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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飒飒竹影鉴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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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珠楼里,筱月阁内。清风徐来,窗外竹影摇曳,半敞的檀木花窗泄了几丝月光,洒了一地冷寂。
初秋时节,已然微有冷意,面容绝美的少女在塌上倚着青玉香枕仍难以入睡,遂起身赤着玉足便踩上青石地面,冷意自脚底传来令少女微微瑟缩,伸出白嫩的手拉下旁的梨花木架上的淡紫色纹银披帛罩于身,踱步落座于大理石案边,斟下杯早已凉透的茶水轻啜。
冰凉的茶水滋味并不好受,少女微蹙着柳眉才尽数喝完。柔荑轻抚眉间,忆及白日老鸨所言,神情黯然。
白日午时,金珠楼大门敞开却来客稀缺,老鸨秋娘坐于内厅堂主位,其他仆妇姐妹皆是两两三三或站或坐着,此刻正商讨着金珠楼之后该何去何从。
金珠楼以前也原是燕安城内数一数二的花楼,只可惜是时过境迁,美娇娘也有人老珠黄时,再加上新皇即位,对着些人口赎买之事多有关注,楼里没了年轻姑娘,单凭秋娘这些“老人”能支撑至今已是不易,现如今楼里已再无客,靠着以前积攒的老本活过了段时间,只是已快坐吃山空。
秋娘坐在主位,环视了厅内众姐妹们,拇指食指并做揉搓眉心长叹一声。“如何是好啊…”一旁身形消瘦的绿衣女子走近秋娘为其揉了揉肩,“秋娘莫急,慢慢想,姐妹们还撑得住的。”道着安慰之语,声音却也难掩疲态。
听罢绿衣女子的话语,秋娘红唇哆嗦着,闭上了眼。“不能再这么下去了…”金珠楼无法再给她们庇护了,左不过卖了地契,再清数点银两还余多少,每个人领了便各奔东西罢,好过一群人守着这破屋子发霉发臭。
秋娘轻拍绿衣女子的手以作抚慰,站起身子,拢紧身上宽松的纱衣,温声道“众姐姐妹妹们,我秋娘此生有幸识得大家,能以姐妹相称,亦是你我之缘分,我等一同见证过金珠楼辉煌之时,亦相伴经历过这些灰败时日,能得此真情,我已无憾,如今‘金珠楼’气数…已尽,众姐妹们…待刘管事的清点完如今所剩的钱财后,各位姐妹们拿着便…散…另寻他处去吧,我等有缘,日后定能再度相聚。”秋娘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微微颤抖,瞧得出心中悲戚。
秋娘话毕,其他女子已有悄然抹起泪的,亦有心中仍有不甘但别无他法的,厅内静默着,唯有一两声难忍的啜泣声更添一分离别之苦。
倏然一声“秋姨娘”打破了寂静,一位身姿婀娜玉颊樱唇的少女从厅门缓步走来。“我还有一法子,还可让金珠楼再多坚持些时日。”少女缓起红唇道。
秋娘苦笑道,“姨娘都难有法子,笙镜你当是别给姨娘添了烦心罢。”
被唤作笙镜的少女摇了摇头,“秋姨娘,笙镜感恩姨娘与众姐姐将我抚养至今,只当是让笙镜报个恩,偿个情。”话到此处顿了顿。“秋姨娘,为笙境执‘红礼’吧。”
“什…?”秋娘被惊得往前踏了一步,又踏了一步,竟伸出手欲掌箍少女。“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少女笙镜与其他楼内姐妹不同,她是在三岁之时被秋娘自燕城城郊拣回来的,自此便被秋娘当作亲生女儿养着,教书习字一样不落,从不让她接触楼里各种难堪事务,除了出身,可以说笙镜与官家小姐已并无不同,甚至赢上几分。而这‘红礼’之事,只不过是红楼拍卖妓女初夜的花名罢了,而‘红礼’办得愈盛大,则说明这妓女愈加绝色。如此,秋娘听得被自己当左女儿的笙镜,请求执‘红礼’,方才如此之怒。
“姨娘,笙镜知道。”笙镜毫不畏惧地直视秋娘,“姨娘想让姐姐们另寻他处,可真的有他处可寻吗?”这一问着实让秋娘哑口无言,这正是她心中最为担心而不敢深想的。
“为笙镜执‘红礼’吧,姨娘,再不济,好歹还能再多些分给姐姐们的银两。”笙镜说罢不再多言,静静地凝视着秋娘,秋娘颤了颤身子,上前拥住了笙镜,两行热泪已是再忍不住。“好孩子,好孩子,是姨娘对不住你…”其他女子见状亦是围了上来,笙镜是她们自小看到大的孩子,如今舍身为了她们,终是心中多了许多情绪,哭罢,喊罢。
“哐当”
“是谁?!”思绪被从忆及白日时所拉回,笙镜猛然回头望向窗边。一袭墨衣的女子闪身跃入房中,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将窗锁起。
“嘘...!别!别喊!那个...呃,我,我非贼人!”少女忙令笙镜噤声,双手在空中比划证明自个手无利器并非歹人。笙镜稍稍稳定了思绪,暗自端查起少女,仅凭衣着便可认出必定是官家小姐,只是,哪位官家小姐竟会入这烟柳之地...
