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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九章 一笑和三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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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雾凄迷,雁声凋零。
满布残叶的崎岖山道上,人去去吃力地挪动着肥胖的身躯,一步一喘的向上攀登。
他抬起头望了望被锁在云雾中的山峰,愁眉苦脸地低声道:“他姥姥的,这山怎么这么高。真是莫名其妙,杀手组织的总堂,竟会设在这荒芜人烟的山上,也不知犯得是什么病。”
远远走在前面的云飞回头道:“嗳,我说胖兄,你能不能少说点话,省些力气多用在走路上?就你吃的多,也就你走的慢,我劝你还是走快一点,也好消化消化。”
人去去苦笑道:“郎中老弟,我也很想走快点的,可惜这两条腿,要支撑胖兄这五百六十七斤九两的身子,已是不易,再要爬这么高的山,更是难为胖兄我了。”
云飞奇道:“哎,胖兄,我记得前一阵子,你还是五百六十七斤四两吧?怎么现在已成了五百六十七斤九两?”
人去去得意地道:“当然,这一阵子胖兄我又长了五两肉,只是,不知长在什么地方。”
云飞道:“一定是长在肚子上了。胖兄,这样吧,你和雪儿在后面慢慢走,我和铁舟、柳如烟先走一步,去探探情况,怎么样?”
人去去高兴地道:“好吧,胖兄我歇一会,加上一点餐,随后就赶上去,给你们当后援。”
他一屁股坐在一块山石上,从怀中掏出一个银酒壶,又掏出一只油纸包着的鸡腿,一口酒、一口鸡的吃喝起来。
那神气,仿佛他是在品尝天下间最美味的佳肴。
云雾凄迷。
云飞、铁舟、柳如烟三人已到了山顶,放眼四望,群山连绵,一道断崖赫然将两座山峰隔开,犹如被天神用巨斧从中砍开。
三人探头向下望去,雾气浓浓,视线不能及远,一阵阵冷风从山谷中吹出,侵入肌肤。
铁舟将一块山石踢下,三人侧而听去,良久没有回音,显见这山谷有万丈之深。
对面山顶上,时浓时淡的山雾中,有一庙宇隐隐露出一角飞檐,三人穷尽目力,也不能将其轮廓看清。
云飞道:“按雪儿所讲,杀手组织的总堂,就在对面的庙宇中,可是,这万丈深谷又如何逾忙?”
两峰之间相距至少在四十多丈,再好的轻功,也不可能越过这样的距离。
铁舟沉吟着道:“我想总是有一种方法可以通过的。否则,他们是如何通过的?总不成像鸟似的,会飞来飞去?”
云飞点头道:“铁兄言之有理,咱们四处找找,也许会有通过的办法。”
三人四下寻找,不一会,就听得柳如烟喊道:“喂,你们快来,这里有座桥。”
二人一听有桥,心中大喜,忙赶过去一看,却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也叫桥吗?
只见两峰之间,有一条绳索相连,在山峰中晃晃悠悠,来回摆荡。与其说是桥,不如说是一根秋千而妥当。
三人直咂舌。
不要说从绳索上过去,就是往下瞧一眼,头也直发晕。
云飞忽然笑道:“喝,这也不错,总算是有了过去的方法。只是,是不是太容易了?”
太容易的事情,往往也是不可能容易做到的。
铁舟道:“也许他们是有什么诡计。”
云飞忽奇道:“咦,这绳桥的颜色似乎不大对劲,我来看看。”
他伸手拉了拉绳索,想看看是否结实,只觉触手柔软,细细一看,却原来是一条用树叶穿起来的绳子。
云飞皱了皱眉,苦笑道:“看来他们早已知道咱们会来,是以设了这条树叶桥来难咱们,不知二位有何想法?”
铁舟、柳如烟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云飞说完这句话时,对面山顶凄迷的雾色中,现出了一个朦胧的身影。
冷雾凄迷。
那身影仿佛被雾气涌过来似的,飘然行至崖前,扬声向三人这边高喊道:“喂,来的可是李云飞、铁舟、柳如烟三位大侠?非常欢迎诸位来做客。咦,怎么没有见到那个肥猪人去去?还有他才弄到手的那个臭婊子?”
