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乌苏里茶

2、上卷 上卷

　　上卷

　　日光透过窗棂映在昭丹惨白的脸上。
　　昭丹抬手抓着心口，似乎如此才能缓解胸腔里的窒息难受。
　　她已经连续做这个梦好久了。
　　久到她快要分不清这究竟是梦，还是……自己的记忆……
　　每当她想看清男人的面孔时，总会痛彻心扉……不得见，不得念。
　　过了好一会儿，昭丹才沙哑着嗓子唤屋外的人：“青儿，进来帮我梳洗吧。”
　　须臾，青儿带着毛巾和脸盆进来了。
　　“公主，听说周将军近日要班师回朝了！”青儿边给昭丹梳发边激动地说。
　　昭丹掀了下眼皮，淡淡地应了声。
　　青儿疑惑：“公主，您怎么一点都不惊喜呀？那不是您未来的夫君吗？”
　　昭丹笑，没作声。
　　思绪飘回几年前——
　　那时，她第一次知道自己有个未来夫婿，她便躺在他要经过老槐树枝上，装偶遇。
　　隔着树叶的缝隙，她看见他一身白衣，明明是温润如玉的装束，穿在他身上，却莫名清隽冷淡。
　　等他走近，她才坐起身，凤眸微眯，语调婉转：“枕上云收又困倦，公子心迹，似卷中曾见……”
　　昭丹现在还记得他当时的表情，冷淡又不屑。
　　不屑……
　　这大概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见到有人给她这样的表情。
　　“公主？”
　　昭丹回神。看着铜镜中面容姣好的女子，垂下眼眸，淡淡地说：“今日该去青龙寺了。”
　　青儿笑：“早备好了，就等您出发了。”
　　每月十五，去寺庙祈福，是昭周国宫中的传统。

　　一个时辰后。
　　昭丹在下人的服侍下下了马车。她慢慢走到众皇子前，轻启红唇：“进去吧。”
　　话音刚落，就有人刻薄道：“就她娇贵，我们都等她快半个时辰了，也不知道父王怎么想的……”
　　话还没说完，昭丹就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那人立刻噤声。
　　如此，再有人不满，也不会在她面前说什么了。
　　昭丹例行带着众人在寺庙祈福，循规蹈矩下来，天色已晚。
　　寺庙在半山腰上，昭丹望着灯火阑珊的京城，倒生出几分“近钟清野寺，远火点江村”的错觉。
　　在外面站了片刻，昭丹便进了寺庙安排的寮房里休息。

　　次日清晨，昭丹便带着众人启程离开青龙寺了。
　　照平日里，回京后理应去宫中给皇上和皇后请安。但昭丹，不需要，或者说，她从来都不需要给任何人请安。
　　她身为昭周国的长公主，向来都是随意自由的，就连皇上都不会说她半分不是。不为别的，只因她出生时，当今皇上一统三国，钦天差一句“帝女降临，江山无移。”的预言。
　　昭丹正悠闲地在公主府喝茶。
　　这时，青儿急急忙忙地进来：“公主，周将军回来了。”
　　昭丹手上的动作一顿，黛眉微蹙，按理说他不会主动来自己这里才对啊……
　　旋即抬头看着青儿，问：“他进宫了？”
　　青儿恍然：“对，周将军近日班师回朝！”
　　昭丹睨了她一眼，押了一口茶，才不疾不徐地说：“下次别再如此莽撞。”
　　“哦……”
　　两柱香的时间过去，昭丹起身，吩咐道：“备马车，进宫。”

　　“公主。”
　　昭丹微微颔首，问：“李公公，父王和周将军在里面吗？”
　　李公公忙回：“在的。”
　　昭丹抬脚走进去，看见在对弈的一君一臣，勾起唇角的弧度：“父王，周将军。”
　　昭王见她来了，爽朗地笑着说：“丹儿来啦！快，来帮父王对弈！”
　　昭丹见周临眼皮都没抬一下，笑着走过去：“怕是周将军不愿意同我对弈。”
　　“公主说笑了。”声音如同他的人一般清冷。
　　昭丹撇了撇嘴，扫了眼棋局。
　　纤手微屈，落下一子，抬眼看着周临。
　　周临倒也从容不迫，略微思索几秒，也落下一子。
　　就这样，一局棋，两人互不相让地下了半个时辰。
　　最后，周临险胜一子。
　　昭丹笑容多了一丝真诚：“周将军好才学。”
　　周临礼尚往来：“公主也不遑多让。”
　　看着客套的两人，昭王忍不住轻咳一声。
　　两人同时看向昭王。
　　昭王面露欣慰：“你们随便转转吧，孤去处理些政务。”
　　“是。”
　　两人一同离开。

