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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十 黄梧村的班 ...

  •   黄梧村的班子调整是镇组织委员孙委员去宣布的。黄梧村是龙口镇的重要村,又是村里主要领导变动,常规的做法是镇里一把手梁上才去宣布。梁上才去几个村宣布过主要领导的变动,这边一宣布,那边就被党员群众围了不让走,村里的人事变动是敏感问题,一人难称百人心,百人难满千人意,谁达不到满意,都在下面使劲,使劲就是鼓动党员群众围堵宣布者,办镇里领导难堪。梁上才被围了几回,就不去了。镇长更不去,知道那是擦屁股的活儿,不去有不去的理由,党委的工作,去了害怕别人说越权。镇党委副书记什么都不沾边儿,什么都沾着边儿,看似什么都管,其实什么都管不了,就专门管书记、镇长不想管,不愿管的腌臜事,要么就顶两人开稀松扯淡的会。
      去宣布黄梧村的班子,知道不是什么好吃的果子,副书记随便编个理由,把这事推给孙委员。孙委员年轻,刚从机关里下到镇里,对啥事都保持着热情。
      按镇党委通知的时间,村里的“两委”班子,村所属机构负责人和党员都差不多到齐了,盛运来坐着他的奥迪A8提前几分钟来到会场,向熟悉的,不熟悉的人问好敬烟。大家在会场下面唧唧喳喳议论,对这位黄梧村的大老板感觉到陌生和神秘,放着城里的福不享,回村踩稀泥,莫不是村里的地位越来越重要,自己坐着船上,没有感觉到水悄然已经涨高了。
      过了开会时间有一刻,叶宗发还没有到会。孙委员问:“叶书记为什么没有到?是不是没有通知到?赶快催一催。”
      叶旺男答:“通知到了,说一会儿就到。”
      孙委员会意,从桌子上摆放的烟里抽出一根,点上,吸。一根烟吸完,仍不见叶宗发到,说“怎么还不到?再催!”叶旺男打过电话,回道:“有一点关紧事,马上就到。”孙委员有些不耐烦,拨弄着手里的笔,又等一根烟工夫,仍然不来,语气加重说:“叶主任,你亲自问一问叶宗发什么时间到?”叶根肥拨过电话,回话说,路上正走着哩。
      叶宗发迟到半个钟点到达会场,没有给孙委员打招呼,就坐在叶旺男腾出的位置上,孙委员说:“坐上面。”示意主席台上的一个空位,叶宗发摆摆手说:“哪里都一样。”不去就坐。孙委员让了几次,看叶宗发没有挪窝的意思,就宣布开会。
      会议就一项内容。孙委员宣布龙口镇党委的任命决定:任命叶宗发为黄梧村党支部第一书记;任命盛运来为黄梧村党支部书记,主持党支部的日常工作。接着,孙委员照着写成的稿念了念盛运来的介绍。
      随后,盛运来做了简短的发言。说是发言,就是客套了一番,谦虚了一番。叶宗发什么都不说,只低头抽烟。孙委员说:“你是老书记了,说两句话,表表态。”
      叶宗发也不看孙委员,不咸不淡递了一句:“没有什么说的,说也是六指头挠痒,多那一道。”
      这时候,叶前进忽地站起来,用手指着孙委员说:“你是镇里的领导,给大家解释解释,‘老书记’是啥意思?”
      孙委员有些莫名其妙,说:“这有啥听不懂的。‘老书记’就是曾经当过书记,资格很老。”
      叶前进说:“你的意思就是说,以前是书记,现在不是了?”
      孙委员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以前见过他,知道是村副业办的主任,想不到在村里任个小小职务,竟然用这样的口吻给自己说话,还指手画脚,也恼了,说:“你用不着咬文嚼字,论这方面的功底,还差着呢,我在大学学的就是汉语言专业。”
      叶前进也恼了,就着孙委员的火药味,走到主席台前,指着孙委员说:“我不管你是镇里的啥毬委员,我问你,叶书记哪一点有错误了,把他的书记说拿掉就拿掉,你给大家解释清楚。”叶前进一鼓动,村里和叶宗发走的近的党员迷了过来,在下面跟着起哄。
      孙委员见会场的气氛有些骚动,话就软下来说:“谁说叶宗发被拿掉了?不成了第一书记了吗?”
