“敢问阁下见过几个赵国的女子?”
“一个就够了。”
“只能说阁下没见过好女子!”她愤然退回屋内。平静了一会儿情绪,她握紧了怀中金钗,责备自己,你怎么越来越像驷姬了呢,驷,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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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的不得了!”军队扎营帐中,驷姬举起抄了一半的简作势要摔,最后还是默念“我不生气不生气若是气死谁如意”讪讪地放下了,自从驿站跪求饶命之后,她身上好像突然有什么崩坏了。逃生的侥幸和屈膝的懊恼,两种矛盾的感情在她心里撕扯着,折磨得她整个人都要分裂了。
“韩姬啊韩姬,你自称是大韩的遗民、韩氏的忠臣之后,为什么也屈膝了呢?这样的你有什么资格义愤填膺地对时局指手画脚呢?”她想起在驿站中自己与骊姬的对话,感到十分羞愧,说什么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真正到了死生关头,要做到舍生取义是多么难啊!
自己不是一直坚信自己是为了大义而战吗?
是因为相信暴秦不义,必会灭亡。
大义倾颓,还在追随的人啊,你该如何自处?
扶苏突然掀帘进来,驷姬忙放下笔墨退在一边,俯首行礼。扶苏扫了一眼案上的书简就匆匆离开了。黑夫跟在后面很快地说:“驷姬,请准备行装,带好笔墨,随侍大公子北上代郡。”
车中颠簸。蒙恬的侄子蒙铣道:“公子,马商髡于突、乌力金突然变卦,他们囤积居奇,说有人出了更高的价格,要一匹马一锭金子,否则不卖。叔父已经假意答应他们,按原计划上长城交易。”
扶苏皱眉:“价格不是问题,兵贵神速,战机稍纵即逝。区区几个马商,有这么大的胆子,敢于大秦作对?”
蒙铣道:“叔父推测,很有可能有人从中作梗,贿赂了中人。”
扶苏道:“此事须快。蒙将军如何打算?”
蒙铣看了一眼低头跪立在侧的驷姬,扶苏眼睛一挑,蒙铣会意,于是说:“叔父准备了辆车黄金,其他车辆则用石块伪装成铜锭,打算在交易之时派兵控制住为首的几人,让他们不卖也得卖。”
下得车来,正是早春料峭的清晨。众人说话都哈出气来,蒙铣的甲胄上也立时凝了一层霜露。蒙恬上前行礼,道:“大公子劳顿,臣擒髡于突及家眷在此,乌力金跑了。说!”
地上一堆绑着的人,一个眼珠褐黄的中年汉子道:“求将军饶命!”
蒙恬的侍从用剑指着他,问:“乌力金呢?”
“回将军,乌力金是匈奴人,我常年与他合伙贩马,前天他带了个中原的年轻人来,那人开了高价。乌力金说,秦军攻齐日紧,多少钱也会答应的!他昨晚还在我帐篷里饮酒,半夜借口撒尿跑了!马群在乌力金手里,据我所知,都在匈奴的泊子草场!”
蒙恬点头沉思,一面赶紧派出斥候侦查马匹。
侍从们去了又回,惊夫跳下马回复道:“启禀大将军、大公子,在前方二十里的草甸里确实发现大批马群。只是,泊子草场里的马很多是公马。”
“问题在哪?”
“公子有所不知,农人常见的马都是骟马,因而性格温和,只要控制头马,就可以成群驱赶。散养在草场上的马,都是以家庭为单位的,会有儿马子。就是未骟的公马。它们马尾马鬃能长及地面,性情极其凶猛,如果人靠近它的妻儿家族,会又踢又咬,狼群都怕,非常难以控制。”
扶苏拧眉:“中原口音的高价人、半夜尿遁的乌力金、难以控制的公马,还真是步步都针对我秦军。只怕我们身边还有细作。将军是何时策划的?”
蒙恬道:“昨夜酉时。”
扶苏道:“将军身边都有谁知道这件事?”
蒙恬道:“只有随从的亲卫和带来的骑兵。”
扶苏道:“连我都是蒙铣校尉车上告知,看来是我身边的人有问题。把我所有随从叫来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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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临深渊,如剑悬于顶。
“是你!”髡于突突然指着驷姬道,士兵立刻将她拖到前面。驷姬一脸茫然地摔倒在地上。
“可看清了?看仔细点!”蒙铣问。
“就是他,说以一锭金购买我们的马!”
蒙铣冷笑:“说是乌力金诓骗于你,看来都是编造的。”他把军士搜出来的赵国旧物、猎弓等兵器往地上一抛,“髡于突,你还真是赵国的忠臣啊,现在还想着给故国报仇吗?”
髡于突连忙道:“我以前是赵人不假,可从来都是良民啊。”
蒙铣道:“再狡辩。杀其子!”
刀兵刺过孩子柔软的身躯,就像穿过芦苇的嫩叶那么简单。
髡于突见状悲愤大喊:“暴秦!暴秦!没有人性啊!那人告诉我不要与暴秦交易,没有好果子吃,我贪财不听。报应啊报应啊!”
“再杀!”
“够了!”扶苏不耐烦地阻止了蒙铣。“杀他们有什么用,问他什么办法可以把马收拢来。”
但此时髡于突抱着死去的幼子捶地大哭:“我的儿子啊!我的宝贝哟!暴秦,你们休想!李牧将军呀,李牧将军若是还在,不会让你们随意糟蹋我们的马、糟蹋我们的人啊!”蒙铣被激,又欲下令杀人,蒙恬咳嗽一声,拉他转到一边,低声斥责道:“你干什么?”“可是他刚冒犯大公子的宠妾!”蒙恬一脸恨不成器,道:“为了巴结大公子?你还真是——大公子一不希望下臣因自己地位高而曲意奉承,二绝不会藏私护短,三也不会糊涂到身边留个细作!”
