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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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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问姑娘,你既然是女高师的学生,想来对胡邵鸿此人相当熟悉了,这个人——你怎么看?”
秦弦似乎沉默了一下,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盯着算命先生看了看,才道:
“胡老师——胡邵鸿,他,和从前很不一样了。”看算命先生没吱声,秦弦才接着说道:
“他是一个好老师的,讲西方哲学很新颖,而且,之前好像还经常帮着几所大学讲演会的师兄师姐们找书本印材料——可是,可是去年年底到现在,他……怎么会,和政府勾结,害的好多师兄师姐被抓捕了!据说,这次上元节胡府设宴,就是要庆祝胡邵鸿高升教育部。”
“嗯——”
“可是——可是我总觉得胡邵鸿他不该是这种人啊,踩着信任他的学生上位。但是他上个月在报纸上的文章,论调也完全变了,说什么学生该安心治学,不要整天想着罢课游行——”
秦弦低下头,“总之大家都觉得,胡老师已经被政府收买了。”
“哪个政府?”算命先生神色显得十分冷峻。
“啊?”
“或者这么说吧,徐世昌,曹锟,还是段祺瑞?”
秦弦摇摇头,盯着算命先生。秦弦知道被捕的同学是被辖区的警备队带走的,可是想到如今京城各派纷争,一时便也没了头绪。
“你这么盯着贫道,贫道是要害羞的”,算命先生逗她一下,见秦弦一脸冷漠,才又正色道,“我也就随口一问罢了。说真的,我也不知道,要是知道,就好了。”算命先生顿了顿,继续道:“不过你身边同学说的应该没错,胡邵鸿,他确实变了,确实不再是那个能宁肯冲撞学校不当教授也要支持学生运动的学者了——”
“啊”,秦弦看到算命先生脸上神情复杂,“那你?”
“嘛,回答你之前的问题。我想进入胡府宴会,确实是为胡邵鸿。以及,我不知道你,也许还有你的同学们为什么要关注到我,不过我可以保证,我的立场,是友非敌。”
秦弦听到这里,心知算命先生不愿打探自己的想法,自然也是不愿说出更多心事。秦弦心里暗想,是友非敌,自己本来也没想把对方看作敌人,只是打探一下求个确证,有这句话也算安心。于是也不再追问,只是轻声道:
“那,到时候你多小心。”
“啊”,算命先生一抬眼,清黑的眸子显得十分深邃,“谢谢。”接着便又恢复了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容,轻轻把秦弦耷拉在边上的围巾往里拢了下,“时间已晚,天气又这么冷,女孩子在外边待久了是要着凉的。早点回去吧!要——我送你吗?”
“啊不用了!”秦弦刚才就已经瞥见不远处正要走过来的刘慕师兄和室友施小晴,便向他们摆了摆手,又和算命先生说道,“刚好我同学也来找我啦!那我就先回去了~”
“好,那贫道就不奉陪了。姑娘是有缘人,之后再见了!”
“等下——”,秦弦伸出右手,“以后就是朋友了,我叫秦弦,表字若潇,女高师三年级的学生。”
“啊”,算命先生似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握手,“方随,方子玄,道士一个”。
“那就再会啦!”秦弦嫣然一笑,转身向同学走去。方随望着她的背影呆立了片刻,很快也便转身不见了踪迹。虽然今日是第一次和秦弦聊天,方随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不知从何而起。
方随的住处是和好友郭思源一起合租的一个小合院,位置不算偏僻但还是有些冷清。回去的时候郭思源正在正房读书,见方随回来,便合书站起身来往桌上一指,“给你留了俩包子,还有广祺楼的肘子,赶紧吃吧!”
“谢了。”
方随刚刚扔下包裹坐定,郭思源便凑过来,“怎么样,今天骗到了吗?——没事儿不用慌,咱们还有备用计划——”
“明天再出去摆一天摊儿,请柬就到手啦!”方随抬手打个响指,被郭思源一把搂住:
“不愧是你!”
“你也不嫌我一手油啊,抹你脸上!”方随作势就要上手,这才挣开郭思源,一边啃着肘子一边说:
“我明天再去慧姐那边走一趟,此番可容不得差池啊。”
“那你千万小心”,郭思源顿了顿,又道,“现如今讲演团大受打击,这一个月来私下里也都没怎么集会,你这次如果能——顺利的话,我也替讲演团的同学感谢你。”
“整这么客气干啥!”
“还有,咱们之前商量要做的期刊《醒世言》拖了也好几个月了,我们都觉得创刊号还是子玄来主笔稳妥些,等这次解决了胡邵鸿,你要是——”
“怪我,确实不能再拖下去了,下周你安排我们聚会讨论一下吧。”
“不不我不是催你,我的意思是,三个月了,子玄你也要慢慢走出来啊。”
方随的眼神往侧面移了移,淡然笑笑,“会的。”
“对了你今天回来这么晚,又去撩哪家的姑娘了啊!”
“我是那么不正经的人吗!”
“自从你整上这身道袍,就是越来越不正经了——”
“去你的吧”,方随懒得和他掰扯,突然又想起来什么似的,“你认识秦弦吗?女高师的,好像也和你们讲演团有关系——”
“秦小姐啊!去年她就跟着我们一起去做民众讲演呢,人家活泼开朗,清秀大气,可受欢迎了呢!——不过这几个月形势紧张,便断了联系,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郭思源的声音越说越低,突然又提起来,“诶,你怎么想起问这个来?”
