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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楚潇,楚溯和楚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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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嘉七年。
飞鸟掠过皇宫落在琉璃瓦檐上,扑鲁鲁的整理着自己落上一层薄雪的尾羽,雪簌簌落在琉璃瓦上化成雪水滴下。
杨持笏轻刮茶杯杯壁,屋内茶香四溢,檀木家具厚重的沉香与茶香交融,一身华服的少年推门进来,劲风卷了杨持笏的衣袖,风里带些落雪的清香和凌冽,甚至夹杂些许冰霜。
杨持笏一身玄紫长袍宛然是一身一品高官装束,已经将近中年却仍显年轻,眉眼锐利而不刺人,他蹙眉将茶盏放下:“仔细着些,楚溯。这点你可和二皇子比不得。储君当成你这个样子像什么话。”
“老师说的是。”被称作是楚溯的华服少年点头,躬身作揖才恭敬坐下。“老师找我,所谓何事?”
杨持笏冷哼一声,道:“太子殿下消息好不灵通!”而后右手四指轻敲檀木扶手,扶椅慢慢起身,几乎用的是气音一字一句在楚溯耳边道:“三皇子,因为在大殿上作诗被圣上看出狼子野心,死了。”
楚溯惊的往后踉跄几步,摇头似乎是自言自语:“三弟他犯过什么大错?初露锋芒便要禁足三月,这才遭人陷害....老师,我向来和三弟关系不错,您为什么....?”
不保他?楚溯似乎是想这样问。三个字在口舌之间翻涌,最终化作一声叹息融于茶香中。而杨持笏挑眉盯着楚溯沉默半晌,终将茶盏叩在檀木桌上,顺着余下淅沥滴落的茶水滑向桌檐,楚溯上前一步想托住茶盏,无奈被滚烫辗转的杯壁逼的缩回手。白瓷而制之物霎时间碎成数片散落一地。
叮。
匕首被狠狠一掷遁入橡木桌面,杨持笏嫌弃地瞟了一眼地上堆积的灰尘,朗声道:“出来见见吧——你最后要见的人,我可给你带来了。”
走在他身后的玄青色长袍的官员一抖衣袖以示不屑,面容显然比杨持笏显得年轻许多,剑眉星目一派正道风范。俨然是当朝二皇子和三皇子的太傅,四品大官——祁翯。
那布满蜘蛛网墙角暗处的少年平静地抬眼,看清来人后起身掸了掸华服上灰尘,光与暗交界处的黑眸在微弱烛火的映照下忽明忽灭,少年生的聪颖,眉目间也带玲珑之气。衣衫虽然蒙尘,却还保持基本的整洁和体面,形容显得恍若蒙了尘的珠子,一时间憔悴许多。
“....三、三皇子。他们怎敢把你关到这里来!楚淰....楚淰!你当真糊涂!怎么平白受得这种冤屈!”祁翯仿佛受到极大的震悚,不等被称为楚淰的少年开口,祁翯便先一步上前握住他的手,以长袖擦了脸上欲落的汗珠。
“祁太傅,我早和你说过你这学生干的好事,谁叫你不信我?杨某不过奉命行事....决定权还在祁太傅手中。”杨持笏捻着手中的玉珠,居高临下的对上楚淰灼灼的目光,展颜一笑,像夺命的刀,金属感划过面庞。是位极人臣的残忍,利益趋势的弑杀。
“奉谁的命?”祁翯转头,眼中闪烁着狐疑不决的光。
“皇上的命。”杨持笏笑着反唇相讥。
…危险的像毒蛇吐信,敏捷而毫不留情的将利刃插进猎物的心脏。
“放屁!”祁翯额头青筋暴起。
“别在这儿干生气。都说了是奉命行事,有本事去和圣上当面对质…没本事也不用在这儿叫唤。”杨持笏又笑,略带讽刺的拉了长音。
“…咱们现在就去找圣上!”祁翯万分焦急地拉起三皇子楚淰的手。
“圣上可没打算见他…不过倒也是,有祁太傅的面子在,或许可以一试。”祁翯看不清他的表情。
祁翯转头瞪他一眼,终于叹了口气,松开楚淰的手。
良久,他低下头颤着唇瓣,汗珠划过面庞滴在地面上,握住杨持笏的双手,终究弃了傲雪凌风的性,仿佛脊梁骨也颤抖着缓缓作势要跪,却终究跪在一半不忍再跪。声调沙哑,咽了几口唾沫,声声泣血开口道。
