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8章 盘崩珠散 ...
-
黑夜下的珠帘被烛火映出微光，窗门吱呀的被人关紧，院中的雨声传进屋内小了些，只听见闷鼓一般的雷声在外，与雨珠拍打在木质的门窗上的声音。老皇帝祁毅倚靠在窗下的榻上，放下手中的折子，另一只手窝成半拳抵在唇边咳了几声。一旁的宫人闻声拿起架上的毛裘披风，小步上前抖开正要撑起身的皇帝身上“陛下，夜凉雨湿，还是多穿些罢。”
老皇帝缓缓坐直，将折子扔在手边的小桌上，回手拉了拉衣领“老三在折中说事办差不多了，今时青年也可顶一顶事了。”
“三殿下只是瞧着不羁，遇到正经事的认真倒是有几分像陛下年轻出征的时候。”宫人在宫里呆了几十年，陪在老皇帝身边兢兢业业，将老皇帝的脾性摸得门清。
老皇帝哼出一声鼻音“老东西，难不成我年轻时也跟那崽子一样风流不成？”
乔时立在一边笑着，双手握在身前弯了弯腰“陛下误会了不是，老臣只是谈谈三殿下少有的优处。”
两个老人的打趣在弥黑中无人知晓，还在返京路上的祁钺川毫无意识，只是在马背上打了个好大的喷嚏，忧心着段清归是不是在咒骂他......所以还是尽快处理妥当此案，不然日后真的是提头相见可怎么办......
祁毅在乔时的搀扶下慢慢移动到了书案旁，手拟了一道圣旨，墨迹顺着笔尖聚合处滑过布帛，字里行间的馨香溢散的是罢□□放。
郢州巡抚段景私存私卖官盐，罪同谋乱，秋后处刑，其长子司户次辅段忱即日起免官发配北疆，其女眷男丁各充教化司及随从发配北疆。府尹哄抬官价罪不至死，一并罢职。
乔时将圣旨卷起，放入金丝勾边的绸袋中，拉紧抽绳收紧袋口，却在一旁迟疑着没有去传旨。祁毅一手撑在案上，一手将墨色尚存的笔竖直甩出残余量“有事就说。”
“陛下，三殿下还未将段景带回细审，如此便......”乔时息了声，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出口，抱着圣旨瞧着皇帝的脸色。
“影卫消息上的意思，多半是段景次子的猫腻，子过父承罢了。日后逮到送去跟段景请罪吧。”
“至于还有人在背后，段景死了，也好告诉他们收收手，哼，这帮念着寡人早点死的老狐狸。”
乔时一听，匆匆跪在地上皱紧了眉“陛下万万勿出此言！陛下是天子，自有神明祈运，寿堪与天齐！”
祁毅摆摆手，示意乔时起身扶他。乔时隔着衣衫搀住他，手臂早已没了年轻时的强劲，只剩下枯皮裹着瘦骨，仍在支撑着这副残年之躯。乔时眼底渐出一道红，在昏暗中不甚明显。
“你在寡人身边多年，什么情况你最清楚，何必学他们说着所谓的套话。”祁毅摸上床架上的玉雕花板，撑着自己慢吞吞的挪上床。乔时为他拉过叠成条状的锦被平整的盖在皇帝身上，而后解开深金色床幔的绳结。皇帝合上眼帘，乔时见状拉好床幔，交叠着不露出缝隙，福了福身，轻声退出了内室。
祁毅在黑暗中缓缓睁开浊涩的双眼，望着床顶的龙凤缠绵的浮雕，叹了一口气。
数日后，祁钺川策马至玄铁宫门前，不料还没等下马，守在宫门外两侧的将领便上前作揖“恭迎殿下回宫。皇上口谕，若段景押入城内，移交到司刑出查办便可。”话落，守门将领向后一招手，侧门内的官兵列队而出，带走了囚车。段景颓然坐于其中，凌乱的头发遮住了他最后一丝挣扎与反抗，以无声顺从着命运对他的不公。
天无绝人之路，却不料人入绝境必无路。
祁钺川望着远去的囚车，心下泛着不安，又不知从何而来，只好压下情绪，入宫做清述。
“禀父皇，儿臣查案而归，押回嫌疑官员一名，目前已被镇守定康门的官兵带走......”
