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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设局者反中计,双剑如烛人燃尽;都道白头如新 今日始知卿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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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舟。沧海君带领刺客联盟的士卒包围了龙阳君。
“妖人!你好卑鄙,跟李斯暗通款曲。出卖了子心的行踪给李斯,你出卖了流沙,出卖了刺客联盟!”
龙阳君呷了一口杯中清茶:“枉你们还自称剑士,自称承袭了欧冶子的衣钵。剑乃凶器,凌虚和胡无人既为灵器,没有人的性命祭祀,怎么可能觉醒?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死神更能让人深刻和清醒的了。不错,子心完美而智慧,是最理想的少年、最纯洁的羔羊,我就是要将他献祭给凌虚,只有这样,命运的齿轮才能转动,灭秦的双灾星才能真正诞生!
刺杀?荆轲和燕丹还没有让你们清醒吗?将大秦的政局搅乱、将它自身的缺陷放大至最大,任其从内部崩溃,才是纵横家对天命的理解。可是天命不可妄测,至于胡无人——就要看嬴政能否将大秦的另一颗灾星亲手点亮吧!”
沧海君道:“巧舌如簧,只可惜我不是愚昧的魏王,受死!杀!”士卒冲杀。
龙阳君真气运起、双掌一推,面前桌案翻起,士卒只见他手在腰间一抽,那腰带腾地一弹,竟是一把笔直的、锋刃晶亮的长剑!
龙阳君脸上不再有那种日常的如沐春风的微笑,目色凝重如霜露:“众人都以以色事人骂我,却不知我少年时乃大魏第一剑客!为国效力,亡秦复魏,虽死可以,个人的名声又算得了什么!我的臣子之心不需要对你们表白,苍茫的天道自会给我答案。荧惑守心帝王死,沧海君,我要你一句承诺,等到他找到你的时候,我要你拼尽所有的人力物力、全力帮助他!”
沧海君惊异:“好,但你今天必死!——工布剑?你怎么会有神器工布?它不是已经随着伍子胥自杀而折断了吗?”
龙阳君道:“神器选择它的主人,我的本心岂是你们能够评断的?若是我死了,也像伍子胥一般,挖出我的眼珠西望,我要看着暴秦覆灭!”刀镬如雨,一代传奇成为残肢肉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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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楼上的木廊,两侧是驿站的房间。子心在廊上缓步走着,他突然停了下来,又疾步而奔。
“相国公子?”屋内他的侍从还一脸不清楚状况的样子。他蒙面抓起剑,令道:“去给卫起报信!这是个圈套!”话音未落,披甲的伏兵从廊子的两侧走出,如同死神一般射杀着廊两侧房间内的人,先是弓弩、再是刀斧,血渗出木头的门扇,流到廊上,又从廊道的木地板缝隙里渗入楼下。
楼下的人瑟瑟发抖,血一滴一滴地滴在他们身上,他们一动也不敢动。
杀红了眼的蒙铣的甲兵踢门而入,哪有时间问话、分辨是平民还是刺客,只要有人,一律一刀!
子心快速逃窜着,但——不行,他冲上屋顶,发现驿站四周早已被兵甲包围。他不知道是否有同伴能冲出重围报信,他必须给他们制造机会,不然卫起他们一定全军覆灭——那好吧,我来吸引火力!子心眯了一下他长而微挑的眼梢,远远眺望着洛水边的军营,被簇拥在最高处的,那里是指挥者的营帐。他施展出像他师父年轻时那样俊俏的轻功,突出重围,没有了遁甲阵跟随的他轻盈纯粹,而又威胁十足,像一只刚蜕了皮的青螳螂扑扇着绿色的翅翼。甲兵跟着他,乱箭齐发,沉重,如同串串动作迟钝的甲壳虫。
蒙铣瞳孔缩小:“刺客往营里去了!保护大公子!请大公子移驾,下令搜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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驷姬在帐中翻着《春秋》。上次的争执后她暂时被勒令不要出门,虽然这是扶苏出于保护她的意图。突然,她皱起鼻子闻了闻,空气中有一点不明显的硫磺味。
她俯下身,仔细地观察着地面,有一点闪光的磷粉——这是流沙内部同伙接头用的暗语,也有求助的意思。卫起?她突然觉得后背被亮亮的东西顶住:“别动。”她举起手,然后翻过手掌,墨书“天行有法”四字。
背后的人吃了一惊,将她扳过来。“姊姊!你怎么会知道流沙的暗语?”“子心?!怎么回事儿?”子心腿上有流矢的划伤。“没有时间解释我和流沙的关系了,快说,发生了什么?”“六国联盟听说嬴政巡游天下的路线而合谋行刺,但我藏身的驿站和带领的遁甲阵一早被人带兵围剿了,看旗号是蒙氏的军队!得通知卫起他们,这是个圈套!可除了我之外没人逃出来!”“除了被破坏的驿站据点,你们有没有提前定好的接头点或者约定?”
