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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相忘于江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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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惊胆战地走出镇外,瞅瞅北斗七星,辨明了方向,往南走去,江南好,没有烽火硝烟,没有旧日相识,适于我这种失恋的失身的(此处特指失去身份)的妖去逃难。以前总觉得夜色浪漫,真的没路灯没手电让你孤身走夜路,却全不是那回事,今夜好歹月亮出来啦,还马马虎虎能看见点路,只见我急急如丧家之犬,全然没有一点狐狸大仙的风度。
前方黑呼呼的赫然是一片树林,犹豫再三,鉴于看过的史料记载,鬼怪多出没于树林,我叹口气,看看自己的一双细腿,决定还是绕道而行。虽然我被玄奘师徒鉴定为狐妖,但灵力被封印,等同于凡人一个,所以一旦与妖怪相逢,我一定是被火拼掉的那个牺牲品。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树林很大,我走得双腿都麻了,也没有绕过去,只得席地而坐,歇口气再走。没有吃晚饭,我的肚子咕噜噜叫起来,打开我从玄奘那里顺来的小包袱,里面还有烧鸡一只,大饼两个。我一边撕烧鸡,一边嘟囔,“别说我是剽窃啊,和尚不吃鸡,留给你也是浪费…”
黑暗中有人噗嗤一笑,吓得我差点把烧鸡扔到地上,“有鬼!”我尖叫一声。
从夜色中走出一个黑衣人来,修眉俊目,正是白天所遇到的黑衣男子。
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遇妖了!
他走到我面前,也像我那样席地而坐,“在下可否与姑娘同席啊?”
“请用,请用,”我撕下半只鸡递给他,只要不是吃我就行。
他斯文地咬了一口,“今天吃了姑娘这样一只好鸡,改日定当还请。”
看到他吃东西比我要斯文,我暗暗嘘一口气,嘴上却说“哪里,哪里,不过是山野客栈做的东西,聊为果腹而已。”
“你在想,我吃了鸡就不会吃你对不对?”他很认真地看着我问道。
我马上矢口否认,“大仙你说笑了,我怎么会有那么无聊的想法?”心却像打鼓一样,咚咚的跳起来。
黑衣男子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我竭力静下心来,什么都不去想,少顷,这男子露出一丝笑意,冲我伸出手来,“敝姓胡,名子轩。”
我面对这样久违的礼节犹疑片刻,也伸出手来,与他握了一下,“我是凌月。”
“其实我会读心术,从你的记忆中看到你们习惯握手。”黑衣男倒是坦率之极。
读心术?那我还有什么好怕?我一手支膝,“我不会读心术,你能否告诉我,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胡子轩不紧不慢地吃了一口手中的鸡,才回答道,“自然是为了保护你,这时节多是山精树怪,就是狼虫虎豹也能害你性命,你内丹被封印,毫无还手之力。”
“你为什么要保护我?”没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经历了这许多事,我变得多疑起来。
“说来话长,姑娘不妨边吃边听,就是死也需做个饱鬼上路,呵呵。”
这妖怪倒是很有亲和力,我慢慢吃着,听他讲了一个故事。
话说自从盘古开天辟地,(战线是否太长了些?),女娲造人,这世界就被分成了几份。佛仙妖人鬼,其中佛与仙超然世外,不在六道轮回之中,不受生老病死之苦,与天地同寿,没有寂灭之难,自然是最上等的。而世间万物,凡有灵性者,得日月之精华,皆可修炼成精,是为妖,妖物能变化,夺天地造化之功,因此天地不容,每千年就要降下天雷来劈,对于妖物精灵来说,这就是天劫,躲过了,法力就会更上一层楼,躲不过,就被劈得魂飞魄散,元神尽毁。而人自从有了三皇五帝之后,数量越来越多,遍及九洲四海,因此每位人皇都是天命所归,代天行令,掌管人间,权限很大。鬼魅自然就是六道轮回中最惨的一类,人死变鬼,鬼却不一定能再做人,可能要在阴间滞留几十年,也可能投胎为畜类。所以包括人类在内,所有生灵无不向往修成正果,得道成仙,或是立地成佛。但成仙路上困难重重,因缘际会,因此修成仙的人或妖少之又少…
“咳咳,”凉风吹过,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见胡子轩看我,我忙摆摆手,“请继续讲,我很爱听的。”
胡子轩站起身来,脱下外袍,给我披在身上,又拍拍双手,地上瞬间燃起一堆篝火。他做这一切自然极了,我却看得目瞪口呆。
“可好些了?”我愣了一下,才明白这是在问我,忙道,“暖和多了,请胡公子继续讲吧。”
胡子轩却盯着火堆微笑一下,“虽然修成人身,到底还是不喜烟火。”他仰头向天,好像在回忆什么,半晌过后,才说,“你有几天没好好睡了吧,不如你先休息,明天我再讲给你听。”
我看看天色,忙说,“不行的,你既会读心术,就该知道玄奘法师收妖厉害,我若是再被他抓住,可就惨啦。我没什么法术,还得早早逃命去呢!”
“有我在,你怕什么?你若怕那和尚,我这就去杀了他如何?”他狭长的双眸中闪过一丝狠戾之色,印着篝火,仿佛变成了红色。
我才从故事中醒来,意识到眼前之人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妖魔,“这个胡公子,杀他就不必了吧?说起来他以前对我不错,还救过我的性命,这救命之恩,我从未报答,再去害他,于天理难容。”
“那他为何又要封印你的灵力?”胡子轩步步紧逼。
“这个,大概是师命难违吧?”我回答得也颇为勉强,往事不堪回首。
“你能忘了最好。”这句话却从胡子轩嘴里说出来,我先是一惊,想想他会读心术,也就释然了。
他拍拍自己的腿,“靠过来。”
太开放了吧!我脸一红,忸怩道,“不用了,…啊!”
