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1919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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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年，12月16日夜。
京城，谭家胡同16号，一个破旧的小院落里，一场突然的大火烧了整整一个时辰，冲天的火光在黑漆漆的夜里分外醒目。当附近被惊动的居民终于大桶小桶地提水冲来压住了火势时，巡逻队也已经赶来封住了院落。
“都散了都散了，这儿没你们什么事了！”巡逻队的警员们一边灭火一边驱散着附近围成一圈的人们。
世道不平，入户劫掠也是常事，附近的住户们也只有议论着这是谁家又遭了殃、以后一定要锁好门窗严加防护，三三两两各自回家。
人群中的两个年轻人似乎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规整的立领学生装，脖子上还裹着条围巾。仔细看地话，其中一个男生呆立在那里，大概是已经僵住了，还是靠着另一个男生一步两步地拖进了散去的人潮中。
夜渐渐深了，谭家胡同很快又恢复了往常的宁静。巡逻队在16号进进出出的喧嚣声也渐归于无，只剩下大门上拉起的警戒线还有些醒目。
三天后胡同口上便贴出告示，16号因无人居住收归政府，不日即将拍卖。于是便零星有些来京城安家的外地人前来看看，以及一些无聊小报的记者钻过警戒线去拍上几张照片，跟偶尔经过的巡逻警员们搭上几句话。
三个月转眼即过，庚申年的春节来的异常之晚。很快就要到元宵佳节，京城的大街小巷又是一派人声鼎沸的繁华景象。
北华街一向更是人众聚积之地，沿街有着名冠北城的福兴酒楼和颇为清雅的羽熙茶庄，一连串大大小小的酒馆也是十分诱人。酒楼对面则有安泰票号和安泰典当铺，据说都是一个很为成功的晋商家的产业。街边的小摊儿更是鳞次栉比，有卖糖葫芦的、卖煎饼果子的、卖炸串儿的、卖糖人的，也有卖小饰品小玩具的，热闹的很。
而秦弦此时刚走出安泰票号，便坐在北华街的一家馄饨店里，往面前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里加了三勺辣油，然后才满足地吃起来。一边吃，一边盯着街对面的一个算命先生。
那算命先生看着清俊，约莫只有二十一二岁的年纪，那并不相称的宽松道袍的映衬下竟显出几分消瘦，深色的粗布领口微微衬着线条分明的下颌，倒衬得他面皮白净。虽说没有白胡子老道看着让人信服，但身上仿佛自带几分倜傥之气，因而往来的女客却也不少。此时算命先生面前坐着的正是位雍容华贵的夫人，气度娴雅。秦弦隐约听那算命先生说什么“对宫主天梁，或可逢凶化吉”，心里想着看看这江湖骗子接下去怎么编，便不由得又往对街挪了挪身子。
只见那算命先生的灵签落定，青年缓缓拿起，面沉似水，道：
“蹇卦，此卦主凶象也。”
“啊？那——”
算命先生却并未抬眼，自顾自地接着说：“象曰：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德。夫人家中或遭变故，切记但行正道……”
“道长不是说可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吗？”
“天机未可知也。不过夫人若可细说一二，贫道或许能想想法子。”
那华贵典雅的妇人显出几分局促难安，心思烦乱却又不愿开口。这时算命先生又道：
“夫人既有难言之隐，贫道也就不多问了。然而近几日夫人家中若有大事，恐生变故，若要避祸，最好闭户持家，少与外客相接……”
“不行，不行”，妇人低下头又是没了言语，半晌才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来，“家里总有古怪的响动，西厢房和南厢房到了晚上还会有两个鬼影，都已经一个来月了，我家先生最近精神都有些恍惚了——”
“一个来月？”算命先生抬头问道。
“啊人影是最近半个月才有的，可是那怪响却是很久了，每到晚上就是——”
“这样啊”，算命的青年咬了咬嘴唇，思忖着什么。
“道长既然又如此妙算，能否到我家悄悄做法……就三天后，上元节那天。钱不是问题，您看……”
算命先生的眼中似乎闪过一抹异样的神色，却马上正色回到道：
“悄悄做法？”
“我家先生一向是不信这些的，可是事到如今也……正月十五刚好家里要摆宴席，我明日便给先生带来一份请柬，到时候先生若是能换身装束，说是我的朋友前来——”