“寡人知道了，其余事宜你不必插手，交给司刑审吧。”老皇帝一如既往地倚在榻边，手肘撑着上半身，挽起的玄黑常服露着白色的中衣袖边，手中持托着奏折，另一手持朱笔横悬在不高处“此行可查的稳当？”
祁钺川低垂眼帘，掩饰着自己思虑的神色“回父皇，此行多坎坷，诸多不顺，且段景次子未知其踪迹，儿臣担心.......”担心有人助他脱逃，否则怎会在策南侯与自己的双重搜查下毫无痕迹。
但是祁钺川话头没有说足；没有证据的事，肆意出口反而会牵连无辜。
“担心什么？”
“担心父皇怪罪儿臣搜查不力。”
老皇帝半垂一边的折子翻了一折，在末尾勾了个圆“本来你是有功一件的......但你若这么说的话，那便功过相抵罢。”
“......？？？”
祁钺川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还真是丝毫不让啊。
“怎么，还想让我夸你干得漂亮？”祁毅见他不动，抬眸眯起了眼，仿佛祁钺川接下话茬他就能一记冷笑丢过去。
“不敢不敢，儿臣拙笨，不敢言语。”
得知处理结果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日。
祁钺川尚且沉迷于温柔乡，与少荷泛舟于泊粼湖。
湖面遥宽而波皱，秋末的日光洒下，一如其名中的粼粼波光。赤霞映着斑斓红日的色彩投到湖面上，增添了妙绝无比的胡纱映景。
画舫中美人在侧奏乐，放眼透过舟窗外又是一番美景，祁钺川撑着下颔，心里却是空的。
动则事有千百，静则思却故人。
也不知段景一族有没有洗脱嫌疑，或者量取何种刑罚。
游船缓缓顺着水流飘在湖上，忽然不经意的，瞧见了秦观在岸上蹦跳着招手，那模样像是惹急了的猴子，在岸边张牙舞爪。
祁钺川噗嗤笑出了声，名叫少荷的美人停下了弹奏，嗔怪的用奶糯的声音招呼祁钺川“殿下......少荷哪里弹得不好，竟惹您发笑笑话奴家。”
“不不不。”祁钺川忙摆手，将少荷拉到身侧，手一伸就揽了半怀“秦观大概有事来找，许师傅，靠岸。”
不远处的船尾，一个老头应了一声，摘下扣在脸上的草帽起身扣回了头上，竹篙一撑，船就飘出去好远，只余船尾滑过湖面的波纹荡漾开来。
待画舫靠了岸，祁钺川先一大步跨上浅台，又回身伸出一只手，扶着细弱的少荷上了岸“你在这等我，去去便回。”
秦观见状忙拉过自家殿下到了三丈外“殿下，事情严重了！”
“什么事？”
“今早司刑那边断了案，一口咬定段景就是主犯，连尚且关押在郢州那边的府尹都没提出来细查盐路，不知怎么就定下了。余下的还在打听，但是段景死了。”
祁钺川原本心中隐隐的不安全部浮了上来，震惊和疑惑也充斥着表面“他们是糊涂了吗？！一个个吃着官家饭干着彘犬不如之事！普通事乱判错判都够他们喝一壶的，这可是一族，几十条人命！青红皂白都分不清就快刀斩乱麻？！”
“就是！但是段景不是他们刑杀的。”
“什么意思？”
“段景是急火攻心猝死的，就在两个时辰前，仵作刚查完我就跑来告诉您了。”
祁钺川深呼一口气，压下躁动的惊怒“郢州那边什么安排？”
“郢州那边的段氏一族处以流刑，放至晋原境边，紧靠木里河流域，女眷充入教化司，家奴充入教奴司。”
“他们何时启程？”
“即日。”
秦观见自家殿下像热锅上的蚂蚁转来转去，不知愁些什么。
“这样，你暗中派两个人，快马赶去追上流放队伍，照顾好他们一族，至少吃穿不紧，待过些时日我找机会让人慢慢换掉他们。”祁钺川一手撑在腰间，眺望着微光闪烁的湖面“有人想找替罪羊，就必然会对残喘的羊群落井下石。”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8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