他早已一手揽过我靠在他大腿上,帮我把外袍裹裹,说道,“睡吧。”
我枕着他坚实的肌肉,忍不住一阵面红心跳,想到这厮会读人心,忙闭了眼睛,数绵羊,一只羊,两只羊…
…
也不是没有想过要悄悄溜走,对于此刻的我而言,心灰意冷,其实只想找个角落藏起来,把过去的一切都忘掉,管他人也好,妖也好,都是我无法承受的重负,世上真有忘情水这东西吗?
“有的,只是对你没有用。”胡子轩在我头顶喃喃自语。
我忍不住睁眼问,“为什么?”
胡子轩扑哧一笑,“因为你已经喝过一次了,那个水,第二次喝就没有用了。”
我怒视他,窥探他人隐私的妖怪!见他又要说话,我伸手制止,“我知道我也是妖精,就不劳你提醒了。”
我翻个身,却止不住在想,究竟我有怎样的过去,需要真的喝下忘情水?这一次胡子轩却自觉地闭嘴了。我就在这种矛盾的心情中,睡着了。
漫漫长夜,就这样过去了。
我在噩梦的纠缠下几度醒来,又几度被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拍着再入梦乡,伴着胡子轩轻柔的声音,“小月,睡吧,有我在。”这声音听着是那么的熟悉,使人心安,我于是又安静的睡去。
天色大亮,我艰难地睁开双眼,伸个懒腰,才发现自己一直枕在胡子轩的腿上,赶紧翻身起来,“你就这样坐了一夜吗?”太有奉献精神了。
胡子轩很认真地点点头,我大为不好意思,伸手拉他起来,“坐这么久,你腿麻不麻?”
“你帮我揉揉就好了。”他坐在原地不肯动。
“这样啊,”我对于推拿还是很在行的,当即挽起袖子开始帮他按摩双腿,他的肌肉很结实,很快我就累得额上冒出了汗珠。
他用手帮我把一缕碎发顺到耳后,“你们那个世界里,好像没有什么男女之大防啊!”
“呵呵,男女差异也很大,你只看到了表象而已,”我笑着拍拍他的腿,“站起来吧,血脉应该流通了。”
胡子轩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果然好多了。”
从包袱里找出些干粮吃了,我拍拍手上的饼渣,对胡子轩说,“胡公子,我们走吧。”
胡子轩点点头,我们就这样上路了。
“胡公子,”我边用手整理头发边问他,“你昨天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可以继续吗?”
胡子轩看看我越理越乱的头发,从长袍的袖子里摸出一把梳子递给我,“我想了一夜,觉得有些事情还是不要让你知道的好,如今你既然灵力被封,就暂时做你的人吧!我最近没事,可以陪你一段时间。”
我点点头,“你也是狐妖吗?”
“是,我也是。”胡子轩看看我,“你好像一下子变聪明了。”
我耸耸肩,“有句话我是听别人说的,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从玄奘说你是妖开始,我就猜测你是狐妖,而且跟我的前生有关系,否则你不会冒险跟着一个法力高强的和尚到处跑。昨晚遇到你,开始我很怕,但是后来,竟然有越来越熟的感觉,我就确定,我们肯定是同族。”这就是为什么今天我肯和他一起走的原因。
“唉,你一直很聪明,说说你今后的打算吧。”胡子轩将双手负于身后,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你能先帮我解开封印吗?我的这颗内丹好像很厉害,有起死回生的能力。”我还是想拥有超能力啊。
“解是能解开,只是那玄奘用的玄门正宗金刚印,破解起来很麻烦,得等几天,朔月之时,妖力最强,那时我再帮你解印如何?”胡子轩满口答应。
“好极了,那这几天我们顺着大运河南下吧!”到隋朝怎么也得体验一下大运河呀。
“然后呢?”胡子轩锲而不舍地问。
“然后?再找一个太平的江南小镇,开一家小店,就药店好了,我学过一些治跌打损伤的法子,又有内丹坐镇,肯定会赚钱的。”我喜孜孜地计划着。
“你打算用内丹给人疗伤治病?”胡子轩的脸好像黑了。
“对呀,多么好的先天资源,为什么不利用呢?”我不解。
“你想得倒好,若真如此,就算那玄奘找不到你,你也会被其他法师收了去炼丹。”胡子轩的语气很郑重。
我一想,对呀,妖怪与法师之间的争斗在这个时代还是很严酷的。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苦着脸问。
“顺着运河南下,也就快到朔月了,到时我替你解开封印,你就随我进山修行如何?”胡子轩停步问我。
“啊,进山?”我犹豫,“是不是要住在山里?”
“是我狐族的领地,你去了并不会寂寞,那里很安全,你不必再担心被抓,若是实在寂寞,我空闲时,就会陪你出来走走。”听胡子轩的口气,好像他在狐族很有地位的样子。
“你确定那些…狐狸大仙会收留我吗?”我觉得还是先询问一下比较好。
“你是我领来的,大家都会欢迎你的。”
我伸出右手,“那好吧,击掌成交。”
胡子轩沉吟半响,在获取了我记忆中关于击掌的程序后,微笑着伸出右手,却没有拍,而是握住我的右手道,“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