“啊，如此倒也不是不行。只是那还需要夫人配合，辰时就在整个院落和每间屋子的一角都点上支蜡烛，贴上这几张符纸，午时做法，方能驱邪。夫人家可否行个方便？”
“自然好说。我家后院僻静，午时客人们都在前院饮酒，先生在后院自不会有人叨扰。我也会提前叮嘱家里的几个仆从，给道长行个方便。”
秦弦一碗馄饨下肚，对街的二人才算商量得差不多。秦弦看着那妇人把重重地一小包银币交到算命先生手上时，暗自腹诽这么鬼扯怎么就还骗来这么多钱，啊不对，怎么还就骗到了这么知书达理的妇人！看着那妇人拐过街角，已是日色西沉的时候，秦弦才懒洋洋地从馄饨摊上站起身来，走到对街的算命先生面前。
“道长也给在下卜上一卦吧！”
“哦，姑娘想算什么？”算命先生看到秦弦过来，似乎并不惊讶，方才还严肃的脸上却浮上几分嬉笑之意。
“那就，姻缘吧！要问八字还是看手相啊？”
“不必。姑娘蕙质兰心，将来的夫君必定也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人中龙凤……”
自来熟的秦弦第一次遇到比自己还自来熟的人，“道长您还能更扯点吗？”秦弦刚要吐槽，就看算命先生伸出手来，
“一枚银币！”
“喂你这是宰人吧！”
“嘛，看姑娘有眼缘，这一枚银币我就不收啦！你请我吃糖葫芦吧”，说着往右一指，“这家王记糖葫芦可是老字号了，选得都是最新鲜硕大的山楂果，核儿去的干净馅料加的足，糖色透亮薄而不干，咬一口嘎嘣脆……刚好我也要收摊了——”
“你不是个正经算命先生吗？怎么这么吃货——其实我是想”，看着算命先生简直换了个人似的表现，秦弦攒了半天的台词都堵在嘴里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刚想开口，那算命先生又接到：
“姑娘不是有好多问题想问我吗？请我吃糖葫芦，我就告诉你呀！”边说着边收拾起了摊上零星的物件，手倒是快得很。
“原来你早就发现了啊，那也省得我解释——”
“成天被一个可爱的女孩盯着，贫道又非草木，怎么会没发现啊！”算命先生侧肩背上小包裹，悠悠闲闲地朝着杨记冰糖葫芦的摊儿走去。秦弦急忙跟上：
“哪有成天！就四次好吗？菜市场口上一次，爱民剧院门口一次，景和记糕点铺边上一次，还有就是这次啦——”
“前三次如果还能说是偶然的话，那这次肯定不是了吧！”算命先生停在糖葫芦摊前，“你想要什么口味的？我推荐豆沙馅儿和——”
“师傅，我还要糯米馅儿的，给他来串——你要豆沙的对吧！”
“好嘞！二位是吃啊拿啊？”杨记的师傅接过秦弦递来的钱币。
“我就直接吃吧，道长您呢？”
“自当奉陪”。
于是乎秦弦和算命先生便拿着糖葫芦往边上靠了靠，走到边上僻静些的所在。算命先生这才正色道：“所以姑娘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呢？”
秦弦单刀直入：“你一直在刻意吸引胡夫人来找你吧？”
“哦？”
“哪有一个正经算命先生的摊位会每天挪来挪去的啊！而且每次都那么刚好，胡夫人逛街、看剧，总能看到你生意兴隆招蜂引蝶，遇到事儿了自然就会想到来找——”
“招蜂引蝶？”
“啊不重要——”
“姑娘莫不是夸贫道帅气？”
秦弦正严肃着，被算命先生突如其来的闷骚打断，头上默默三道黑线。“所以，道长可否解释一下呢？”
“那姑娘为何又如此关心胡夫人的行踪呢？”
“其实我之前真的是碰巧，不过刚好注意到——”
“我信”。
“诶？”秦弦有些吃惊。
“姑娘是女高师的学生吧？”
“这又是从哪里看出来的？”秦弦也并不打算隐瞒，抑或是算命先生身上几分坦然正气让她对这个陌生人竟有几分莫名的信任。
“女高师就挨着北华街，来往的女生本来就有不少都是女学生。而我到爱民剧院那天，刚好是女高师组织的学生演出吧？而且你的围巾——”
“咦，围巾怎么了？”
“今年学生中间的流行款啊。何况，学生气这种东西，真是再明显不过了”，说到最后一句时，秦弦捕捉到算命先生眼神倏忽间的下移，心中莫名地一动。
算命先生继续道：“何况你既然称呼她是胡夫人，想来和胡邵鸿是有关系的。不然以胡夫人深居简出少有交游，认识她的人不该太多。何况胡邵鸿现在是女高师的□□，据说不是马上就要高迁了么？”
秦弦的神色也认真起来，“所以道长刻意引来胡夫人，是为了——她邀你去胡府？可是想要让胡夫人相邀，还刚好卡在这个时间点上，难道说，胡府的鬼影也和先生有关喽？”
“嘛，姑娘无凭无据可不能凭空污人清白啊～”
“道长之前费的心思，我也懒得多想。我只想知道，道长大费周章要在上元节进入胡府，为的究竟是什么——难道说道长关注的，其实是胡邵鸿吗？”
“敢问姑娘，你既然是女高师的学生，想来对胡邵鸿此人相当熟悉了，这个人——你怎么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