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挽》番茄加酱

7、第 7 章

　　乔默睡醒时，头昏昏沉沉，看了眼手机，恰是四点整。
　　恩......她的睡眠愈发好了。在床上迷糊了会儿，盯着手机上张落发来的短信：最近没什么事，在家好好休养。
　　害，我真可是个受宠小宝贝啊。乔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边想着边低头寻找拖鞋。
　　刚溜进厨房打开冰箱门的乔默被出现在身后的白朔吓了一跳：“你要干嘛？”
　　白朔无语，双臂交叉，反问：“这话，我问你才对，乔小姐。”
　　“你瞎吗？我当然是拿冰淇淋了。”乔默不理睬，弯下腰，挑了个最大的。
　　白朔觉得好笑，一个巴掌本欲拍在小脑袋瓜上，却变成了安抚：“只能吃一个。”
　　乔默转身不语，低头认认真真拆着盖子，然后认认真真舔着。
　　身前的人半倚在桌上，亦是不语，低头看着她。
　　窗外暖光慢慢洒进来，太猛烈的被隔绝在外，只剩些温柔的落在两人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站立着没有亲密的两人在地上却慢慢有了交集。
　　“你看着我干嘛？”待乔默吃完了，随手用手抹了抹嘴角，抬头问道。
　　白朔俯身，鼻尖与她相蹭，眨了眨眼：“我们家小默，真是全世界的最可爱的孩子啊。”
　　乔默笔直站在原地，眼睛转啊转，然后抬起手，一把揪住白朔的耳朵，学着严景凶巴巴的语气：“废话，用你说！”
　　“乔！默！”白朔怒气值直线上升。乔默见状赶紧偷溜，却被一下子拎回来按在凳子上：“你给我老实点。”
　　乔默吐舌，摆手：“说吧说吧，什么事。”
　　“明天，和我去一趟白恩医生那里。”白朔伸手弹乔默脑门。
　　“我知道了。”乔默点头，答应得乖巧。
　　白朔看着她紧紧扣在一起的手，蹲下身来，把她手指一根根掰开，耐心温柔地开口：“不会有事的。相信我，好吗？”他知道她能听懂。
　　乔默把手覆在他的眼上，感受他的睫毛在掌心挠痒，一下一下在心上跳动。这双深情的眼，总能盛满人间缱绻，点亮心头灯盏。这样依赖他，可以吗？
　　“去见见妈妈，她不是还时常问候我吗？”乔默终不忍，她知道这是白朔给她编织的梦，不会说谎的人学着编织一个个美丽的谎言送给她，用他人想象不到的耐心和温柔一遍遍安抚她的暴躁和尖锐。她叹气：“知道啦，明天明天，”
　　明天，永远未知呢。

　　“哟！默儿，你来这玩啊？”王团仰头，正瞅见乔默笔直地站在门前。
　　乔默低头，看见王团那个邋遢样，吸了吸鼻子：“团长，我等等就走啦。”王团是这儿的病人，精神病人，不定期发病的那种。乔默发病期间，一人是团长，一人是小兵，时常嚷着要去抗日， 没少一起挨训，因此结下了深厚的“战友情谊”。
　　“去哪儿？”团长皱着眉头，双手背在身后。
　　乔默趴在栏杆上，想了会儿：“抗日已经成功了，我得去过新生活了。”
　　“胡说，我们还有很多兄弟都在战斗呢！”团长跺了跺脚。
　　“恩，我去替你战斗。”
　　“是，是，是。你们呐，年轻！我兄弟没的时候也年轻，鬼子一个手榴弹，我兄弟就没了。我兄弟才几岁啊，我得记住他，不然没人记住他了。我去找找他，我去找找他。”团长想起什么，急忙转身。
　　乔默盯着团长，只见他佝偻着向前走，一步一步。突然，他停住脚步，转过身，向乔默挥挥手：“默儿，好好过日子。我兄弟拿命换来的。”
　　布满纹的手重重晃动着，一下，又一下。
　　“我兄弟是英雄，我兄弟不能让人忘记。”
　　“我兄弟是谁，我去问问他，我去问问他。”
　　“默儿，你记住他。我走啦。”
　　......
　　乔默看着他在原地打转，不停念叨着他那早已死在战争中不知名的无数个兄弟。
　　可是啊，兄弟的尸体早已经腐烂了融进土里，被时光的尘埃一层层填满，第一波人哭着走过这里，第二波哭丧着脸地迈着步子，第三波呢，第三波嬉笑打闹着，他们说，这只是土地。
　　“在想什么？”思绪被打断，乔默侧首，盯着说话的人。
　　白朔看乔默正发呆，捏了捏她的脸：“说话。”
　　“我能哭吗？”乔默回过神，突然开口。
　　白朔一愣，总觉得心被利器戳了一下，他深呼吸：“可以。”
　　乔默看了一眼白朔，转过身，低头看着原地打转的王团，哦，他，又迷路了。好像有难过从气管一直上沿到喉间，想要哭出声的乔默死死抿着唇。白朔站在一旁，看女孩难过的模样，摸了摸她的头：“你没有打扰到别人。”
　　所以，是可以稍微放肆的呀。
　　然后，有透明的液体悄悄滑落，那个女孩啊，拼命低着头，快把自己埋进去。
　　白朔终不忍，却也知道她的坚持，别过头，望向楼下三三两两的人。
　　好像三年前，乔默也是这般走动着，像被训了话的孩子，两只手臂紧紧贴着衣服，一直低着头，露出白皙的颈。只有偶尔，才抬头去找白朔。可她的偶尔，却是白朔长久的凝望换来的一瞬。她一定不记得吧，那时候的他也不过是刚脱了稚气的少年，却学着长辈的样子，冲着她挥手。如果，如果没有颤抖，如果能笑一笑，那这一定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打招呼啊，对吗？
　　“想起以前了？”白朔的后背被人拍了拍。
　　“嗯。”白朔转身，看着面前的人，“还要谢谢你当时的照顾。”
　　“哈哈哈哈哈哈”白恩笑了，扶了扶眼镜，望向乔默，“你还是多谢谢你自己吧。当初你辞掉工作，忙着法考，还要照顾乔默。从小到大，你从来不会把自己逼成这样。”
　　“因为还没再次遇见。有些东西，是要给特定的人的。”白朔倚在栏杆上，淡淡笑着。身旁，是蹲在地上小声哭泣的他的，人。
　　“哎，记住，她不能再承受第二次了。还有”白恩摁了摁他的肩膀，“别抗那么多，你又不是神。”
　　白朔不语，侧首看向她，看她揉眼睛的模样，忍俊不禁：“好了，起来吧。”
　　乔默撇了撇嘴，站起来，有些淘气地拍了拍白朔的肩膀，然后向白恩的方向弯了腰：“谢谢你的照顾。”声音执拗而坚定。
　　白恩一愣，然后笑着看向白朔说：“你的选择似乎不错。”
　　乔默笑：“也许是错的。”
　　白朔拉了拉乔默的手：“我知错，但不改。”
　　乔默点点头：“你是挺蠢的。”
　　白恩咳嗽几声：“好了好了哈，我孤家寡人，别在这儿给我添堵。”
　　“你们先聊，我去找一下王团。”乔默盯着楼下的某处，踢踏踢踏跑下楼。
　　白朔望着她的背影，偏过头：“撒谎倒是不会脸红。“