方随起身往自己平时休息的东厢房走去,走了几步才转头,颇为笃定地说道,“他们,也在想办法营救被捕的同学呢。”
东厢房的布置十分简单,一张旧床,一个旧书桌,书桌上还有旁边的地上都杂七杂八地堆放了许多书。方随坐在桌前,又习惯性地伸手拿起桌上的几张照片。
照片上拍的正是去年年末的谭家胡同16号,屋子里只剩下大火一炬之后的破瓦残灰。郭思源本想着问问方随刚才那句没头没尾的话,追到门口,便刚巧看到方随又点着油灯沉默地盯着那几张照片。郭思源见状,也不再说话,默默地掩上门退了出去。
郭思源对事情的本末多少是有些了解的,因而更清楚方随嘻皮笑脸背后的决绝。
——方随的哥哥方树,还有方树的女朋友林语清,前几年四个人一起读书一起玩乐、一起指摘时弊一起上街游行,也是恣意无限。方树和林语清年纪比他俩稍大一点,都是讲演团里的前辈,也时常带着郭思源他们去街头、去工厂、去京郊的农村露天演讲。
那时候的方随还总不喜欢在人们面前讲话,和讲演团的人来往也并不算十分密切,倒更像是他们私下里的笔杆子,在不少新报刊上发表一些文章讨论平民教育、陈说救亡图存,彼时也是合作无间。方随也因着文意纵横的笔力,去年夏天毕业后就被《华北日报》直接招去做了记者。
去年的12月16日晚上,方树和林语清约了方随到他们时常用来集会商讨的谭家胡同16号,好像说是有什么十分重要的消息,想让方随发表到报纸上。作为室友的郭思源闲得无聊便跟着方随去了,而赶过去的时候,他们面前的就只剩下那场气焰极盛的大火、封锁了屋子的巡逻队和嘈嚷的邻居们……
郭思源拼命地拦住方随,好不容易才把他拖回了住处,那几天里便一边照看着不眠不食坐着发呆的方随,一边忙不迭地帮忙处理讲演团同学们的事儿。
然而等他好不容易缓过神儿来、终于有时间好好劝慰劝慰方随的时候,却发现方随不知什么时候似乎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精气神,甚至还带上记者证拿着相机、以采访为由,赶在拍卖之前去烧毁的谭家胡同16号拍回来一堆照片。
那之后的方随,白天便晃悠着时而以记者的身份四处拍照、时而装作道士,靠着一点不成体系的《周易》知识和油嘴滑舌的能耐到处套话。到了晚上便长明灯一点、守着照片上谭家胡同16号残留下的蛛丝马迹非要看出些什么。——那照片拍下的毕竟是清理过后的屋子,遗体残骸自然是没有的,地面也显然被清扫过……虽说还存着些方树与林语清还活着的念想,但无论是方随,还是郭思源,都心知肚明希望渺茫。
郭思源也陪着方随一起研究照片,也私下里找了同学们四处探问消息。
记得还是方随拿到照片没多久的时候,一天晚上方随突然举着照片问郭思源:“你不觉得,这火烧的,过于拘束了吗?”
“过于拘束?”郭思源接过照片,“从这残灰的分布来看,就好像——”
“就好像有人刚好控制着火势”,方随又挑出一张后门的照片,“而正房的后门,刚巧没有被波及。”
谭家胡同16号的后门是方树他们几个人私下里修的,本来就是为了以备不测,所以藏的也算隐蔽,知道的人本就不多。从照片上看来,确实没有火熏火燎的痕迹,然而却也意外地都清扫了积灰。
“你是说,他们有可能从后门——”郭思源刚刚有些希望,却又理不顺自己的思路,“可是那天晚上,屋子前后都被巡逻队围起来了吧。”
“是”,方随点点头,“而且你不觉得,那天的巡逻队来的有些过于早了吗?或者说,我们刚赶过去时候的火势,真的大到足以惊动巡逻队了吗?”
“那难道说?”郭思源满腹狐疑。
“我也不知道,可能性太多了。合情的解释是,那天晚上从后门离开的人,和巡逻队——和警察署,或许还和更高的人都有关系。”方随的声音有些低沉,却又十分笃定,“但我不相信会是大哥或者语清姐,更可能是,在我们去之前,就还有其他人在。”
“其他人——”
“只是我的猜测了,可能是一两个人吧,应该不会很多。”
“难道说就是这个人出卖了方师兄和林师姐吗?”郭思源攥住了拳头。
“不知道”,方随叹了口气,又换上一个鼓励的笑容,“不过最近发现扮成算命先生,好像从那附近套话更容易些呢。同学们那边就辛苦思源了,看看能不能探到点消息。”
方随轻轻的闭上眼靠在身后的椅背上,“也许他们还活着呢,在什么地方等着我们——大哥他,肯定会相信我们能——救他的吧。”
而后便依旧是每日循环般的大海捞针,依旧是杳无音信的压抑。
如此往复直到半个月前,方随告诉郭思源,自己终于查到,12月16日晚上,谭家胡同16号有第三个人,而那第三个人,正是即将高迁的胡邵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