声音生涩僵硬,仿佛是一把生锈的铁锯,在枯木上拉过。
云飞沉声道:“你是什么东西?看上去人不人、鬼不鬼的,大呼小叫的嚎什么丧?”
他本不随意辱骂人的,但听对方辱及胖兄,自然也就还以颜色了。
那人冷冷道:“说话的可是浪子云飞?听说你轻功不错,为何不见你过来?”
云飞凝目望去,只见那人也在六十左右,一袭灰衫,身形枯瘦,却提着一柄长把大斧,在冷雾中仿佛幽灵一般。
云飞眼中迷雾一闪,疑惑地道:“阁下莫非是‘魔斧’毛一笑?”
那人大笑道:“小子好眼力,竟然一眼就认出了老夫。不错,老夫正是毛一笑。”
铁舟道:“不是传闻你已经死于‘双斧震九州’皇莆三哭的双斧下了吗,难道传闻是假?”
四年前,有“魔斧”之称的毛一笑,和“双斧震九州”皇莆三哭,决战于摩天岭断魂崖上,只因二人所用兵刃皆是斧头,谁也不服谁,是以要一决高下。
最后传闻是“双斧震九州”皇莆三哭技高一筹,将“魔斧”毛一笑劈于斧下。不料毛一笑却出现在三人面前,也怪不得三人惊异了。
铁舟话音方落,冷雾中一个似笑似哭的声音忽道:“传闻毕竟是传闻,好朋友又怎会去生死拼斗?”
凄迷的冷雾中,一人晃晃悠悠地走到了毛一笑身旁。其时雾色更加浓厚,根本看不清他的面目,但他的双手中,各提着一把板斧,在冷雾中透出一抹寒光。
柳如烟惊讶地道:“皇莆三哭?”
“正是老夫。”皇莆三哭仿佛哭一般道:“各位此来,乃是专门来追杀我们的,现在人在这里,你们怎么不过来动手?”
铁舟沉声道:“我们不着急。”
三人心里明白,着急的是设下圈套的人。
冷雾涌动。
“魔斧”毛一笑阴沉的脸,在冷雾中显得更加冷酷,皮笑肉不笑地道:“浪子云飞,听说你最爱管闲事,老夫却是最恨这类人,你敢不敢过来比试一下?”
云飞眼中迷雾比冷雾更浓,淡淡道:“毛一笑,凭你那几手变戏法似的斧招,也配向本公子叫阵?”
不屑之意,溢于言表。
毛一笑大怒道:“小子,老夫在江湖上闯荡的时候,你小子还不知在什么玩尿泥哪,敢和老夫这样说话?有种咱们在这绳索上过过招,你小子敢吗?”
话声中,他一提气,提着长斧,竟顺着用树叶串成的绳索,晃晃悠悠地走到了中央。
山风吹动着他的衣襟,他仿佛都要飞起来一般。
柳如烟低声对云飞道:“郎中兄,毛一笑并不擅长轻功,他乃是以沉猛见长,为何却要舍长取短,莫不是有什么阴谋不成?”
铁舟也道:“我看也是,不如先不理他,看他们下来会怎么办。”
云飞点头道:“区区毛一笑,能成什么大气候?纵有什么阴谋,也不过是小儿把戏而已,待本公子先吓唬一下他。”
他缓缓走到崖前,望了望神色有些紧张的毛一笑,笑道:“毛一笑,你胆量不小啊,你知不知道你脚下是万丈深谷,跌下去可能连一根骨头都找不着的?真可谓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毛一笑咬牙切齿,但却不敢开口。
一开口说话,真气便会郁滞,他枯瘦的身躯,便会将这条树叶穿成的绳桥踩断,坠入这万丈深谷。
他努力平衡着身形,山谷中虽不断有阵阵寒气袭上,但他却是汗出如浆。
有什么办法呢?
