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红尘，不过知音》长安有木

1、第一章 我似乎，是

　　我似乎，是金陵城最小的女妓儿了，听姐姐们说，我将将十三岁，名字便已被宣扬了出去，姐姐们的意思是，就算初及豆蔻，卿倚阁也再没有比我姿色绰约，才情出众的女子了。
　　我是担不起姐姐们这么夸的。
　　虽然，我也确因为自己的容貌沾沾自喜过。
　　小莺儿，卿倚阁里的姐姐们一直这么叫我。今天是我第一次出场，我是个清倌儿，和多数人不一样。
　　“栀莺，准备好了吗，那些贵人们都到了。”
　　“嗯，辰姐姐再等我一会会儿。”
　　和别的地儿不一样，卿倚阁的人不叫红辰妈妈，而是叫姐姐，红辰就是这儿的老鸨，但我总觉得这称呼不该用在辰姐姐身上。辰姐姐也才三十多一点啊，特别好看，根本不逊色于其他年轻姐姐。辰姐姐还总有办法让那些觊觎她的男人把那些龌龊心思收起来，太帅了。
　　我把盒子里的一支金钗拿出来，看了它好久，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把它戴在了头上。
　　这是辰姐姐在我十岁生日的时候送给我的。她说，小莺儿是最好看的女子，要配最好看的钗子。
　　就是这钗子看着不像是新的。
　　不过，辰姐姐送的东西，管它新的旧的，我都喜欢。
　　戴上面帘，我转身向掩着的木门走去，门口是一个新世界，我即将面对，和那些姐姐们所经历的，一样的世界。

　　我从小就在卿倚阁长大，听姐姐们说，我是被辰姐姐捡来的。那时候辰姐姐才二十出头，却已经把卿倚阁开起来了。那时候的辰姐姐也要接客，我记得，每次有人来，辰姐姐就把我锁在院子里属于我的一个小房间里，那边听不到卿倚阁客人们的嘈杂，那边可以透过窗户看见院子里的栀子花，偶尔还有会唱歌的莺儿。
　　三岁起，辰姐姐就开始教我读书，识字，琴棋书画。辰姐姐什么都会，也渐渐的，把我教的什么都会了。
　　但辰姐姐教我最多的话，就是，千万不要相信男人，不要信他们的甜言蜜语，不要信他们的风度翩翩，不要把自己的心，放在男人身上。
　　每次我信誓旦旦地点头答应后，辰姐姐又会摸摸我的头笑，说不急，你还小。
　　我从来没有看明白过辰姐姐眼里那一瞬的失神。

　　“小莺儿，快些啊，客人在等了。”
　　门外有喊声，我这才发现我不知什么时候愣在了门口。
　　“哎，来了。”
　　我的声音还很稚嫩，我推开门，向更高一层楼的隔间走去。

　　听说，金陵城的达官贵人们在半月之内通通知晓，圈中出了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豆蔻年华，卿倚阁的清倌儿，卖艺不卖身。
　　他们说，那天出场的清倌儿弹的曲儿透着与风月场所不符的干净，却摄人心魄，不小心掉下的面帘有昭示世人，佳人遗世独立，天下无双。

　　辰姐姐让我那天装作不小心把面帘弄掉，我听了辰姐姐的。

　　然而我知道。
　　达官贵人们也会嗤笑。
　　再姿容绰约才情卓绝，不过是个妓罢了。

　　我听姐姐们说，我的名声沿着秦淮河传遍了金陵城，不知多少人找到红辰姐姐让我出场，我捏着手绢痴痴地笑，不是因为自己出了名，而且，自己终于可以，替辰姐姐做些事儿了。
　　辰姐姐却在一个夏风渐暖的午后，带着我到那个院子里，到我住了十多年的那个房间里。
　　“小莺儿，”红辰握着我的手，“以后，你就要住在楼上了，和那些姐姐们一起，可是，这个小房间，永远是你的，这个院子的这一角，是你辰姐姐永远给你留着的。”
　　“为何要去楼里？小莺儿不能住在院子里吗？”
　　“你要和姐姐们一样，姐姐们都在楼里。”
　　“为什么要和姐姐们一样？”
　　红辰看着我的眼，似是一怔。
　　我不知辰姐姐怎么了，我盯着她，她的眼神却好像在躲我。
　　“住在楼上比较方便，地方比这儿舒服，也好适应有客人的环境。我让萍儿帮你把东西收拾了，今晚就住进去吧。”
　　“这两天不接客，你多歇歇，姐姐有事，先走了。”
　　辰姐姐还是没有回答我。

