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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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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前屋正是一团乱遭,马仲马营长早已经没了呼吸,胡邵鸿和夫人则拼命地安抚着客人,而马仲带来的一个副官则手枪一摆、吼声“谁也不许走”,便拦下了惶惶的客人们。正值此时,警察分署的几位探员带着巡逻队来了。
“巡逻队怎么来得这么快?”胡夫人从刚才马仲突然倒地开始,整个人便慌乱的忙前忙后,因而也显得有些虚弱,瘫软地靠在胡邵鸿身上。胡邵鸿却挤出一抹苦笑,“和那天一样吗,呵——报应,都是报应啊。”
带头的一个探员看样子是认识胡邵鸿的,因而行止还算客气。一面吩咐手下人勘验尸体询问笔录,一面便朝胡邵鸿走来:
“胡先生,今天上午分署刚收到线报说马营长以前强占过您家的祖产,证据列得可详实,这才多大功夫就出来这档子事儿。你看这事儿巧的,不会真是您怀恨在心借着这个时机——”
“不是,不是老胡,警官您看这不摆明是有人要算计我们吗?”胡夫人赶忙出声,然而胡邵鸿却长叹了一口气,似乎也懒得辩驳什么,客气地说道:
“内人身体不好,孩子也还在屋里休息。王探员,可否给点时间容胡某安顿好家务事,之后王探员您想怎么查都成。”
那位王探员便通情达理地摆了摆手,吩咐手下人将屋子围住,便让二人进去了。
胡邵鸿扶着夫人进了西侧屋,竟看到方随、秦弦两人和胡长忆待在一起。胡夫人马上便指着方随惊呼出来:
“道长你不是……难道说是你!……哎这全是怪我轻信于人了。我这就去告诉警官——还有这位姑娘你又是何人?”胡夫人刚转身要出门,就被胡邵鸿拦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摇摇头淡淡的说道,“不必了。既然真是如此处心积虑,又怎么会是毫无准备束手就擒之人呢?”
胡绍鸿便慢慢地走到床上坐定,抬头问胡夫人,“道长?”
胡夫人连忙走来,也瘫软地坐在胡长忆身边,“前些日子家里不是有鬼影,还有怪声吗……我就想着驱驱邪。谁能想到……对不起绍鸿,是我引狼入室了——”
胡邵鸿便冷眼看向方秦二人,突然猛得一震,指着秦弦道,“你是,秦同学?”
秦弦点点头,没有说话,屋里的气氛一时诡异的静谧。胡邵鸿盯着两人,才有缓缓问道,“鬼影,怪声,都是你们做的吧。我这些天深居简出不见旁人,想要混进来你们也还真是处心积虑了……”
方随点点头,倒也不回避,坦然道,“那影子是我雇了人,从旁边楼上做的投影。至于怪响——”方随却是抬眼看向秦弦。
秦弦刚要开口,却被一直缩在一旁的胡长忆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是我!”
“什么?”胡夫人不可置信地看着长忆。
秦弦忙解释道:“胡府家的西墙紧挨着到就是僻静无人的桃李巷——所以一个月前,我们几个讲演团的同学就和长忆一起商量着,从桃李巷开一条小地道,直接通到长忆的房间里来,大概就是夫人听到的奇怪响动吧。等上元节宴会这天,几个同学守在地道里,我混进府里和长忆一起作为内应,看时机合适就传信号让同学们出来,本想着制造些混乱,施压政府,或许能释放被捕的师兄师姐们……”
“那刚才的三声铃响?”方随问。
“情况有变,让他们暂时撤退的意思。”秦弦冷静的回答道,
“好,好啊”,在胡夫人讶异的眼神和胡长忆沉默的肯定里,胡邵鸿苦笑着摇了摇头,“都是报应啊——是我作恶至斯,我的学生要对付我,连忆儿也不愿意接受我这个父亲……”
一直克制着的胡长忆终于哭了出来,坐到胡邵鸿身边,“爹,我没有——我只是想着能有一个机会,让爹不再和那些欺软怕硬为害一方的权贵勾结,长忆想让爹过回之前安宁的生活……”
胡邵鸿轻轻的抚上长忆的头,低下头抑住泪水。
很快胡邵鸿擦擦眼睛又抬起头来,看向方随,“那么,这位……道长呢?”
方随直视着他,缓缓说道:“方树,是我哥哥。”
“你是方随?!”
方随点点头,没说话。
胡邵鸿仰天叹了口气,苦笑一声,“你哥哥和我说起过你……也罢,我知道你的来意了。”胡邵鸿抬手看了眼表,“时间不多了,简单说吧。”
“去年12月16日,是你哥哥他们约我到谭家胡同16号的,说是有极其重要的消息——”
“极其重要?”