“....杨太傅。祁某恳请你,楚淰这孩子你也知道的....您也是最喜欢有才情的皇子的。您救救他。对于储君之位,他是无心的。”
“我不喜欢。”杨持笏甩开他的手,居高临下撇他一眼,唇边掩不住嘲笑意味,尾音上翘。“祁太傅,真是没想到,你竟这样爱惜你的宝贝学生。可是这不是....你也知道的。圣上的口谕,你再求我,也想不出办法来。”
“杨持笏。”楚淰抬了抬头,眼神暗了暗,按捺的杀意在其中翻涌。随即缓缓瞟向杨持笏,眸中怀着某种强烈而诡谲的情感渲染开来,在权谋的浪潮中喷薄而出。他像是在做一场荒唐的梦,鲜血沿着杨持笏的脖颈滑落,插在桌子上匕首的锈迹被鲜血侵蚀。“如果那天在大殿中作诗,是二哥楚潇盖过了楚溯的风头,现在站在这里的,恐怕不会是我这只替罪羊吧。”
而他是这场荒唐史诗中唯一清醒的人,自诩不凡的吟游诗人,他将用一把匕首代替所谓弃文从武,弑杀将是他通往至高位置的金钥匙,是他谱写下最完美的诗。
他被昔日敬爱师长折断一身傲骨惊醒,汗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淬入他的骨血,才发现自己的荒谬。他不自觉的跪了双膝,却是硬支撑着起了身,一双坚毅的眼映着烛火。
....枉自己这么多年没看清。所谓什么官场权谋,不就是为了活命向谁低头吗?楚淰望天叹息一声。
“....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些皇子一天天在想什么…”杨持笏冲着他笑,瞟到他未跪的双膝,收回了目光,嘴上狠厉了几分,“谁会因为才学出众而受罚呢....?我只不过把你引以为傲的诗词递给了圣上,是他老人家要罚,我只是中间人罢了。三皇子若真如诗般写的....只怕是狼子野心,也不是无意之举吧。”
“下次学聪明点,别把心里事用笔写出来....”杨持笏俯身靠在他耳旁,“....纸笔这种东西能让你春风得意,自然也能让你跌入万丈深渊的。”
楚淰攥紧了拳,终于下定了决心,将脑中的冗杂色彩一扫而净。他用尽全身气力将桌子上的匕首拔出来,划开杨持笏面前空气。杨持笏向后微仰,受惊不小。
“不必让你....让老师来。”楚淰眸中像一汪死水,平静无波。
他紧紧抱住祁翯,用祁翯宽大的袖袍遮住自己的身体,匕首向腹部刺去。
祁翯愣在原地,握住楚淰血迹斑斑的手,用劲掰开楚淰的指节。楚淰的力气出奇的大,钳住祁翯的手,像奋不顾身的飞蛾抵死从容,借着他的手把刀尖往腹部深处转动,闷哼一声咬住颤抖的下唇。
杨持笏整理了形容平复心情,冷笑两声,用袖拭了脸上温热的血,假意道:“没看出来祁太傅倒是心狠手辣....也好给三皇子留个体面。真是受惊了....”杨持笏拨弄着手中玉珠,漫不经心瞥他一眼,“不过你我为皇上办事,这种事也司空见惯了吧?…祁太傅以后可要注意自己的学生。”说罢对上楚淰怀恨的眼,拂袖而去。
“是....杨太傅说的是。你我忠心为皇上办事....自然是....自然是心里有数。”祁翯冷汗涔涔而下,眉棱骨动了动,声音沙哑嘴唇干裂,抹了手上血迹向后踱了几步,几乎跌坐在地上,仍是稳住了身形,以袖擦了额上汗珠。
楚淰缓缓地叹了一口气,于是把嵌在腹部的短匕一寸一寸的粘连着粘稠的血丝拔出来,到最后血流如注,唇上的血干涸凝结成块,一寸是一寸骨肉剥离明晰的痛,向前趔趄三步,跪了双膝,匕首粘黏着半干的血迹又被恭恭敬敬送还到祁翯手中。鲜明的血顺着他蒙尘的长袖坠落,滴滴答答的打在地板上。
祁翯颤抖着接过匕首,匕首叮当以利刃刮擦地面。冲击如此强烈,无法言语掌握,再也支撑不住终于俯下身剧烈的干呕起来。手上滚烫的血灼烧着,他满脸泪痕扼住自己的喉咙道。对不起。别恨我,别恨我。
“生为大义,犹死不悔。”楚淰的唇瓣颤抖着,他阖上双眼,良久落下了一滴枯萎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