　　我看着辰姐姐离开了，她好像有点慌乱，她好像，有点不太一样了。

　　“我们的小莺儿这两天怎么不露面了？这两日，金陵城的少爷们可等的急死了。”
　　“辰姐姐不让我接客。”我知道，卿倚阁的姐姐们不过是不掺恶意的调笑，我只是看着她们笑，我喜欢这样的姐姐们。
　　“我看呀，是红辰舍不得小莺儿了，你看小莺儿多像她之前…”
　　“呸！就是要吊着那些臭男人的胃口，男人这种东西，轻易得到的他才不惦记。”
　　男人。
　　我从小在卿倚阁的姐姐们身边生活，被红辰姐姐护地很好，从来没有和任何一个男人近距离接触过，只在前两天接了一次客。
　　男人，究竟是什么？那么可怕吗？

　　姐姐们笑过之后就走了，我的东西也收拾的差不多了，辰姐姐还没有给我配丫鬟，我的东西都是自己一个人整理的。
　　我也不想要丫鬟。
　　咚咚咚。
　　有人敲门。
　　“请进。”
　　“南淮姐姐？你怎么又来了？”
　　“怎么？小丫头不欢迎我啊？”南淮姐姐素来喜欢蓝色襦裙，她面容姣好，笑起来更是摄人三分心魄。在卿倚阁，南淮姐姐沾的风尘气比其他姐姐少了很多，她不媚笑，她的笑让人看着打心底里舒坦。
　　“欢迎，只是…姐姐不是刚走？是有东西落这儿了吗？”
　　“不是，”南淮姐姐坐下，看着我笑，“只是趁她们都走了，来和你说两句话。”
　　“好啊，”我也在床边坐下了，“南淮姐姐说吧，小莺儿听着。”
　　“小莺儿，你，你不要把她们瞎说的话全听进去啊，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是坏人的。”
　　“啊？什么？”
　　我不明白南淮姐姐为什么要突然和我说这个，从小到大，我都是在姐姐们对各种男人的抨击中过来的。今天是城东张公子养了几十个外室还想把月姐姐接过去，明天是城南江少爷看上了莫姐姐非把她赎回去又被他那个妻子赶了出来。
　　“小莺儿，你不要对所有的男人都失望，只是这青楼烟花地，坏人格外多而已，总有一天，你可能会遇到一个你倾心的人，到时候，可不要被姐姐们的话吓着了。”
　　我才十三岁，又只接触了姐姐们，所以，对南淮姐姐说的，我有点懵。
　　“什么是倾心啊？那是什么感觉？”
　　“倾心呀，”南淮姐姐笑的格外好看，“是你看到他就会高兴，不见他呢，就会想他，你想要让他每天都开心，也想让他注意到你，你想一直一直陪着他，和他一直一直在一起，这样，大概就是倾心了。”
　　“那南淮姐姐有倾心的人吗？”

　　南淮姐姐没有回答我。
　　姐姐们总是不回答我问题。
　　那天，南淮姐姐笑着，嗔我瞎想，点了下我的脑袋，便走了。
　　我不懂。
　　我只觉得，南淮姐姐在说倾心的时候，眼睛里有很好看的光。

　　我终于又接客了。
　　和上次不太一样。
　　我记得上次，是好多人一起听我唱，而今天，只有一个。
　　而且，是个年轻的公子。
　　辰姐姐还是给我配了抱琴丫头，也是我的丫鬟。抱琴丫头不只抱“琴”，我们擅长什么，她们手中就拿什么。
　　我今日穿的素净，直接往楼上雅间去了。
　　刚进房间便看到了他，身边只跟了一个小厮。

