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虞》游北川

1、第1章 临‘威’受

　　浩渺烟波惊刹起，平铺云卷入行风。

　　这大概说的，就是三皇子大婚那年的风雪了。

　　“新人和睦，佳人双许，良辰共好时，朝暮有期许，白首子孙绕满堂。礼——成——!”紫衣管事拉长了声音，似是声音越长，便越是将这门众人都艳羡的亲事传到宫外去。可那娘子攥紧了手中的红绸，绣金鸾的盖头下藏着与这喜事毫不相关的凄惋。

　　虽是皇子成婚，成婚却去不上圣庙。当今天子垂暮病矣，躺在榻上攒不住精神气儿，连上个朝都是两天打渔三天晒网，这喜事只好平宣素办，既是皇家添了儿媳妇，又能为天子他老人家冲个喜，好能稍缓过那病气。不过几位皇子中，只有五皇子有了家室，
　　而三皇子又是御赐的亲事，朝野之上，众说纷纭；皆在心中有了定数：皇上约摸是要定三皇子为储君了。

　　可这成婚的前一年，老皇帝尚能说怒就怒，连太子都还在待定中。

　　老皇帝少年得志，是皇子时便壮志满怀，奔赴沙场，嗜血杀敌，立下赫赫战功；太上皇满是欣慰，在这以武为尊的大殷，若立战功满怀的皇子为太子，必将为民心之所向。于是老皇帝成了太子后，继续征战十数载，才把太上皇熬死，顺利登上皇位。这历朝历代，皇帝要不是真身不由己，力不从心，谁会轻易放权呢，又何况皇子遍览，总要足够的时间挑出一个满意的人选。

　　老皇帝在位三十余载，皇嫡长子早夭，二皇子平平无奇，守着司礼于退，没有别的半分差错，于进，却也无功可扬。三皇子风流倜傥，长得一表人才，从不干一表人才的事儿；今儿去了寻芳楼，明儿去了柳意阁，竟是个水路旱路都通的主！四皇子稍有显色，在儒学上学了半个大家的呜呼者也，书卷气重了，便难免善从中来，见人皆仁，以武为尊的世道何谈民心所愿。五皇子倒是老皇帝内心侧重的一个儿子，可这一偏心好了，老五前几年看老皇帝愈发病气缠身，风热寒凉都不再有了抵御之力，竟逞起匹夫之勇，跟老皇帝暗示早日立储早日退位的事情，可把老皇帝气得不轻，本来还能日日勉强上个朝，这下榻都难下；老皇帝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下旨将蠢老五贬为庶人，终身禁足于城郊舍园不得踏出半步，子孙三代不得入朝为官。嫡次子六皇子与七皇子尚为稚童，刚到换牙的时候，牙还没长齐的幼儿如何寄予厚望？

　　老皇帝日日躺在榻上，除了进补喝药，便是在想，这大殷历代武曲星辈出，如今便要折在这一代了么？

　　斗转星移，老皇帝终于有一天想出来个法子，便将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三个儿子叫到榻前，吩咐了件事“我今日瞧了张折子，云梁策南侯上书，盐运亨通，百姓觉得盐贵，竟在郢洲境内贩起私盐。此事可大，也可小，你们怎么看？”暖阁内一时默无声息，静得都能听见老皇帝粗重浑厚的喘气声。

　　二皇子自认是兄长，父皇问话不可推辞，瞄了眼吊儿郎当的老三，又瞧着皱眉不展的老四，暗里叹了口气“世代盐商，皆为官商，不得私贩私卖，轻则捉其主谋，斩之以儆效尤，从犯皆服刑数十载，重则一数斩于井市，并抄其家，眷内发配流放。”

　　老皇帝哼了一声“寡人还没老到脑袋不清楚了，用你说刑法律例？！”老二忙从下排椅子上站起，撩开下摆便跪“儿臣失言，请父皇责罚。”

　　“罢了，坐下。老四，你可有什么主意？”

