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陈知知

1、再也不会见了 “舒

　　“舒窈，舒窈！你站住，舒窈！”周游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大声喊着舒窈。
　　舒窈听见他喊她，心里顿时烦闷得不得了，他像块狗皮膏药，舒窈想尽办法躲也还是阴差阳错地又遇见了他，明明两个人什么关系也没有了，他却要在熙熙攘攘的街头演这煽情的戏码，真是可笑。如果知道这场同学聚会他会来，舒窈一定会推掉邀请的。
　　舒窈不禁加快了脚步，想着还是能躲就躲的好，但周游还是追了上来，横在舒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从头顶打量到脚尖，又从脚尖打量回头顶，还是沉默着。
　　舒窈知道，他在等她开口，以前也是这样，话题总是舒窈来提起，他不咸不淡、模棱两可地回应寥寥数语，最后以他的沉默结束。
　　这么多年了，周游还是那个周游，习惯以诚挚谦卑的言语和姿态来放松他人的警惕，进而获取他们的青睐，然后等待着猎物自己乖乖送上他想要的东西。就像刚才，他追出来的那一刻，大声呼喊舒窈名字的时候，情真意切、真挚卑微，舒窈恍惚之间以为他会追上来气喘吁吁、语无伦次地向她道歉。可他没有，他还是像以前一样，掐算着时机，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他在等着舒窈开口。
　　舒窈心想，既然躲不过去了，那就了断吧，直截了当地划清界限，再无往来。
　　“周游，我想我们除了是同学以外，没有什么关系了吧。”舒窈的声音清冷而又疏离。
　　“舒窈，我们之前有些误会，如果可以的话，我解释给你听好吗？”他不紧不慢，直勾勾地看着舒窈的眼睛，仿佛光明坦荡。
　　“不用了，我们不是很多年都没有联系过了吗，哪来什么误会可言。
　　“在我心里，你还是那个最贴心的老友。”
　　“老友”，自从那个雨夜后，舒窈已经好多年没有听过这个词了。
　　“不好意思，于我而言，你在我心里只是一个很多年都没有联系过的旧相识罢了。我也没有和你再续情谊的想法。”
　　“刚才芒果送给我一张照片，看到这张照片想起了挺多原来咱们的事的。”周游没接舒窈的茬，开始自说自话。芒果是舒窈上高中时班里性格很爽朗的一个男生，喜欢摄影，拍下了许多专属于他们的珍贵而又短暂的青春年少。
　　如果是以前的舒窈，肯定会问一句：“咱们原来的什么事？”然后听周游有影没影的瞎扯，还要认真地给他纠正，“不对，你记错了，这件事是因为……”然后听周游说一句，“是吗，我记不太清楚了。”
　　可现在的舒窈不会了。她不想站在大风里和一个生命里可有可无的人回忆她最珍视的过去。
　　“你离当最厉害的人的目标还有多远？”舒窈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你说什么？”周游似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说，你离当最厉害的人的梦想还有多远？”高二时，班主任组织了一场全班同学都参与的演讲，主题是汪峰最爱问的一句话——“你的梦想是什么？”舒窈记得，周游上台后侃侃而谈，先说自己小时候的梦想是做最厉害的人，又开始说自己长大后意识到这个梦想不现实，然后鬼扯了半个小时，最后也没有说清楚自己的梦想。舒窈知道，他要从政，走仕途，想要做大官，和舒窈的理想一点都不一样。
　　“怎么突然问这个？”周游觉得眼前这个舒窈和他记忆里的舒窈不太一样了，不像以前一样循规蹈矩、固执较劲了。
　　舒窈没有说话，只抬起头来看着周游笑，眉眼弯弯的，仿佛是在看最亲昵的人，只不过皮笑肉不笑。舒窈想，长大几岁看来真的很好，自己站在这个人面前还可以用礼貌得体的笑看着他。
　　“这张照片不如给你，就当做我们高中生活的留念吧。”周游也没有追问，他一向懂得不用热脸贴别人的冷屁股，该收就收，不论情感还是别的什么，所以刀枪不入，铸成金身。
　　舒窈想要尽快结束这场重逢，没有推托，接过来装着照片的信封，客气地说了句谢谢。
　　“再见，舒窈。”说完，周游便转身离开了，他回头去酒店停车场取车，舒窈要走到前面的地铁站坐地铁回家，两个人越走越远，谁也没有回过头再看对方一眼。
　　舒窈回到家，刚打开门，感受到室内暖烘烘的温度，还没有从狂风大作的寒冷中适应过来，不禁哆嗦了一下。她放好单肩包和大衣，便去浴室放水，准备泡个热水澡。
　　舒窈躺进浴缸的那一刻，舒服地发出一声长叹，温热的水蒸气让她从刚才的全副戒备中放松下来，她在恍惚之中突然想到了周游和她说的话：“舒窈，我想我们之间有些误会……”
　　什么是误会，舒窈想，难道最大的误会不是舒窈以为他喜欢自己，只是周游因为家庭的心结难以开口所以迟迟不说吗？
　　自己的五年，可笑又荒唐。
　　舒窈从浴室出来，从大衣口袋里拿出那个信封，打开，取出一张照片。
　　照片摄于初春的傍晚。高中的操场上，一个女孩穿着淘宝上买来的算不上汉服的劣质汉服，她留着短发，有些不自然地看着镜头，她身旁站了一个男孩子，穿着校服，他们之间有一拳的距离，两人的手都自然地垂着，没有牵手、也没有搂肩，毫无暧昧的意味。
　　是舒窈和周游。这是他们唯一的合影。那是高二时的春季运动会，他们班别出心裁，买了各式古装在开幕式上搞了一场复古秀，大出风头。
　　舒窈曾经很想很想要这张照片，在她明了自己对周游的心意后，她很想很想把过去的自己抓到面前，看看自己当时看周游的眼神是怎样的。不是说“喜欢一个人，即使捂住了嘴巴，爱意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吗？”她那时的眼睛里有没有悄悄藏了一点点不为人知的情愫？可当时的她手里没有这张照片，舒窈又不好意思开口找芒果要这张照片，那样的话，意图未免太明显了。舒窈不想让除自己以外的第二个人知道她喜欢周游这件事，也不想让本来就误会周游喜欢舒窈的旁观者确定这是段“双箭头”的故事。舒窈以为，这永远都会是段没头没尾、不知终始的暗恋。后来发生的一切，说不好是舒窈的一时冲动还是命中注定，但就是波澜不惊地发生了。然后，舒窈死心、主动断联，再也不会因为他心生波动。
　　舒窈找出剪刀，把站在左边的男生剪了下来。幸好，当时的两人之间有一段距离，要不然舒窈就很难留下照片里一个完整的自己了。舒窈看着照片的自己，原来拼命想回忆起自己当时的神情，想找出眼睛里的情愫，现在这张照片就在眼前，不费吹灰之力就属于了她，可舒窈什么都没有看出来，一丁点的暧昧都没有，遑论爱意。但那时的她，足够青春，是十七岁时才会有的模样。舒窈找了个相框，把只有一个人的合照放了进去，然后把剪下的另一半扔进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