“姑娘可是碰见了什么难事?若不嫌弃,可先坐罢。”笙镜提起嘴角摆出素日里练习已久的绝美笑容。果不其然面前的少女被这笑容所晃,耳尖竟稍许嫣红。
“咳..,那便谢过姑娘了。”墨衣少女以手握拳放于嘴边轻咳了几声,坐到了笙镜对面。
“夜已深,茶水微凉还望海涵,小女笙镜,不知姑娘是...?”笙镜起身为少女斟了杯茶。少女将茶接过,艳丽的面容带上了几分犹豫之色,似乎还有些许防备。笙镜心中了然,轻笑出声。“姑娘莫怕,小女身贱言轻,遇见姑娘只当是梦境。”
少女摩挲着杯沿,下了决心。“那就不瞒姑娘了,我是...宋祈安。”
笙镜略微愕然,宋祈安?京城内的宋家,可只有那一户,且也只当有一位千金,竟就是面前这位姑娘。“幸识。”笙镜静待下言,她倒是好奇,是什么事会导致这京城里横行霸道无人不知其名的小姐在这,与自己闲谈。
“咳...实不相瞒,我正在…躲人。”宋祈安有些困窘,亮出了身后的包裹。
笙镜拿着茶杯的手抖了抖,躲人…?!这大小姐怎么回事,不好好在家里待着这大半夜的躲人?“这是何故...?”笙镜强忍着嘴角抽搐。
宋祈安皱起眉,拍桌道。“说到这个我就来气!我才芳龄十六,家父与家母便说说叨叨要将我嫁出家门,你说这可笑不可笑。”
笙镜愕然,心中有所疑惑,宋家小姐要许亲了,这外头为何一点风声都没有?“原来如此,那宋小姐后头的日子可有什么打算。”笙镜假意关切道。
“…暂且不知。”宋祈安摇了摇头。“不过…实不相瞒,我挺想丢下一身包袱外出游玩,现如今亦有了机会,大抵是想要出去外头看看。我自小听着哥哥带给我的那些个话本长大,江湖中的快意恩仇,肆意洒脱,一直以来是我心中所向,待字闺中学那妇人的三从四德倒是我从未考虑过。”
笙镜听着宋祈安所言,眼眸微闪,心中似乎也想到自己若能快马加鞭,带着秋娘和姐姐们看尽长安花,是幅多么自由的光景。
“这倒是我也向往的...”这么想着笙镜不由出声,待反应过来,面前的少女眼神明亮地看着自己。“你也是与我一样么!那不如与我一同结伴走吧!”宋祈安起身握住了笙镜的手。笙镜些许怔愣,看着宋祈安握住自己的手,心中似乎有什么情绪划过,咬了咬唇,笙镜不自在地将手抽回。“是...又如何,小女终归无法同宋小姐一般。”
“什么?”宋祈安似是未听清般复问。
窗外风吹得竹声飒飒,寂静流转在二人之间,宋祈安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些什么,却又垂下了眸。“罢了,无事,宋姑娘若有难处,可暂在此处将就一晚。”笙镜起身再不睬她,径直往软榻而去。
宋祈安看着笙镜的背影,眸光忽闪。
竖日,笙镜起身,瞥向雕花木床,已无宋祈安的身影,满室孤寂。笙镜拍了拍脸,款步向门外走去,余留室内大理石案上的两盏茶杯无言地述说着二人昨晚的相遇。
几日后,秋娘凭着以往积的人脉,令京城内大街小巷人人都在传着一件事,金珠楼内从不露面的头牌要在今日,拍卖初夜。金珠楼为了笙镜此事,特地又尽最大所能将楼里楼外彩饰了一遍,甚至于为笙镜又贴身制了件衣裳,定了珠翠。人人都好奇,这头牌是有如何绝色?
