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相望不相亲》光阴寸金

5、人生若只如初见 马车走了许

　　马车走了许久，驸马终是压下了内心的悲凉，平静的开了口：“母亲的事，劳公主费心了。是我无能，本以为这辈子都无法在族谱上看到母亲的名字，托公主的福，夙愿终有达成的一天。”
　　看出了公主眼中的好奇，驸马也未将她当外人，索性将前尘往事和盘托出：“母亲一辈子安分守己，并无过错，只因出身乌察，便连一个名分都没有。我也曾闹过，十五岁生辰那日，我为此事同父亲起了争执，他终于说出了心中所想“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母亲痴心一片，换来的，只有这八个字。彼时，我年轻气盛，选择了留书出走，那时的想法十分天真，以为做父亲的，总会心疼儿子，竟幻想着以此来威胁他转变心意，只是没想到，他是那么的铁石心肠。”
　　时隔多年，再提起，驸马的心中仍有怨怼，尽管母亲生前未曾有过怨言，但他清楚的记得，母亲每天的等待、每日的落寞。
　　“都过去了，如果父亲不肯，我便去找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一样可以让母亲上族谱、进宗祠。我说过，会罩着你，说到做到。”玲珑并不擅长安慰别人，只能是尽量岔开话题：“你离家后，便投了军？”
　　“是，我用了家中下人的身份，谎报了年纪，参了军。”
　　驸马答得坦荡，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玲珑索性将心中最大的疑虑和盘托出：“两仪殿上，你没说实话，仅仅一面之缘，你究竟是如何知道了我的身份？”
　　驸马有些遗憾：“你我并非只见过一面，只是你高高在上，未曾留意过我。公主借给我的马，是捷金马，马蹄铁上打了皇卫军的烙印，我猜你出身高门，但并未想到你是女儿身，直到次年秋天，你跟随太子去围场围猎，我一眼就认出了你，才知晓了你的身份。”
　　听得驸马提到围猎，玲珑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十四岁时的围猎，是一切的开始，但这一切，都和驸马无关。
　　太子为人敦厚，对弟妹很是和善，是个称职的兄长。十四岁那年，玲珑忽然对骑射来了兴趣，便时常跟着众皇子一同练习，会了些皮毛后，便有些飘飘然，总想来一场狩猎，大展身手。太子拗不过年幼的妹妹，只得约了几位伴读一同去皇家围场，让她过把瘾。
　　初秋，没有了夏日的灼热，树叶也尚未枯黄，枝林茂密，小动物也都膘肥体壮，是个收获的好时节。一开始，一只野兔便能让玲珑沾沾自喜，但很快，速度极快的狐狸，激起了玲珑更大的兴趣。
　　玲珑骑着马在林间穿梭，不知不觉便和大部队走散了，她只能选择呆在原地，等着别人来寻。天色渐渐阴沉，周围一片寂静，玲珑渐渐有些怕了，不远处的丛林中似有响动，她慌不择路的朝那里射出一箭。
　　这一箭，擦着他的发髻而过，射落了他的发带，他是驻扎在围场的皇卫军，但是面上却没有普通皇卫军的恭顺，青涩的面庞上有藏不住的怒意。但他还是关切的安慰了玲珑，将她扶上马，牵着马在密林中走了半个时辰，才与众人汇合。
　　事后，玲珑和太子都遭到了皇后的训斥，玲珑对骑射也再没了热忱，但她偶尔会想起他，想起自己未来得及向他道谢。
　　皇卫军中，每年都会有一次选拔，选出最优秀的人来守卫内宫。经不住三公主的撺掇，两人结伴偷偷去看了选拔。玲珑在人群中又看到了他的身影，他的表现很出色，只可惜未来得及看到最后，她们就被安王逮住了，自是又挨了一番训斥。
　　那时，玲珑刚及笄，皇上将丽夫人在宫外曾住过的别苑赐予了她，借着这个机会，玲珑向皇上提出要选拔赛中优胜的皇卫军来驻守公主府。她有些期待，来人是否是他？而他，未曾让她失望。
　　玲珑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谢胧明。起初，两个人谨守着君臣的本分，保持着距离，但朝夕相对中，两颗年轻的心，终是越靠越近。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玲珑曾以为，他们会一直幸福下去，但胧明内心是桀骜的，有着自己的骄傲和坚守，他想要建功立业，成为一名可以和公主比肩的男人。恰逢边关局势不稳，他便奔赴腾州前线，玲珑纵然心有不舍，但也无法阻拦。只是天意弄人，这一别，阴阳相隔。
　　昔日的恋人，变成了一具残骸，玲珑总觉得是自己的错，若非自己公主的身份，他又何必冒死去挣那份军功呢。吵也好，闹也罢，自己当初为何就放他走了呢？
　　胧明的遗物中有一把梳子，正是它，将玲珑从伤痛和自责中解救。胧明出发前，玲珑特意挑了一把黑檀木梳，亲手刻上了“青丝绾君心，一梳到白头”，她希望自己的思念能陪伴胧明度过异地他乡的孤寂。只是，现在的这把，虽样式一模一样，却并没有那八个字。