果然,只见黑夫铺席,扶苏整整衣袍坐下。他唤道:“驷姬,来前。”
“是。”驷姬垂首膝行上前。
“你听到了:髡于突指控你和他勾结串通,哄抬马价,乱我大秦军备。你有什么要说的?”
“回禀公子,奴婢并不认识这个人,既没到过这里,今天之前也从没见过他。颍川得蒙救命以来,奴婢一直随军而行,侍从们皆可作证。”
“髡于突,你是什么时候见过她的?前日?”
髡于突抓住一丝生机:“前日,不,之前也有可能见过!”
“嗯……那颍川以前呢?”
驷姬长长吐了一口气:“奴婢在颍川郡长大,并未有过什么交游,应当也没有见过。奴婢的身家在遴选时应当写得很清楚,虽然如今没为奴隶,记录应当还是保留的,公子可查。”
“嗯。髡于突,我给你一条活路:帮我们把草场的马收为军用,今天之内马匹归营,饶你和你全家不死,你的家财我大秦尽数奉还。如若马匹无差错,再赐你黄金百镒,也算是我大秦用正常价格买马。否则——杀你全家。”
髡于突一听可活亦可保留家财,眼睛都亮了,也不顾得哭儿子了。在地上磕了几个头:“谢贵人恩德!我一定据实以告!马实在是被乌力金带走的,他告诉我,秦军狡猾,我们要价这么高,说不定被做了。为防止被黑吃黑了,他先将马带出关外,一旦大秦出兵硬取马,他就驱赶马群。到时候群马惊奔,大秦的阵列就会被儿马子驱散,人伤马乏,捞不着好,到时候他们就趁乱带匈奴人取走金子。乌力金的人就在泊子草甸的山上观察着,就待将军出兵!还有——他们确实是和中原人有勾结(髡于突忍不住抬眼又看了驷姬一眼,还是改了口),是个年轻后生,不是魏人就是韩人,这姑娘是我看错了。”惊夫把髡于突带走看管起来。蒙恬看着他远去,对扶苏道:“又是韩魏,大公子认为,和流沙、刺客联盟有关否?恕臣直言,这种情况下,韩姬再留不便……”
扶苏叹了口气:“等大事一定,可放她回颍川;先解决马。”转过头,“你怎么还不走?”
驷姬拜了两拜道:“公子睿智英明,奴婢愿献一计,可得匈奴之马。”
“哦?说来听听。”
“那人刚刚提到赵李牧将军。”她小心翼翼地说,“奴婢听说,李牧将军镇守雁门关时,曾见匈奴有良马百匹因酷热被赶到河里洗浴。于是他下令放出军中母马百余匹,系在隔河的树阴下。母马嘶声四起。匈奴的公马听见母马声,马上全部渡河奔驰而来。守关士兵便将其尽数赶入城中。匈奴将领见状大怒,率众赶过来,被李牧预先埋伏的弓箭手射杀而大败。”
扶苏和蒙恬对视了一眼:“现在天气寒冷。”
驷姬道:“群马在草场呆了一冬,必已草稀食绝,听闻马喜食豆子,可以炒豆,用香气引诱。食色性也,双管齐下,必定入套。”
众将听后惊异,黑夫掏出一把炒豆,果然周围军马被吸引涌上。蒙恬道:“此计可行。传我将令,炒豆选马,陈兵设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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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阳如金,春草华发。
驷姬将一条绣有华美纹章的缎带仔细地编入在小红马的鬃毛,年轻的骒马油光水滑,修饰下更加漂亮了,它聪慧的眼睛看了看主人。驷姬拍了拍它:“去吧,小红马,去找你的情郎吧!”它朝着北方绝尘而去。
果然,不到半天功夫,发情的儿马子发疯一样地冲入代郡外郭新设的围栏中,想要骑跨水灵灵的小骒马。甚至凶猛地站起来,用硕大的头颅和前蹄厮打起来,不过很快被埋伏的秦兵一匹匹套住拉开。一行人站在栅栏边看着那一匹匹矫健的生灵。
少年春衫薄,宴行堤上,岂能不倾心。
驷姬感到灼灼的目光。扶苏站在几步开外,上下打量着她,露出一种难以描述的微妙表情,似是赞许又似是揶揄:“真尔所长也。”(小姑娘真会玩啊)
驷姬假装出一幅没有听懂的表情,讪讪笑道:“啊?公子说什么呀?人家听不懂……(她双手抚弄木栏)大公子虽是秦人,其实很仁慈呀。”
“什么叫虽是秦人。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咸阳之民和颍川之民有什么不同吗?也许只有等天下人都成了大秦的子民,你才能理解。”
驷姬皱眉:“公子并不喜欢别人曲意奉承,也许天下人并不都愿意成为秦人。”
扶苏鸷目望向远方:“囿于小家小舍的妇人之见。我了解父王的志向,我大秦必会开百代之功业,创造一个远超夏周尧舜的时代。那将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九州之内,不再百里不通语言,那将是一个辽阔、强大、无所披靡的帝国。四方之权,决于中央,令行禁止,二柄昭昭。不再有反复拉锯的不义之战,大秦的铁骑将一举击破匈奴,只要是太阳照射的地方都是大秦的征服之地,地上万民都会以秦人自居,万古流传称颂大秦的荣光!”是的,我也会征服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