　　周临走得快，昭丹没一会儿就落在后面了。
　　“周临。”
　　昭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可以让前面的周临听见。
　　“我以为，公主不应该如此直接地唤我的名讳。”他轻描淡写，脸上却看不出半分恼怒或者别的什么情感。
　　昭丹笑，不以为意。她不信，他就一点都不记得当初她调戏他的事。
　　事实上，周临确实不记得了。
　　“昭丹……昭昭丹陆，奕奕炎方。”他意味不明地念着。
　　隔着几尺的距离，昭丹没听出他话音里的异样。更重要的是，她竟有一瞬间觉得他的声音与梦中的那个声音重合了。只不过梦中那人说的是——
　　昭昭上帝，穆穆下临。
　　昭丹眨了眨眼，漫不经心地笑：“我以为，是昭昭上帝，穆穆下临。”
　　周临在心里嗤笑，野心倒是不小……
　　殊不知昭丹根本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只是单纯地想调戏一下他。
　　一阵风过，昭丹捋了下耳边的乱发。笑得风情万种：“本宫以为，周将军作为本宫未来夫君，不会介意一个名讳。”
　　这是回答他上面的问题了，同时也将那层窗纱纸给捅破了。
　　周临神色依然淡然平静：“公主若是喜欢，便如此唤吧。”
　　“当然……喜欢。”昭丹狡黠一笑。
　　回答得模棱两可。
　　周临皱眉，想说什么，却被一个声音打断——
　　“将军，左丞相邀您去叙叙。”
　　周临目光掠过昭丹，淡淡地应了声。
　　昭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啧”一声，还是那么无趣……

　　转身想回自己府上，脚步一顿，又朝御书房走去。
　　再出来时，已经是申时了。
　　昭丹走到宫外，上了马车，就开始发呆。
　　“公主？”
　　“啊？”昭丹回神，有些懵。
　　青儿见她这个模样，忍不住问：“公主您在想什么啊？这么入神。”
　　昭丹愣了下，微微笑：“我要大婚了。”停顿一瞬又补充：“和周临。”
　　青儿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公主……喜欢周将军吗？”
　　喜欢？昭丹轻笑，漠然道：“生在这朱墙深宫，哪来的什么感情，哪有什么喜不喜欢，不过“利益”二字罢了。纵然是我，也是逃不过联姻的。况且木已成舟，再无变数。”
　　那人刚刚就说了，此人骨法多奇，应君王之相，吾儿应嫁……
　　想着，昭丹面露讽刺。
　　青儿从未见过如此神色的昭丹，胆战心惊地开口：“公主……我们到了。”
　　昭丹看着她怯怯的样子，恢复以往的笑容：“好。”

　　此时，左相府——
　　周临不悦地看着面前满脸八卦的左郗。
　　这时，有人进来在左郗耳边说了句什么。
　　左郗也不介意他的臭脸色，摇了摇手中的羽扇，笑眯眯地说：“咱们周将军真是好福气，连我们京城娇贵的长公主都被你拿下了。”
　　周临挑眉，轻飘飘地说：“你想要？”
　　左郗听到这话，忙摆手：“我又不傻，这烫手山芋我才不要！不要！”
　　旋即正了脸色：“这老狐狸终于要出手了。”
　　周临淡淡地“嗯”了声，拿起桌上的茶一饮而尽，“最近咱们少来往，有事书信联系。”
　　也没等左郗再开口，就大步离开了。
　　左郗看着男人挺拔如松的背影，忍不住叹息一声。

　　接连好几天，向来黄沙漫天的昭周国罕见的下起了绵绵细雨。
　　同时赐婚圣旨已下，于九月初九完婚。赐黄金万两、良地十余亩、良马十五匹、夜明珠一颗……
　　而下旨的隔日，周临那边便让人送来了丰厚的聘礼。
　　坊间皆传，昭昭上帝，穆穆下临，天作之合。

　　青儿兴奋地和昭丹说着坊间的传言。
　　昭丹执着书卷的手微紧，指尖泛白。她望向窗外，竟生出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她哂笑，哪有什么天作之合，不过是她自己选的……他大概……会不会并不愿？
　　但她也不在乎，这是她选的，是她主动选的，不是被选择，终归顺眼些……如此，甚好。

　　九月九，结良缘，十里红妆，普天同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