“你哥哥原话是这么说的。说是若由你登报发文,便能引得一番时局震动。因此你哥哥才更要慎重不敢贸然处之……但就是那天下午,一个士兵来学校找我——他们绑架了内人和长忆,要我……”
胡邵鸿的目光渐渐黯淡下去,“那之后的事情你们也知道了。我能确切告诉你的是,你哥哥当晚要商讨什么消息,我确实不知情。我告诉那士兵地址后,便被他逼着一道去了谭家胡同16号,那时候你哥哥和林同学正在屋里等我们……那军官便带人来搜走了屋里所有的纸张,之后为了销毁证据还点火烧了屋子。……你哥哥和林同学都是真的英雄,那个军官逼问他们还有谁知道消息的时候,他们宁肯被困在火场里烧死也没有——”
“别说了,别说下去了——”方随双手捂着脸,缓缓靠着墙蹲下,“你能确定他们真的死了吗?也许——”
“我确定……那个军官是确认过之后,才派人叫来巡逻队善后的。那之后我们便从后门离开了。”胡绍鸿也据实相告不再隐瞒。
沉默许久的秦弦看向胡邵鸿,“那您之后提供名单抓捕学生也是——?”
“嗯,他们要所有和方树密切接触过、可能知道消息的人的名单……他们也知道方树是讲演团的核心,瞒不住的——再之后,我都已经走上这条道了,不也只能一条路走到黑吗?”
“邵鸿,这一段你从未和我说过”,胡夫人看向丈夫,“为什么我们还要这么继续过下去……哪怕不做这个教授,我们离开北京城,不也好过终日与那些人勾结……”。那天她和儿子被放回来之后,便觉得丈夫性情大变,问及种种缘由时,胡邵鸿却也只是三缄其口搪塞过去。
再到后来,胡邵鸿在街上被人指着鼻梁大骂,面对夫人和儿子的追问也依旧是沉默待之。胡夫人也只能从街头巷尾的留言中听些真真假假的说辞,内心更是一直惴惴难安。
胡夫人伸手搭上丈夫的手,眼泪却早已落到了衣袖上,“都怪我……怪我害了邵鸿”,胡长忆也紧紧地抱住他们,想说什么却也终归是没说出口,只有泪水沿着脸庞淌下。
另一边,秦弦走到低着头蹲在那里的方随身边,也轻轻蹲下,默默地取出帕子递给方随。
“谢谢。”方随接过帕子擦了擦眼睛,又站起身来,低声道:“能让哥哥和语清姐舍命的消息吗……那你,知道那个军官叫什么名字是哪个派系的吗?”
胡邵鸿摇了摇头,“不清楚——说到底,我,或者他们,都是被人当枪使的啊……不过我听到他们提起过一句,说什么可以向苏公复命了……”
“苏公”,方随低声念着。
粗暴的敲门声突然侵来,“胡先生,都安顿好了吗——赶紧的吧!”
胡邵鸿突然一震,大声吼道,“马上!王警官再给胡某一点时间——”然后低声道:“方随,秦弦,今日之事尽是胡某一人的报应,你们带着我妻儿从地道走,赶紧的。我相信你们。”又马上转向夫人:“你之后带忆儿去哪里都好,忆儿,将来别学我这个做父亲的——”
“我不走”,胡夫人柔和的脸上却是少见的决绝,拉住胡邵鸿的手,“说好了要永远在一起的,绍鸿要赎罪,我陪你”。
“我也不走!”胡长忆也靠了过来,而此时胡邵鸿却重重一击打在他的后颈上,“现在是晕过去了。你们带他走,快!夫人你真的也和他们一起——”
沉默了许久的方随,此时却突然说道:“胡先生,您还是和我们一起走吧!虽说做不了这教授,但是天下之大何处不能立身。否则以那几个探员的风格,这冤案是免不了了——”
“谢谢……但是胡某也不想再逃避了——何况,这三个月我本有太多的机会离开的,是我放不下自己拥有的一切,如今都是咎由自取罢了”,门口的脚步声此时也渐渐急促,胡邵鸿和夫人赶忙合力将长忆搭在方随肩上,让秦弦打开了地道的夹板,送三人下去后又掩藏起了地道。
而方随脑海里依旧回荡着,自己在将背起胡长忆的时候,胡邵鸿在耳边最后说的那句话:
“方先生的报复,全是胡某罪有应得。但是若方先生易地而处,又要如何选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