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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入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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箐娘又看见那个穿着玄青色锦衣,腰上挂着玉环,鞋头上顶着珍珠的女子。
那个女子坐在面南的正座儿上,四周的公子哥围着那个女子 ,有的讲着笑话逗她开心,有的为她添酒,有的替她剥着葡萄。 那女子脸上只有淡淡的笑意,从容得像是这群锦衣玉食的公子哥的爹娘,享受着他们的孝顺。
其中一个穿绀青色华服的公子,凑到了那女子身边。伸手捧了个红木匣子过去,笑着说:“郡主打开看看。”
箐娘慢慢拨着手下的琵琶,原来是个郡主,难怪有这么大的排场。
晃仲安剥着葡萄,笑嘻嘻地说:“托郡主的福,我到要看看吉晖从扬州回来带了什么好东西。”
宋显谦逊道:“郡主面前那里敢说是好东西,不过一份心意。比不得从金陵一路运来的银丝烟花来博美人一笑,这倒是一刹值千金。只可惜美人没来,只来了京兆尹。玉临兄,可博得了岳丈欢心啊?”
前些日子晃公子一掷千金买下银丝烟花的豪气大家都记得,可惜襄王有梦神女无情。京兆尹的那位嫡长女不来赴约也罢,直接告上了一状。京兆尹赶来寻了由头就把晃仲安抓走了,若不是齐珍郡主去通融了关系,此事要是传到晃大人耳里,估计晃仲安现在还在府里关着。
其他的公子哥自然听出了宋显的奚落,哄笑起来。郡主也露出了明艳的笑容。她打开了匣子,拿出了一对玉手钏,玉质通透形状古朴,看起来浑然天成。箐娘见她直接将玉钏套在了一双皓腕上,想来十分满意的。
“有什么好笑的。”晃仲安泄愤似的把手上的葡萄汁水蹭在笑得最厉害的谢熹身上。 谢熹往后一跳撞到了身后的长架,虚虚地摆手:“确实不好笑,哈哈哈······”
笑声未绝,突然“砰”一声,长架上有一盏烛灯倒了下来。恰巧落在了一群乐姬中间,有个倒霉的乐姬的纱裙被点燃了。
箐娘看见烛火倾倒流向自己裙尾上,火焰突然腾起。她脑子一片空白。只急匆匆地把手中的琵琶塞在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姐妹手中。箐娘低着头踩火,玄青色金边裙摆到了面前,一只柔荑拉住了她的手。屋内的地毯也烧燃了些,腾起了灰黑的烟雾模糊了来人俏丽的眉眼,可当箐娘一点点看清她时只觉得这样的美丽有些惊心动魄了。
下一霎,箐娘被她拉着向门奔去,靠门近的紫衣乐姬还算机灵连忙推开了门,门外是暗夜与风雪,雪地里映着月光。箐娘跟不上她,脚下一空直接从台阶扑到了雪地里,箐娘的手被恰当时机地松开,只有她一个人跪倒在了一片月光中。一捧雪落在了燃烧的裙尾,嚣张的火焰一下便熄灭了,只余下些白烟。
暖阁里的人都走了出来,这寒风里也有了些喧哗,箐娘听到了有人唤“齐珍郡主”。
那些烟散开,露出一张如三月粉黛似的玉容,原来她就是齐珍郡主。她听说过这个名号的,除了后宫里的那些娘娘帝姬外,陛下最宠爱的侄女。
齐珍郡主蹲下来问她:“可受了什么伤?”此时外面飘着雪,只是这样的片刻。眼前女子的云鬓和羽睫上都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多了一种疏离冷艳之感。
箐娘冷得没有知觉,只是抖着嘴唇说了句:”只有衣裙燃了起来,没有受伤。”
齐珍郡主皱了皱好看的眉,扶了箐娘起来,顺手把晃仲安递她给黑狐大髦给箐娘披上。“送这位姑娘去沐浴更衣。”
晃仲安吩咐一旁的侍女,然后又对跟着出来的众人说:“既然无事了,诸位进暖阁吧。天寒衣薄,莫染上风寒了。”
齐珍郡主掸了掸罗裙,越过晃仲安,穿过人群径直走向暖阁里。众人才跟在其后,鱼贯般进去。谢熹走在后面同晃仲安说话。“虽说是我撞倒烛火烧坏了你的如意天华锦织毯,不过这也怪你不是?”