　　“儿臣认为，当介入地方，联合地方官员调查私贩购盐途径，恩威并施，令其不得私卖，且提交私贩名单，逐一关押，审之过，治其罪。”四皇子稍作停顿，踌躇不知如何开口，老皇帝见了便道“但说无妨。”

　　“......父皇，儿臣私心觉得，百姓私售官盐，不无道理。官盐价高，百姓负担不起；柴米油盐皆为生活必要之需，倘若某天百姓因此暴动，抵制盐价，岂不是后患无穷？是否酌情降低盐价，既解了百姓燃眉之急，也解了价高私贩的后患。百姓其然自乐，安家守业，大同之势不日便......”

　　“胡闹！”老皇帝瞪圆了眼睛，胡须顺着呼气飘了又落“老三！”

　　三皇子正捏这茶盏嫌烫，吹着翻浮的叶子喝不进嘴，闻言忙放下茶盏，规矩的抚袖低头“是，父皇。”

　　“让你说法子！”

　　“回父皇，儿臣以为，雷厉风行的调查，杀鸡儆猴的治罪并无不妥，四弟前面说的没错。只是四弟不知，这官盐价格，从不曾高到让百姓愤起暴动的程度。”四皇子眨巴眨巴眼睛，呆愣看着他这三哥，心中默念三哥你可别这个时候不靠谱的劲儿上来了......

　　二皇子与三皇子坐了隔座，悄无声息端起老三吹了微凉的茶盏小啄。

　　“这官盐一石二两三钱，一户中月月吃食的人多那么两个，半年尚能吃完；且那永安巷子的寻芳楼......咳，那跑堂的一个月都能挣个十两的油水，那吃不起的早就成了叫饭花子，难不成这郢州境内人人都吃不起，人人皆是叫饭花子？依我看，这价高之故，必有蹊跷，不能联合本地官员，得有个明眼聪慧的，从上京派过去的才行，最好微服私访，才能细查这其中的道道。”

　　四皇子一边心惊肉跳他三哥怎么又提了窑子，一边又点头表示原来是这么个道理。

　　老皇帝倚着榻边的木雕狮头，微眯起了眼，眼边的褶皱都藏着老谋深算“哼，你这窑子倒是没白逛。”老三顺着椅子就滑跪在了地上“父皇息怒，儿臣近来不曾去那腌臜之处！”

　　“近来？你也不曾少去！咳咳......咳”

　　几个皇子忙上前来，扶住的扶住，顺背的顺背，端水的端水。老皇帝喝了口茶，稍稍顺了口气。

　　早晚得叫这群崽子气走！

　　老皇帝拂袖示意他们退开“咳嗯......你们这些话，寡人也听完了。老三，明日拿了腰牌，便去郢州吧。”

　　什么？！这就发配去了？！我明日还约了柳意阁的少荷泛舟呢！

　　二皇子见老三表情刹那脸上挂不住了，换了好几个表情，忙趁着老皇帝没抬眼怼了老三一手肘。老三不得已挤出几个字“是，父皇。”

　　“去吧。”

　　几个皇子行了礼，退出了暖阁。

　　出了庭前院，四皇子便告别两位兄长，道“二位皇兄，司学还有些杂事，我这就去处理了，皇兄慢走。”说罢，欠身穿过檐廊，越行越远。

　　“老三啊，好差事啊。”二皇子身子悄悄歪向祁钺川，趁着宫人看不见揶揄着。

　　祁钺川稍仰起头，望了望天上缓慢变化的行云“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巴不得我没有清闲日子。”至于这个人是谁，祁钺川没说出口，两人却已心照不宣。

　　“得了吧，就你那还算清闲日子，寻花问柳的，没骂你浪荡子都是怕丢皇家脸面！”祁雁川正过身子，把双手揣到广袖中，悠然自得的拐出了宫门。祁钺川站在后面眯起眼“早晚让你尝尝倒霉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