笙镜在房中待着众姐姐为其沐浴更衣,那专门制的艳色长裙完美的勾勒出笙镜的腰身,丝绸裹着少女饱满的胸脯露出领口莹莹如玉的皮肤。又有姐姐将笙镜柔顺的三千青丝在末端轻松以绣有云纹的丝带束起,又轻描黛眉,于眉间饰以花黄。
笙镜面容已不需要任何过多的修饰,细碎的阳光透过窗洒落在少女身上,仿佛镀了一层光辉,全天下最美之人莫过如此。秋娘踏入门后便是瞧见这般光景,心里也不禁哑然道,这姑娘身上的大家之气少有人可比拟,只道可惜生错了归处。掩去眼里的黯然,笙镜戴了面纱后勾唇笑着起身迎上了秋娘,随着便去了那特地为笙镜所布置的水中阁楼。
这执‘红礼’的阁楼位于湖中,而看客则是于湖边出价,若是出价高者,则可乘彩船,得娇娘。笙镜甩着水袖,压着心中作呕的欲望,在舞中装作不经意地旋转,散开发丝。这虽老套,但这些看客却是最喜。借着微风扬起面纱才能一窥真容,这种朦胧的美感又引起看客骚动。
笙镜堪堪一曲舞毕,便有出价白银百两!无数看客倒吸一口凉气,这般出手阔绰,循着那声音看去,果然,是西街那已经有了九个小妾的商贾,肥头大耳,五短身材,看客无不从惊叹转为对笙镜的惋惜。
笙镜瞥向那个商贾,眼里已是掩不住的死气。既然价格已定,那这出戏便是结幕了。看着那艘彩船去迎那商贾,笙镜也寻了借口回了房。秋娘与一众姐妹在一旁看着,却也无可奈何。
不多时,那商贾便跟着秋娘进了笙镜房内,见到端坐在案几旁的笙镜不由自主地也咽了咽口水。不为别地,只是这位少女太过美艳。秋娘再看了笙镜一眼,狠下心来退出了房间紧闭木门,她还记得笙镜在其耳边说莫让姐姐们为其担忧。
登时房内便只剩笙镜商贾二人。那腰肥肚大的商贾局促地搓了搓手,便近了笙镜,摆出客气的模样唤了声美人。得到的是全然无视,商贾不死心又找了些话茬,笙镜只自顾自地又倒了杯茶欲要品尝。
这举动倒是激了商贾,他花钱来金珠楼可是为了找乐子,而不是来受一副臭脸。笙镜稍微的矜持对于他来说可以视为情趣,而这漠然的态度只是燃起来他心中的怒意,便直接欺身而上,握住了笙镜的皓腕,想要将她直接按上床去。
“你!”笙镜一时不察松了手,那茶杯便也顺遂地掉到地上四分五裂,茶水迸发淌了一地而笙镜现在也无暇去管它。一只手被商贾按到床上,笙镜扬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另一只手悄悄摸向了枕底,那是她昨晚所藏的一柄短刃,只为等姐姐们拿到钱财后,她与这人鱼死网破。
就在此时,又是窗边传来的一声“哐当”声,让笙镜停下了拿刀的手,此时的商贾亦是从笙镜身上起来,欲去关窗,不料正当商贾的手握住窗柄时,两根素白的手指便往商贾身上的穴位戳去,伴随着一声“死淫贼真恶心。”速度极快,商贾没能反应过来便已松手昏睡过去。商贾的身体砸向地面引起的响动使笙镜瞪大了眼,在看到背着手用脚踹着商贾身体的橙衣少女时,心里的震惊更上一层楼。
“是你?!”笙镜颤抖出声。
“还记得我啊,几天没见啦,你还好吗?”宋祈安笑着挥了挥手走了过来。
“你怎么会来?”笙镜心中一时错杂繁复。
“我来带你走啊。”宋祈安笑了起来,左眼角的一颗泪痣为她平添了几分艳丽。
