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晚行舟》马儿快快跑

4、第四章.身份

　　钟莞莞这一等就是一整天。
　　直至日落西山，叶行洲才唤人来向她传话让她去听风阁。
　　来人仍旧是红杏，笑意盈盈地与她说着话，无非就是些姑娘姓什么，姑娘来自哪里之类的，钟莞莞不知该怎么回答，干脆就随口敷衍两句，红杏也就识趣地不再问这些，转而问起住不住得惯，吃食合不合口味。
　　到了听风阁，见红杏走远了，钟莞莞才如释重负，拍着胸口往梅林走去。
　　红杏可是夫人身边的人，她可不敢多说些什么，若是得罪了叶行洲，就连最后翻案的机会都没了。
　　林子里，叶行洲仍旧坐在石杌上，手里捻着块绿豆糕，也不入口，不知在想些什么。
　　叶行洲身上穿的早已不是清晨那一套素白的长袍，而是换了一套黑色锦袍，平白多了些冷冽与不羁。
　　钟莞莞看得有些羡慕，她不是没见过长得好看的男子，可眼前这位怎么就穿什么都好看呢，肤色又白，脸蛋又好看，简直比临江城里那勾栏院的小官还要俊俏呢。
　　叶行洲自然是不知道钟莞莞心里的想法，要是知道了非得将她撵出叶府不可。
　　“来了？”
　　叶行洲依旧是那一贯清冷的作风，钟莞莞轻声答了一句，等着听叶行洲给自己的新身份。
　　“转一圈。”
　　“啊？”仿佛是听错了什么一般，钟莞莞磕磕巴巴地又问了一声：“转…转一圈？”
　　叶行洲不置可否地点头，捏起一块绿豆糕，见钟莞莞还是呆愣的模样，放下绿豆糕，问道：“听不懂？”
　　钟莞莞哪敢不听，用力点头，然后前后转了两圈，手足无措地等着下文。
　　“不错，得亏你长得不矮，以后你就是我身边的随从了。”
　　“随从？男的？”
　　叶行洲抬头用看白痴一般的眼神看向她，轻哼一声：“你还想继续做你钟家大小姐不成？”
　　钟莞莞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呢喃道：“我以为要让我做个丫鬟呢。”
　　“让你在府里当个丫鬟也不是不行，只是这样你怎么跟着我查案？还是说你觉得我一个男子天天带个丫鬟四处行走也合适？”
　　钟莞莞巴掌小脸都快皱成一团，理是这个理，可她一个姑娘家家的，饶是她平日里算不上端庄大方，可假扮男子还是头一遭啊。
　　没有纠结太长时间，钟莞莞就妥协了，随从就随从吧，如今已经是寄人篱下了，哪还有让她挑挑拣拣的理，如今翻案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见钟莞莞没有反对，叶行洲伸手捻起方才放下的那块绿豆糕，咬了一半，才开始说话：“你可打算回孟家一趟，报个平安。”
　　说起孟家，钟莞莞目光变得柔和，点头说了声要去。
　　孟家是武将世家，孟将军与发妻宋氏生了两儿一女，老大孟怀礼，老二孟怀仁和小女儿孟怀清。
　　孟怀清正是钟莞莞的母亲，如今下落不明，孟家父子三人又都齐上西南边陲镇守了，如今还在孟家的就只有外祖母宋氏与下面的各房家眷。
　　钟莞莞不常进京，孟家都没去过几次，旁的不熟悉，可外祖母对她是极好的，大舅舅孟怀礼的女儿孟玉娇又自幼与她亲密。
　　哪怕只是去与外祖母和玉娇姐姐见一面，让其安心，也是好的。
　　接连着吃了三块绿豆糕，叶行洲终于放过了盘子里所剩无几的点心，拿起帕子随意擦了擦手。
　　“那就明日去吧，如今你是不能以真实身份示人了，那就叫……就临珂吧，记住，你是我的随从，是向嬷嬷的亲戚，托了她给你找了个在我身边的活儿，这两日才来的。”
　　钟莞莞自然是一阵点头，见他不说话了，才问道：“那我住哪儿？还住昨日住的那儿是不是不太合适？”
　　叶行洲沉吟片刻，才说道：“待会儿让临墨带你去找个房间，这两日跟着他先熟悉熟悉府里的事务，我母亲那边我去解释。”
　　说完也不等钟莞莞回答，叫了临墨进来，说了此事，临墨应了声，带着钟莞莞出了梅林。
　　叶行洲身边随从不多，顶天了就是六七个，能近身服侍的只有临墨和临书两人。
　　许是叶行洲刻意避着人，这两日见过钟莞莞的人也不过是红杏、向嬷嬷和临墨三人，红杏和向嬷嬷是夫人的人，临墨是叶行洲的人，这倒省了日后不必要的麻烦事儿。
　　钟莞莞一路跟着临墨在听风阁转了一圈，也大致清楚了听风阁的布置走向。
　　虽说钟莞莞是个女子，可如今身份特殊，又是戴罪之身，自然是和临墨临书两人住一个院子。
　　叶行洲到底还是顾及了她的身份，让她自己住了一个屋。
　　盼春院里，叶行洲陪着母亲袁氏用着饭。
　　今日大厨房里做了袁氏与叶行洲都爱吃的桂花糖藕。