　　“你就是那个…一出场就出了名的那个…小莺儿？”
　　“小女子栀莺，外间谣传太过，公子见笑了。”
　　辰姐姐让我不要和姐姐们学，对男人媚笑，她让我干净着，清高着，这样就好。没有人喜欢也没关系，她说她养了这么多年了，也不怕继续养着。
　　“这可谦虚了，谣不谣传，要小爷听过才知道啊，来，随便唱首来听听。”
　　我让丫鬟帮我摆了筝，信手弹了曲最近唱的多的卜算子，不刻意婉转撩人，我只由着自己的心性来。
　　一曲罢，眼前人笑意深了几许，缓缓鼓起了掌：“妙啊，妙啊！坊间传的，可真真是不假啊，小爷这钱花的值，值！”
　　“来来来，过来，陪小爷喝两杯。”
　　我犹豫了，上一次，也只是坐在离那些人有些许距离的地方，我不知，我能不能去陪酒，我不知，我会不会像那些姐姐一样…
　　“怎么？还不过来？知道你是清倌儿，小爷不做什么，就是给小爷倒个酒，喝两杯而已。”
　　我不知我做的对不对，我也不知我怎么了，我就是站了起来，去他身边坐下了。
　　我提起酒壶给他斟了一杯酒，
　　“公子请用。”
　　这人轻浮。
　　来青楼的哪个不轻浮呢？
　　他从我的手中接过酒，似有意似无意地碰了我的手指，仰着头一饮而尽，然后便一双桃花笑盯着我笑。
　　我看着他，我竟痴了。
　　这人生的真好看。
　　“他们说的没错。”
　　“你真好看。”
　　他夸了我。
　　我蓦然间有些脸红，这才发现，我竟盯着他看了许久了。
　　我慌乱地收回眼，只给他再倒了一杯酒。
　　他却从我手中拿过酒壶，又取了个杯子。
　　“是陪我喝酒，不是让你做丫头，给我倒酒，来，今日这酒香的很，你可尝尝。”
　　“多谢公子。”我不常喝酒，但在这地方，总要会喝一些。

　　今日这酒确实格外香。

　　“姑娘年方几何？是如何到这卿倚阁的？”他开始与我闲话些家常。
　　“今年十三，我…我从小就在这儿。”
　　“从小？”
　　“我，听说我是小时候被辰姐姐捡来的，然后就一直住在卿倚阁了。”
　　“原来如此，还以为姑娘是被哪个恶人卖来的，是我冒犯了。”
　　我不知为何有人能让我觉得，集翩翩公子与风流浪子于一身，眼前这人，偏偏就是如此。
　　“我再为公子弹一曲吧。”
　　我不知所措了，只得匆匆逃离他的身边。
　　清平乐，我总唱不出感觉的清平乐。姐姐们说这首曲子描摹了小女儿面对心上人的满心欢喜，我没有心上人，又如何弹得出来。
　　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样。
　　一曲毕。
　　我放下抚琴的手，已不知该再做什么，亦根本不敢直视他的眼。
　　我不知怎么了。
　　我真的不知怎么了。

　　后面的事，我想不起来了。满心的慌乱，如何能记得清楚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只记得，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他笑着离开了。
　　他真的没有对我做什么，没有动手动脚，没有不规矩。

　　过了好几天了。
　　约莫有七八天了吧。
　　他没来过卿倚阁。

　　或许只是没来找过我。

　　我问了辰姐姐，这是哪家公子，辰姐姐告诉我说，他是城中大世家谢家的嫡出三少爷，祖上和那两位大诗人都有些亲的，家室显赫，偏这三公子爱玩，一派风流，隔三差五爱去那戏院青楼。
　　只是，纵如此，听闻这三公子课业极好，文武全才，笔下诗句多精进几年怕是能比上他那两个祖宗。于是，谢家也就不大管他出入这等烟花之地了，谢昭也不喜人管束，年十八，也没急着成家呢。
　　谢昭，谢家三少爷谢昭。
　　文武全才。
　　未成家呢。

　　“小莺儿，又要你去接客了。”
　　“啊，是吗，那辰姐姐安排吧，何时？”
　　“明日晚上，楼上雀栖包间，你准备着，到时候我来叫你。”
　　“对了，客人要听你唱清平乐。”
　　清平乐…
　　“姐姐…”

　　我思虑一会儿，再抬头，辰姐姐已然走了。
　　我还没问，是哪位客人呢。
　　罢了，有什么好问的，又不是我挑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