“!!”笙镜再次愣住了,她发现自己面对宋祈安,总能被她的话语所扰乱思绪。宋祈安也不顾笙镜沉默,自作主张地便握住笙镜的手想拉她起身。不料笙镜挣开,抬眸定定地看着宋祈安。
“为什么想带我走,我和你不过是萍水相逢。”
宋祈安闻言,也收起了肆意的笑容,转而取代的是坚决的神情。“你同我说过,你向往的,并非在此。”
宋祈安短短几句话,在笙镜心中掀起不小的波澜,但门外的秋娘与一众姐姐们,却也是她难以割舍的。此时木门蓦然被推开,“镜儿,怎么了?!”伴随一声惊呼,秋娘和以绿衣女子为首的一众女人持着家伙冲了过来,原是大家仍忍受不得笙镜为了她们清白被污,都冲来欲救下笙镜。绿衣女子首先发现宋祈安脚下的胖商贾。“啊!!他,他死了吗!”绿衣女子尖叫出声,说不出是害怕还是激动。
“嘘,嘘,姐姐,没事,他还活着,只是晕了罢了。”宋祈安嬉笑出声。
秋娘戒备的看着宋祈安,皱着眉头准备拉过端木涵。
宋祈安见状拦住秋娘,直盯着秋娘道“姐姐且慢,纵是将她重金卖出,金珠楼也只得再残喘多些时日,何不另寻长久之计?”
秋娘收回手,只是眉间仍紧蹙道。“多谢姑娘好意,只是这事乃我金珠楼之内事,与姑娘并无干系,劳烦姑娘让一让。”
宋祈安还欲答道便被笙镜拦了下来,“姨娘,无碍,这位是宋家嫡小姐宋祈安,是我的朋友。”听笙镜如此说道,秋娘眼神闪了闪,脸上神色稍有好转。“既是宋家的小姐,方才多有得罪了。”
见状宋祈安连连摆手。“姐姐不必如此,我也不想拿这劳什子身份压人,只望姐姐能考虑考虑我刚刚那般话。”
秋娘听罢,苦笑一声。“姑娘言之有理,可我等只是一群上了年纪的仆妇罢了,还带着卑贱的妓籍,如何另寻长久之计?”
宋祈安兀自沉思片刻,伸手从里衫掏出一枚拇指大的木牌递给秋娘,“拿着这个去找‘澄’帮,话事的人自会将你们安排妥当。”
秋娘接过木牌,有些许难以置信地看向宋祈安,手即是在空中举着不是,放下也不是。“姑娘何必如此…我等妇人能为澄帮做得了何事?如此大的恩情,我等难以回报。”
宋祈安挑眉继续道,“姐姐且慢,我可不是要卖你们人情,而是做桩买卖,我要这金珠楼的地契,还有…她。”宋祈安指了指笙镜。秋娘怔愣地看着眼前小姑娘,这金珠楼的地段并不算京城中之好处,况且她们确实已无力维持这金珠楼的运转,将地契给了出去犹如扔掉了块烫手山芋,而澄帮,传闻说澄帮富可敌国,到澄帮做事,那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去的活计。
更重要的是,这活干净,体面。
秋娘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姑娘,地契可以给你,但笙镜,还望姑娘听听她自己的意见。”
宋祈安顿首道,“可以。”便望向笙镜伸出了手。“一起走吗?看看…这个江湖。”
笙镜看着宋祈安,想着她伸出手自然而然地说,因为自个想要离开,于是便来带她走,好像这只不过是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鬼使神差地,也伸出手,放在了宋祈安的手心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