　　要说叶行洲最像袁氏的一点，除了性格，也就是好吃甜口这一点了，叶成言在世时没少说他像个姑娘家家，一个公子哥儿，爱吃什么不好，怎么就这么爱吃甜口呢。
　　也不知是因为天气太过炎热还是心里想着那姑娘的事儿，袁氏吃个饭也心不在焉，尝了几口就扔了筷子。
　　再看儿子面上依旧如平日里一般淡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也不管他到底吃没吃饱，叫人撤了饭菜。
　　又让红杏倒茶，端了杯子慢慢饮茶，等着儿子开口。
　　叶行洲无奈地苦笑：“娘，我可在外忙了一日，都没来得及吃饭呢。”
　　袁氏眼睛一瞪，“吃吃吃，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吃。”
　　啪地一声，袁氏将手里的茶给放回桌上，吓得正给叶行洲倒茶的红杏一激灵。
　　叶行洲好笑地看着母亲，屏退了一旁伺候的众人，袁氏这才开口说话：“洲儿，不是我说你，就凭你这样的才能和身份，想找什么样的女子找不到，为何偏偏留了个教坊司的烟尘女子在府里。”
　　没等叶行洲回话，袁氏继续恨铁不成钢地开口：“前几日你祖母寿宴上拉着手的那个姐儿，那可是我娘家二嫂的女儿，若晴一个顶好的姐儿你怎么就看不上了？让你陪着逛逛园子难不成还能要了你的命？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为了这事儿你二嫂可没少挤兑我。”
　　“还有上次你祖母娘家的那个表小姐，长得也是端庄大方，你倒好，宁肯跑去和大理寺整天查案的一群粗人走一块儿也不肯回府里一起用顿饭。还有上次……”
　　“娘，你就别说了，你忘了我还得守孝三年呢，又不能成亲，耽误人家姑娘干嘛。”眼看着自家娘亲还要说出一大堆话来，叶行洲赶紧开口：“我留着她也是有用的。”
　　袁氏想说的话被打断了，本就不高兴，再听儿子一句“留着她有用”，眼睛瞪得更大了。
　　“一个女子能有什么用，你是被灌了迷魂汤了吗？”
　　叶行洲扶额苦笑：“娘，你听我说，她是钟晋的女儿。”
　　听到这一个名字，方才还气得骂人的袁氏忽然就沉默了，房间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袁氏才艰难地开口：“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叶行洲颔首，给袁氏添了茶水，袁氏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叶行洲不是没想过随便给钟莞莞找个身份圆个谎，就不将这事儿告诉母亲了，可他还是狠不下心。
　　叶成言是文官，温和儒雅，可袁氏却不是普通的闺阁女子，袁氏跟着身为骠骑将军的袁江在边境过了六七年，比起京城里的闺阁女子，多了些率真，也多了些才略。
　　袁氏嫁了叶成言做了多年的后宅妇人，可终究不是娇滴滴又经不住事儿的人，比起隐瞒，袁氏更需要的是叶行洲的据实相告。
　　说完这话，叶行洲看得出来，母亲的手在抖，可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低头缓缓开口。
　　“她说她知道爹不是被叶信叔杀的，可她不知道幕后凶手是谁，幕后的那个人杀了爹，也算计了钟家。”
　　“你信她吗？”
　　“不是全信，但她是一个突破口，总比毫无头绪要好，娘，我们都清楚，爹的死必定不是那么简单，三个月了，爹走了三个月了，我总要查下去，钟莞莞的出现至少能让我找到一条新的线索”
　　“我去大牢里找过叶信好多次，可到现在，他都没有说一句话。我不知他到底是被威胁了还是参与其中了，这条路已然是行不通了，或许我可以先从钟晋的案子查起，也许能从他的案子里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缓缓说了许久都没等到母亲的回答，迎来的是满室的静默，叶行洲抬头，看见自己的母亲身子在颤抖，她哭了。
　　三个月了，除了事发的的那些日子，往后的日子她再也没哭过。
　　可现在，她哭了，在印证了丈夫的死是早有预谋之后，她第一次哭了。
　　叶行洲没有说话，也没有劝，任由母亲静静地哭。
　　有些情绪，发泄出来总比埋在心里要好得多，有些事情，顺藤摸瓜找到真相总比维持一片岁月静好的假象来得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