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陈知知

2、我的生存之道 已经五年了

　　已经五年了，从高二到大三，舒窈和周游的这段友情维持了五年了。这五年里，舒窈被人追求过，被人告白过，这些男孩，没有一个和她再有后来的故事，周游追过人、做过备胎，还是没有交到女朋友。舒窈以为，这是天意，他们都是单身，可以一直这样耗下去，直到有一天，两个人中的一个提出，要不咱俩凑合凑合得了。
　　舒窈没有等到那一天。
　　日复一日地等待从来不是她的风格，她活得拧巴又矜着，但她不会让自己爱得卑微。她以为周游和她一样，因为原生家庭的影响，恐惧走入婚姻和家庭，所以迟迟不恋爱，和一个人建立长久的亲密关系，她还记得自己真正和周游成为“盟友”的那天——
　　晚自习放学后的回家路上，舒窈犹犹豫豫，还是向周游说出了自己的心事。
　　“我觉得我爸妈最近的关系不太正常，不像是一般的吵架，我妈完全不理我爸，我爸在家也不说话，昨天送我上学的时候，冷不丁地和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妈妈捉到了我的把柄。” 舒窈觉得自己隐约是明白些什么的。人到中年的争吵，长久婚姻的无趣，再无新鲜感的相处，你讲句话，我都知道你是不是在扯谎。你我赤裸裸地相对，毫无遮羞布掩盖。这样的生活，就是堵危墙。上前轻轻一推，表面的和平都难以维持。可舒窈不愿这样想，这样的设想意味着怀疑，父母都是她最亲近的人，她不想无端地这样去揣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但舒窈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这件事，她需要找一个人来确认或者否认这件事，让自己心死或者心安。
　　“舒窈，我给你讲一件我的事情吧。”周游说。
　　“嗯。”
　　“上次我不是告诉你我有一个弟弟吗，当时你还问我怎么很少提起，当时我不知道该怎么讲，所以含混过去了。其实……我弟弟不是我妈妈生的，我们俩——同父异母。”
　　舒窈听到“同父异母”这四个字时，已然明白了这背后会是一个多么狗血的故事，但她有一种不小心戳破了别人的完美家庭假象的羞愧感和无法相信的震惊感。
　　“这件事，我上小学的时候就知道了。我印象中是我八岁的时候，有一个周六的下午，我妈妈带我去超市，我隐约看到了一个很像我爸爸的人，但是他身边有一个女人，我就有些怀疑那是不是我爸爸，因为我爸爸那天早上出门前和我说,爸爸要去外地出差了，游游有什么想要的玩具吗？我告诉他我想要最新款的四驱赛车，他一口就答应了我。我告诉自己一定是我打了一下午游戏看花了眼，那肯定不是我爸爸，他现在正在外地出差呢。所以我也没告诉我妈妈。周一早上我刚起床，我就看到了我想要的那款赛车。所以我想一定是我看错了。小男孩嘛，忘性很大的，我就不记得这件事了。但过了大概四五年吧，我多了一个弟弟，还多了一个妈。”
　　“不过，我被判给我妈妈抚养了，你不用替我担心什么恶毒后妈的电视剧桥段，我爸也常常关心我，没有不管我，还时不时地带我弟弟和我一起吃饭，我和普通家庭的孩子也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所以我觉得也没有必要刻意提起这件事。”
　　语气尽可能地坦然，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周游说得很简单很隐晦，但舒窈知道这背后都意味着些什么。这一切毫无铺垫地展开在舒窈面前，就像是舒窈因为一个伤口在痛苦地呻吟，周游走过来，笑意吟吟地把自己不为人知的伤口露出来，好像在说，你看，好像是我更惨一点，但我活得也不错，所以一切都没关系的。
　　舒窈的共情能力太强，周游的痛苦压制住了她的痛苦，她一时忘记了自己的伤疤。
　　“我没有和别人讲过这件事，所以替我保密吧。”
　　“好。”
　　五年里，舒窈一直为周游保守着这个秘密，她以为周游迟迟没有恋爱就是因为这个从小就有的伤疤，让他畏葸不前。周游也是这么暗示她的，告诉她自己害怕谈恋爱、不敢去迈出最后一步，他说他害怕爱上一个人就会变心。
　　但她觉得自己没有办法再做一个不停试探和暗自表露心意的“好朋友”了。
　　大三的夏天，她在微信上给周游发了一段长长的的消息：“我不知道你对我究竟是什么感情，但这么多年可能我的心意你也看出来了。周游，我没有办法和你耗下去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所以我总是在揣测，我没有办法让自己喜欢上别人，所以我需要你给我一个答案。”
　　过了很久，周游回复了她，短短九个字——“我把你当做多年老友。”
　　再无回复。
　　舒窈没有想到，这一天仿佛早已被她预知过，出现在她高中时写的一个小说里，女主角被自己喜欢的人拒绝，一切都一样——夏天的深夜，大雨滂沱，她先开口，得到了心里设想过的答案。但还好，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难过，没有觉得疼，反而有了一瞬间的轻松，胸中巨石终于落地，她再也不用小心翼翼地揣度对方的心思，用牵强的理由来欺骗自己“其实他也喜欢我”。
　　结束了，真好。舒窈想，这场单恋就像是自己把石子投入井底，年复一年地待在井边等待回音。但这口井太深了，过了很多年舒窈才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回声，有一个结果，对自己来说已经很好了。
　　但既然如此，我也不能再和你做朋友了。
　　周游可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次又一次心安理得地接受舒窈的关心和帮助，轻而易举地给舒窈似是而非的暧昧，在舒窈挑明心意后还能说出“我把你当做多年老友” 这样看似自己无比坦荡的话。
　　可舒窈做不到，她真心实意地喜欢过这个男孩，她做不到还能和周游做朋友，和他像原来一样插科打诨、谈天说地，做他的“知心老友”。
　　舒窈维持了最后的体面，发给他：“好，我知道了。”
　　他们的聊天框再无变化。
　　舒窈猜得没错，周游把他们这段关系的存续问题抛给了舒窈，他要做个“好人”，如果舒窈说做回朋友，他便大方接受，继续维持这种他从不主动联系舒窈的“友情”。如果舒窈告诉他两人从此再也不要有任何关系，他也不会挽留，还会大度地摆出一副“我尊重你所有的选择”的样子。
　　“但没有必要多费口舌了。”舒窈在心里说。她删掉了他的微信、□□、电话号码，取关了他的微博。再也没有关系了，无论网络还是现实。
　　“我怕爸妈挂念，
　　莫被情字拖欠，
　　遗忘昨日便能记得明天，
　　世间有无数喜宴，
　　情人谁来奉献，
　　我有胆总应该会遇见，
　　恋旧会靠欺骗，
　　仇人亦会被怀念，
　　来天再有喜宴，定宽恕你渐老的脸。”
　　舒窈坐在公交车上，听着千嬅唱出宽恕、豁达和自爱，想起前尘往事，只是暗笑自己太傻、又要面子，如果早说出口，可能就不会白白错付这么多感情了。
　　但于自己而言，总归是个没那么糟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