　　三年了，整整三年了，玲珑从未放弃过找寻，她散尽钱财，成立云霖阁，就是为了要弄清楚当年的真相，她坚信，胧明还活着，她们都在等待着重逢的那一日。
　　往事伤怀，玲珑木然的回到府中，在窗前坐了许久，一言不发。驸马回府后未做休息便去挑选住所了，兰因担心两人是否在杜府起了冲突，冲着修梵丢去一个问询的眼神，修梵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很困惑。
　　看来，公主又想起了谢公子，兰因默默叹了口气，开始想法子劝解。她忽的想起了上午刚收到的贺礼，遂将锦盒捧到递到玲珑面前，轻声道：“公主，这是景王的贺礼，日夜兼程，今日上午才送到。礼单上写的是红靺韚，奴婢不才，这是何物？”
　　玲珑终是回过神来，打开锦盒，是两枚鸽子蛋大小的红色宝石，耀眼的光芒让人不能久视。玲珑拿起了一颗在桌子上用力的砸了一下，坚不可破，当真是红靺韚。
　　玲珑：“红靺韚，赤烂如珠樱，坚不可摧，有传言，配之者为鬼神所护，入水不溺、入火不燃。我也是第一次见，确实是个新奇玩意，景王真是有心了。”景王与她并无交情，没想到竟会送这等厚礼。
　　饶是自小在宫中见惯了奇珍异宝，修梵此刻也啧啧称奇：“景王真是肯花心思，想必为了凑个双数，下了不少功夫，怪不得贺礼到的这样晚，景王出手这么阔绰，看来景州这两年收成不错。”
　　晟朝自创建之初，便有四位异性王爷，分封在腾、景、宣、锐四州，王位可世代承袭。晟朝的王爷虽多，但真正富贵的，只有这四位，封地的岁贡他们可分走一半，可保子孙万代无忧。不过，世上得陇望川的人比比皆是，宣王两年前因谋害了老景王，最后被削爵囚禁，封地也被收回，是以，现在只剩下三位王爷了。
　　兰因道：“景王继承王位不过两年，根基不稳，他想同皇室交好，自是不会吝惜钱财。日后只需稍加拉拢，想必他就能成为公主的助力。不过眼下，明日的宴请才是最要紧的。”
　　兰因说的没错，现在后有追兵前有堵截，自己没有时间用来伤悲，玲珑打起精神来，拉过兰因，细细的查看她的伤痕：“晓山醒了吗？府门外可有暗哨？云山那有消息了吗？”
　　兰因：“回禀公主，晓山无碍，只是失血过多，尚未苏醒。门外，并没有盯梢的，但是奴婢也未敢贸然派人出府。云霖阁未有消息传来，想来，应该是无大碍。”
　　幸好，兰因脖子上只是破了些许皮，并不严重。此刻，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云霖阁未暴露，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玲珑稍稍松了口气，吩咐道：“继续静默，切断我们和云霖阁所有的联系。他们未有实据，只要我们咬定了不知情，短时间内不会有麻烦。明日，兰因陪我前去赴宴，让二皇子看看你的伤，我若不找城平卫的麻烦，倒显得心虚。”
　　“是，明日奴婢定当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玲珑忽然想起，上午修梵跪了得有一炷香的功夫，转向她：“膝盖还疼吗？”
　　修梵挑了挑眉，满脸的不在乎：“疼是假的，奴婢的戏可是真真儿的，不过公主的临场发挥更好，奴婢差点没反应过来。”
　　主仆三人会心的笑了，围在一起，将昨夜至今的事情一一摊开分析。玲珑听了驸马震慑城平卫的种种细节，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未曾想驸马如此有勇有谋，颇有大将之风，没能亲眼观战，真是有些遗憾。
　　待玲珑将驸马所言全盘托出后，兰因有些疑惑：“驸马的解释倒也说的通，和远山的消息也能对的上，莫非，先前是我们想多了？”
　　修梵撇了撇嘴：“驸马自然是有图谋的，图的，就是咱们公主，他贪图公主的美貌！”
　　兰因使劲的点了点头，这话绝对不假，公主肤如凝脂、面若桃花，绝对是一个美人。
　　玲珑给了她们一个大大的白眼，道：“若真是如此，我倒也省心了，不必像现在这样左思右想。传话下去，驸马是府中的男主人，他的话就是我的命令，谁若敢以下犯上，宫规伺候。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本公主很满意这门亲事，和驸马更是鹣鲽情深。不过，”玲珑话锋一转“私底下还是要盯着驸马，修梵，你和千童走近一些，多套套他的话。”
　　玲珑话说的差不多了，这厢驸马也将府中的院落看了个遍，最后挑中了清辉院，理由很简单，离公主的院落相距甚远，不会打扰到她，而且院子够大，方便习武。虽然千童替自家公子感到忿忿不平，但驸马却很释然，他自小聪慧，功名利禄这些死物，稍加努力便唾手可得，对他而言毫无吸引力。世间难得的，是真情，他盼着，能和心上人两情相悦。
　　他竟有些期待明日，能够站在玲珑身侧，替她挡去所有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