让他上桥挑战云飞,是老板阴沉着脸发出的命令。
谁敢违抗老板的命令,谁就得死。
他不来便得死,而来了也许还有一线生机,虽然他明知这希望只有千分之一。
但有总比没有好。
他心惊胆颤,但又无可奈何,硬着头皮终于站在了桥上。
他叫一笑,他的脸上确实也在笑,但笑容却已僵硬。
因为他的心在哭。
他不能说话,皇莆三哭却能说。
不但能说,而且说的非常轻松。
因为老板虽然同样是阴沉着脸,给他发了一道命令,但这命令对他来说,是非常轻松的。
轻松的只要在云飞上桥与毛一笑决战时,用他手中的板斧,将绳索砍断,他便是立了大功一件。
至于毛一笑的生死,那只有听天由命了。
他冷冷地道:“李云飞,你枉称什么大侠,竟然不敢应战,真是胆小如鼠。”
他想用“激将法”激云飞上桥。
云飞乃是浪子,走南闯北见识的多了,岂会上他的当?不屑地笑道:“皇莆三哭,你还是省点事吧,有简单的办法可行,我为什么要费事?我只要一掌把这根绳子震断,‘魔斧’毛一笑便会从这世界上消失,我为什么要上桥去和他交手?”
说着,他手掌已缓缓举了起来。
“魔斧”毛一笑的脸霎时变了。
变的比纸还白。
虽然他已年过花甲,但他还不想死,人们常说人老了会“贪钱怕死没瞌睡”,他现在就是如此。
虽然他年纪轻时凶悍、残忍,视死如归,但自从娶了那位老姑娘,而且还有了一个活拨可爱的儿子后,他就变了。
变的怕死。
他一见云飞举掌要震断绳桥,求生的欲望,使他再也顾不得去想老板那阴沉的脸,身形倒翻而起,要掠回到崖边去。
冷雾愈浓。
“双斧震九州”皇莆三哭的眼中,倏地涌起一片锋利的杀机,厉喝道:“毛一笑,你敢违抗老板的命令?”
厉喝声中,左手板斧脱手飞出,在凄迷的雾色中闪着寒光,流星般击向毛一笑胸腹。
毛一笑大惊。
他没有料到,他平日颇为知心的老友,会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给他致命的一击。
匆忙间他疾挥长斧,奋力向外一格,“当”一声大震,双斧相交,火花四迸,皇莆三哭的板斧,被他震得向上飞起。
他身形一滞,直往万丈深谷中坠去。
他大喝一声,丹田中真气一转,身形又陡然向上拔起,直往崖边落去。
皇莆三哭冷笑。
他双斧间有一细链系着,左手一带,右手挥出,又一板斧在冷雾中一闪。
“魔斧”毛一笑正自全力上纵,眼看板斧挟着劲风而至,再无力量抵御,一声惨叫,板斧在他胁下击过,随着飞溅的鲜血,坠入寒风呼啸的万丈深谷。
皇莆三哭神色黯然地道:“毛兄,你别怪兄弟手辣,不念旧情,只因老板有令,只要你有退缩之意,就坚决除之。唉,如若不执行老板的命令,兄弟也会丧命的。毛兄,你安心去吧,明年的今天,兄弟会多烧些银钱给你的。”
云飞举起的手掌,并没有挥出。
他本就没有准备挥出的意思。
这条用树叶穿成的绳桥虽然危险,但却是唯一可以通到对面山峰的道路,他又如何将其毁去?
他挥了挥手道:“喂,皇莆三哭,多谢你了,以后有机会,我一定请你喝酒。”
皇莆三哭涩声道:“小子,你就慢慢在山顶喝风吧,老夫可要把绳桥砍断,回去复命了。”
说着,他向绳桥走近。
云飞低声道:“看来要过去,只有冒险一试了,不能让这老家伙把绳桥砍断。”
柳如烟急道:“郎中兄,还是我来吧。”
云飞道:“别争了,我轻功好一些,还是我来吧。”
话音未落,他身形突地掠起,像片落叶般掠上了绳索。
寒风,冷雾。
眨眼间他已到了绳索中央,浓雾渐渐将他身形淹没,柳如烟、铁舟睁大了双眼,紧张地望着他。
凄迷的冷雾中,忽然传出了几声如夜猫子似的笑声,随之皇莆三哭狞笑着到了绳索前。
他冷笑道:“嘿嘿,浪子云飞,这正应了一句老话,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你也该歇歇脚,再不用走了。”
冷笑声中,他右手板斧就砍在了绳索上。
铁舟、柳如烟失声惊呼。
云飞朗笑。
他早已料到皇莆三哭会有此一手,就在绳索被砍断的同时,他身形已向前疾掠而起。
两峰间本有四十余丈的距离,他在绳索上走了约有近二十丈的距离,这一掠起,又有六、七丈之远,距山崖也不过剩下了十三、四丈。
就在他真力已尽,身形往下坠落时,他忽然长啸一声,竟然硬生生在空中走了几大步。
皇莆三哭失声惊呼道:“天马行空?”