“方舟大约巳时一刻通过洛水,能够看到这附近。”
“还有三刻钟。你带了通信用的磷粉吗?准备信号弹,看到船我们就把营帐点燃。把你衣服脱下来给我。”
“你要干什么?”
驷姬从怀中掏出一颗一直贴身佩戴的晶石,送入口中咬碎。“姊姊,软筋散的解药?你?”
只听外面喊声:“贼子,再不出来,放火烧营了!”驷姬束上子心的戎装,运气真气,一掌击出:“看我能不能拖延这三刻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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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营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朝他们逼近而来。
帐外弓箭和甲兵的脚步声。
真气激荡,帘帐翻滚。蒙面的少年刺客面对千万甲兵,拨响了琴弦。
扶苏抬手制止了校尉欲射的箭镞,“《流水》?”他唇角微动:“足下何人,追求何志?”
帐中少年朗声道:“韩相之子,姬姓张氏,子心参上!大公子危矣,秦国危矣!”
扶苏冷笑:“危言耸听。”
那少年道:“大公子,你以为你的储君之位稳固吗?你以为有蒙恬蒙毅忠贞、王氏的拱卫,储君之位就稳如泰山吗?要我说,大公子正置身于火山爆炭之上,随时有烧身覆灭之险!
帝多疑寡恩,他不信任身边的任何一个人,他不信任宗亲,不信任女人和外戚,也不信任军功卓著的将军,他信任的,都是骤然富贵的寒门陌生人——但问题是,陌生人就比宗亲、外戚更安全吗?大秦是个新生的婴儿,你会把你刚生的儿子托付给路边随便一个人,而不是他的母亲吗?就算他的母亲□□、自私而寡恩,这就能证明陌生人比母亲更安全吗?
即使公子能够登临帝位,大秦为之政并非能长久之政、帝国定会昙花一现地快速消殒!公子不过是被绑在一架疯狂奔驰不能停下、而必将四分五裂的战车上罢了!”
扶苏皱眉:“负隅顽抗,垂死挣扎。理由呢?”
那少年道:“在下才力见识有限,周天子如何失了天下,百家各有说法,法家说不够严苛,而儒家说不够仁;孟子说不够义,兵家却说亡于假仁假义;管子说不重朝臣党派分立,农家说不重农时造成饥荒,陶朱说乱铸货币扰乱经济——每个人都只能站在自己的角度给出回答。这不过都是事后的智者罢了,如果非要说的话,是一种模糊的直觉,是哪怕错了也不肯向世界认错的信念。”
扶苏道:“天下之位,有能者居之。弱者被强者替代是应该的——你们刺客不过就为了自己区区的所谓尊严,宁愿抱残守缺不承认现实,白白浪费壮士的血肉,撞于大秦的战车之上、与日渐强盛的帝国信念为敌吗?不觉得,是你们思想简直自私而幼稚吗?”
那少年道:“世间万物皆有自己的位置,水往下,火上升,即使与显现在台面上的大势不同,也自有其存在的意义。播撒种子的时候,不知道哪一颗能成长哪一颗会凋亡,既然如此,为何不发芽看看呢?刺客和统治者怀着不同的信念。帝国想要以苛刑竣法控制一切,刺客就乃是用剑和血,发出万民不同的声音!”
扶苏细细听着,不对,他好像在,拖延什么。——对了,凌虚呢?驷姬不在黑夫那里,难道他们的目标是凌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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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地界,赵高早已按照皇帝的命令安排了自己的亲信。趁此机会,冲阵抢夺凌虚!
剑光闪过,营帐飞舞,营内真气四泻,电光乱飞!——凌虚的剑气!四个黑衣门客全部飞出,都是一剑致命。
“好剑法。”扶苏道,“你们确定只有子心逃出吗?”