“谢熹”晃仲安十分不耐烦他。
“是你先同我打闹。”
“你先笑我。”
“不止我一个。”
“你最大声。”
“好吧,那这得怪吉晖。”谢熹笑了笑,长眉一挑。他看着晃仲安,流露些对宋显谴责:"看来郡主举荐他进御史台是明智的,毕竟他一向消息灵通,而且对于揭人伤疤颇有心得。"
“什么”晃仲安一下便抓住了重点“宋显志在大理寺,郡主怎会举荐他去御史台?”此时两人已经走进暖阁,谢熹只留下句“不甚了解”,便快步走到了齐珍郡主面前,就刚刚的事情道谢。
晃仲安咬了咬牙,只觉得谢熹太过狡猾了。他看见明云刚坐下,宋显便给她递了手炉,倒了温酒暖身子。低头私语着什么。晃仲安猜,不过左是那些关心明云的话罢了。明云神色如常,安之若素。
晃仲安暗暗地想到,也许她也是这样面对着九重宫阙中的那位天子,在寥寥几句话不经意般决定了宋显的仕途。把他拉到另一条路上,即使他为进大理寺挣扎了数年。罢了,晃仲安摇了摇头。无论明云做了什么,他是要一直站在她那边的。
烧坏的地毯被换了下去,换成了白狐毛皮做的地毯。箐娘踩在上面,感觉如行云端她刚刚向齐珍郡主道谢,郡主很是体贴的宽慰了她。还给她们这群乐姬赏下了珍馐与美酒,来消磨刚刚那个小变故给她们带来的不安。箐娘换了婢女的绯红长裙,手里拿着那件黑狐大髦,还在措辞如何归还这件珍贵的衣物。似乎有人看破了她的心思,先她一步开口:“这件大髦倒是极衬你,便赠予你了。”
箐娘屈膝行礼:“多谢郡主。”
晃仲安本想等宴会散了之后,问问明云此事。可是宫里来人了。谢熹要看从金陵来的烟花,一直缠着晃仲安。晃仲安不耐烦他,同他一起出了暖阁叫小厮把上次在护城河边没放完的烟花搬出来。
明云拿着银杯饮酒,目光一直落在那个之前被火烧了衣裙的美艳乐姬,看她弹琵琶。
一曲未尽,那个常年在深宫服侍天子的青年宦官,出现在晃仲安庄子上,如松柏般立在风雪里。
“陛下召郡主入宫。”
晃仲安有些头大。“唐寺人稍等,我这就去······”
“不必了,我来了。”晃仲安话被打断,刚刚从暖阁出来的明云打断。他看到了谢熹站在明云身后,暗道这小子怎么一下溜走,原来去通风报信了。明云从他面前走过去,身上还披着谢熹的披风,整个人萦绕着酒气,眼眸却水润清亮,不见醉意。
“这烟花今晚一起放了吧。别留着了,怪占地方的。”她突然回过头来,指着那些烟花,对晃仲安说。
晃仲安有些恍惚:“全都在这里,自然是要一起放了。”明云笑了笑:“好。”
其他人都在阁楼上凭栏等着烟花,唐平海扶着明云上了马车。烟花的引子一点点烧到尽头。“嘣——”烟花在天空炸裂开来,四周乍亮开出一朵银色的花。
马车消失在了门前,晃仲安被谢熹推着回过了神。谢熹凑近了他的耳朵,大声道:“玉临,回阁楼上去看吧。”他叹了口气;“好。”
马车进了西宁门,在夹道处停了下来。明云倚在柔软的矮榻中,拨弄着腕上的玉钏。一只修长素白的手,撩开了门帘一角,露出一张年轻俊逸的脸。唐平海低声道:“郡主,步辇候在外面了。”明云透过被撩起的门帘缝隙看见了抬着步辇的八个‘雪人’,她转了转玉钏,语气冷冷的。
“今日坐了一天,不想再坐步辇了。舅舅在哪等我?”
“回殿下的话,陛下在重华殿。”
“也不算远,我走过去罢了。”
“遵命。”明云跳下了马车,八个‘雪人’谢了恩便离开,唐平海挑着灯慢慢地走在明云前面一点的位置。
“把灯给我,你也走吧。”
“还是奴才为殿下掌灯吧。”他虽然依旧谦卑,语气却有着一点不容拒绝。
明云想了想,只觉得唐平海这是要带着自己去舅舅面前领赏。
“多亏寺人无孔不入,不然今日我怕是要错过舅舅召见了。”
唐平海轻轻一笑,像是听不出来明云骂他似的。
“郡主过奖了,倒不用无孔不入,只是恰巧去问了几家乐坊可有做客晃府的乐姬,然后去晃公子的庄子上去碰个巧罢了。”
“寺人自谦了。”
两人时而靠的太近,明云身上的酒气中带着梅花的清香,唐平海闻得太清楚了,脸上浮起了微醺般的热气,他大跨了一步,拉开了些距离。
他是走在悬崖边上的人,不敢倚着随时会崩塌的峭壁,去仰望明月。
重华殿灯火通明,唐平海引着明云去了侧殿。唐平海脚步停在了门口,只说了句:“陛下在殿内等您。”
明云颔首:“有劳寺人。”
明云推开门进去,殿内烧着炭盆,热气升腾。齐帝穿着雪青杭锦常服,手里捏着香,站在香案前,眷恋地看着桌案上的牌位,没有回头只说了句:“昭昭来了。”
“舅舅”明云应声而道,上前了站在香案前,对着牌位唤道:“阿娘。”
齐帝把手上的竹立香,斜着对火烛,火焰舔舐着香的顶端,慢慢地冒出白烟。他把燃着的香递给了明云,明云接过来,弯腰而拜。然后插在了已经立着三柱香的檀木香炉里。
“孩儿如今一切安好,母亲不必挂念。”明云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