　　乔默理了理衣服，放慢脚步：“哟，徐袖，好久不见。”
　　徐袖漫不经心：“乔警官，怎么？又有命案？”
　　乔默笑：“不不不不不不，我来看风景。”
　　“来精神病院看风景？”一旁的男生抬了抬头，眼睛细长，被帽檐压弯的碎发覆盖在额前，是个，清秀的男孩子呢。
　　“啊，这是我家，不行吗？”乔默看了看徐袖，揶揄道“你不是和林运不熟吗？”
　　徐袖：“恩，不熟不熟。”
　　一旁的林运从书包里拿出来饮料递过去：“渴不渴？”徐袖皱眉，声音清冷：“我想喝冷的。”
　　“你想疼死你就喝冷得，只有这个，接着。”林运伸手把徐袖的帽子拿下来，理了理她翘起来的呆毛，“丑死了。”
　　乔默倚在门边，双手交叉在胸前，右手手指无意识地在敲打，“谈恋爱啊你们。”
　　几乎异口同声：“不是。”“恩。”
　　“林运，你有毒吧？”徐袖转头，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
　　“行了行了，你们到底来干嘛？”乔默冷着声问。
　　林运把帽子拿下，露出好看的眉眼，望着乔默，一字一句：“找人。”
　　“别找了，她三年前已经死了。你不是知道吗？”乔默揉了揉眼，“其实我很想知道，你对你姐姐的感情，为什么可以这么深。”
　　“你们在一起的时间，很短很短，不是吗？”
　　林远挑着眉，“凭什么告诉你？”
　　“你这么冒然找过来，不过是因为你没有从你那重男轻女的父母得到一点线索。说吧，说一个可以让我信服的理由，我就考虑考虑。”
　　“爸妈不爱她，我总要爱她的。哪怕她死了，也得有个人爱她的。”轻轻的声音，好像怕被人知道的承诺。
　　“啊，你这理由，够无趣。”乔默笑了，“我慈悲，告诉你，她自己死的，当着我的面。”
　　“还有啊，收一收你泛爱的心。但凡你真的那么爱她，劝一劝你那愚昧无知的父母，也不至于把她独自丢在爷爷奶奶家丢了也没人找。现在想起来找又是听了谁的话来的？学习那么好，都学得死知识吗？不动脑子吗？”乔默的语气平淡。
　　“谁让你过来找人的？”身后传来冷意，乔默转身，看着白朔随时要发火的模样。不妙啊不妙。
　　“ 你消停会儿吧。”白朔指抵住鼻梁，看向面前这张脸“我记得，我和你说过，别多管闲事。”
　　“他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你也不必这么说话吧。”徐袖呛声。
　　白朔瞥过去，“我让你说话了吗？”
　　眼瞅着气氛陷入冰点，乔默歪了歪头，摸了摸肚子，说“我饿了。”
　　“先去吃饭吧。”白朔的声音软下来，“你们吃完就回去。”
　　林远和徐袖跟着他们上车。林运盯着副驾驶上的乔默，想着从乔默身上下手，找出点什么，一定还有什么是她不愿意说的或者是被刻意隐瞒的。
　　“怎么了？”徐袖捏了捏林运，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
　　林运摇了摇头，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