得到蒙铣确定的回答后,扶苏令蒙铣的剑士再攻。又被鬼神莫测的剑法击退。蒙铣臂上一左一右也有了伤痕。扶苏突然拽过他,细细观察伤口:
“且慢——刺客不止一个人!”
扶苏突然抽剑而出,朝着营帐中央的支撑柱,一剑挥去!
帷帐四散,帘幕掀起!却见从帐内跳出的,相对立在案上的,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剑客!韩相国公子子心,和——女公子驷姬!她手中持着的,正是凌虚!
“退下!”一声令下。
扶苏被她震惊。
他不是震惊于她的见解,对于秦政的非议他早从百家那里耳闻。他认为任何一个系统都是有优点有缺点的,百家六国故人身怀仇恨,说出的缺陷也会夸张放大,他只需要兼听则明,全面地评估这些为政上的得失,在他父亲的基础上再进行修正即可。令他震惊的是,他所爱的姑娘,竟然是这样坚定、真诚地,和自己的理念背道而驰!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洛水粼粼的波光反射在他脸上,雕刻出他的侧颜,他细高而直的鼻,他长而阴骘的目,他坚毅而峻峭的颌,和他永远解不开的、蹙拧的眉峰。帝国的千钧重担压在他肩上,他不曾后退一步,你不愿站在我身边与我分担,纵然摧折心肝,我也不会后退一步!
他喟然叹道:“人道白头如新,今日始知其中之意。”
驷姬的眼珠被水光照成透明,就如同她早已澄澈的心。迟早会有这一天,我用尽全力,可你就像涛涛的洪水一样让我无法抵挡。我恐惧又满怀期待地,颤栗着等待!今天,那洪水将所有的心墙都推倒,将我的灵魂、我的愿望,赤裸裸地展现在你的面前,我原本就是叛逆,再没有隐藏!
“得君遗(wei)明珠,而今完璧还。断发今绝义,再见为仇雠!
她从怀中取出扶苏在临淄赠与她的金步摇,双手以奉,端正地摆在地上,诛心之言:“大公子,你连一个姬妾的心都没有办法驯服,大秦谈何让六国俯首、让天下黔首归附?六国还没有忘记,六国还没有屈服!”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卿既有此意,今当相诀绝!”剑气霸道而精微,他将那金钗沿着中线一劈两半!“——交出凌虚,交出叛逆子心,我给你一条活路。”
驷姬狭长上翘的眼睛远远地眺望着洛水:“大公子,我此言是发自内心的,如果皇帝没有在他生前立你为储君,或者他驾崩之时没有让你在他身边名正言顺地继承帝国,就请轻装戴甲,逃到蒙恬将军军中——如果将军也无力,就请逃出秦土之外。因为——”
方舟的船帆远远地出现在洛水的地平线之上,渐渐清晰,近了近了,够看道甲板上清洗不知道什么血迹的船工。
传递信号的磷粉骤然燃烧,轰地一声爆燃。
他们同时想起胡夫人的熔炉互相维护的拥抱。但,今已为仇雠!
扶苏举起的手迟迟不肯落下。一旦落下,就是万箭穿心。
隐藏在秦军里的赵高的暗线突然引弓而射,羽箭离弦,势不可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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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姊!”子心不顾一切地扑上去,见血封喉的箭镞贯穿了他薄薄的肩胛。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
“子心!”
——乱世的少年啊,你向冥冥的天道祈求什么?你又愿意为此付出什么?
三军俱闻,百金齐喑,鬼神之声!
——凌虚的献祭开始了!
一旦有箭射出,局势就不可阻拦了——水火之间,军中万箭齐发。
“你是卫起的对手吗?为什么不跑呢?”
“大公子,我又不傻,我又不是尾生。”
“水来,我在水中等你;火来,我在灰烬中等你。”
千言万语,终究是相负。
“洛水是我的归宿。”她看了一眼凌虚,拖着子心,纵身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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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起刚上方舟,龙阳君已经变成血肉消失在洛水之中。他只看到一柄柔韧可弯曲的宝剑,伍子胥自刎用的工布。
轰!洛阳秦营突然发出爆燃,白磷耀眼的火光和硫磺刺鼻的味道。
卫起惊异,这是流沙示警的信号。——而且,传递消息的人怕是活不了了。
“流沙全员,弃船散去,隐藏!”
沧海君和南公:“卫起,你干什么?你要背叛联盟吗?”
卫起夺过工布,露齿而笑。
洛阳大围盗,南公死,沧海君亡去(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