“天马行空”乃是七十余年前一位奇人所创,据说已经失传,没想到云飞今日在危机中竟会使出。
衣襟飘飘,云飞又向前冲了三、四丈,就在他身形再一次往下落时,他左脚跟在有脚面上一点,身形倏然陀螺般旋转而起,再一次前进了三、四丈。
皇莆三哭嘶声喊道:“再上一层楼?”
要知“再上一层楼”是百余年前一位武学奇才,从武当派的“梯云纵”轻功发展而来,但其轻捷、灵活的程度,又较“梯云纵”要高。
铁、柳二人忍不住高喊道:“好轻功。”
两次绝顶轻功,云飞已前进了十余丈,尚有六、七丈的距离,便可掠上山崖。
“双斧震九州”皇莆三哭怪笑一声,故技重施,板斧再一次闪着寒光,击向云飞胸膛。
云飞哈哈一笑,他正等皇莆三哭出手,直待板斧已到身前,他右手疾伸,食、中二指已将闪着眩目寒光的斧刃夹住。
皇莆三哭大急。
此时他欲松手,放弃板斧,云飞也许就没有希望掠上山崖了。
但练武之人,都将兵刃视为第二生命,兵刃若被夺,乃是奇耻大辱。
皇莆三哭本能的手腕一收,奋力将系着板斧的细链,向怀中一带,意欲将板斧夺回。
板斧是收回来了,但云飞却也随着板斧,像朵云似的,轻飘飘掠上了山崖。
山风吹来,冷雾渐渐淡了。
云飞一抱拳,笑嘻嘻地道:“多谢阁下相救,一会郎中见了你们老板,一定不会忘记告诉他,让他重重的奖励你。”
皇莆三哭真的要哭了。
他知道老板一定会重重奖励他的,只是不知道会是重重的一拳,还是重重的一刀。
他本想害云飞,没有料到弄巧成拙,却救了云飞,恼羞成怒,忽然狂吼一声,挥舞双斧扑向李云飞。
云飞淡淡道:“你虽然使得也是两把板斧,但你却不是李逵,郎中饶你不得。”
直待皇莆三哭已疯狂地扑至身前,他身形轻晃,倏地使出一招“八卦游身掌”中的“似左实右”,像游鱼般从皇莆三哭身旁掠过。
皇莆三哭眼看双斧就要劈中云飞,眼前一花,顿失云飞身影,方一怔间,却听身后一声冷哼,大惊之下,他脚尖一点,身形猛然向前一蹿,双斧“倒打金钟”,向后猛击。
他反应够快,动作也够迅速,确不愧是身经百战的江湖老手。
但他却忘了云飞所站之处,乃是万丈深谷的边沿,他这全力向前一蹿,却蹿出了山崖。
这是他一生中,所犯得最严重的错误。
等他发现这一点时,为时已晚,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嘶,他去找他的好友毛一笑去了。
云飞摇了摇头道:“这是你自己跳下去的,可怨不得郎中的。”
他四处找了找,在一块巨石旁,找到了一捆长绳,他在绳头系了一块石头,潜运内力,将其抛给了对面的柳如烟,在两峰之间真正扯起了一条绳索。
铁、柳二人先后过来,云飞道:“咱们三人先走吧,胖兄一会自会来的。”
三人在凄迷的冷雾中,踏着没膝的荒草,向时隐时现的庙宇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