      叶前进嘴里不干不净,说着对叶宗发打抱不平的话,里面夹杂着对孙委员和镇上领导的人身攻击,叶宗发害怕叶前进岔得太远,说不定又抽出什么线头惹麻烦,就招呼孙委员离场。叶前进和几个叶氏宗族里的人把孙委员堵着不让走,叶宗发走过去,对叶前进喝斥道:“胡毬搞什么?你这是办我难堪哩!前进,我叶宗发没有死,什么事情都还轮不到你呢,当一天书记就不允许给我脸上抹黑,也不允许给村里脸上抹黑。”
      盛运来想过去缓和一下气氛,又觉得没有必要,似乎说什么都多余,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和叶宗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就坐车走了。
      在车上,盛运来给叶宗发打电话,说想请班子成员们吃个饭。叶宗发客气道:“怎能让你破费?我该组织大家给你接接风,我是东道主嘛。”盛运来听出来,叶宗发说话明显把自己摆在他的前面,在心里笑了笑。
      盛运来亲自给班子成员打电话做邀请。两位村委委员接了电话,给叶根肥做请示,叶根肥说:“本来是清汤沥水的事,弄得这么复杂,吃个毬饭,都不知道怎么吃。”叶根肥又把吃饭的事给叶宗发做了汇报。叶宗发说:“吃个饭还用问,真是放屁脱裤子,搁毬不住。”
      说归说。当他走进盛运来安排的包间,发现夏留根没有给他打招呼,也坐在那里,心安理得享受盛运来的邀请,在心里摁了很长时间。
      邀请的人,除了“两委”班子,还有两个人不是村干部,一个是孔自由,盛运来的干亲戚,目前的身份是叶根肥这届村委的群众代表;另一个是盛运来的老师叶守文,也是群众代表。
      叶宗发进屋拿眼一轮,见没有叶旺男,就说:“怎么没有通知叶旺男?”
      盛运来说:“只请了班子成员,怕人多坐不下。”
      叶宗发说:“叶旺男也是班子成员,被村委聘为村主任助理。”
      盛运来一愣,嘴张了张,没有说话。夏留根话里夹着不满说:“吃饭就是吃饭,还说啥级别不级别,像咱这样的村干部,人家看起了,给片鸡毛当令箭耍耍;看不起,毬毛不是。”说完,瞟了一眼盛运来问:“盛总,时间不早了,什么时候开饭啊?”
      叶宗发拿眼去看夏留根,夏留根也不看他,板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孔自由纠正道:“留根,以后该改改称呼了,回村里了,应该叫盛书记。”
      吃饭的开头,气氛有些沉闷。盛运来和叶宗发都绕着话,不去触碰敏感的话题,还有些小心翼翼地迎合对方,不满和牢骚的话都憋到肚里,越是客气,越觉得都相互提防着,像两张皮,合不到一起。
      吃饭中间,大家东拉西扯说话。叶守文说盛运来上学时,如何捣蛋,在老师背后贴纸条;孔自由说叶宗发家里如何穷,如何把香蕉不剥皮吃,说着说着,勾起了大家的回忆,你一言我一语说村里的人,村里的事,村里的风景,村里的狗,村里走出去的人,村里娶回的媳妇等,借着酒意,说得大家跟亲兄弟似的。这时候,大家似乎都想开了,觉得为了那么一点点鸡鸡毛毛的事,在心里算来算去,本来村子就不大,就他们这几个人尖尖,不肥吃饱喝,有酒天天醉,却在那里聒噪生是非,辜负了兄弟情义,真是糊涂蛋。可是,当回到了家,酒意退去,又觉得心里别着劲,感觉到对方老是给自己过不去,有一种除却心快的冲动。
      盛运来回村当书记,不是应个号,村里大事小事都需要他去处理。叶宗发自觉不自觉把自己摆在第一书记的位置上,遇到出头露面,涉及利害的大事,就把自己摆在第一书记的位置,当仁不让;遇到张家长李家短,跑腿熬眼,出力不讨好的事,就推给盛运来。叶宗发跟荡秋千似的,荡上去,盖住村书记盛运来,把好事揽在怀里;荡下去,就隐在盛运来后面,把棘手的问题推给他,盛运来逛荡在中间,上不挨天,下不着地,净干一些擦屁股,捋圪针的事。
      村里实行的不是坐班制度。上班时间照时不照晌,有事,赶着趟,忙得连轴转;没事,三天不挨村部的大门。盛运来在企业有规范的管理制度,服饰着装,接人待物等都有一套严格的规定,盛运来的企业在凫市有一定的知名度,完全按照大公司的模式,按一二三类配备管理人员。就总经理办公室来说,配有办公室主任、助理、秘书,外面的人想见他,要与总办预约,到总办后,由秘书通报,盛运来同意后,秘书才能引客入见。到村里当书记,黄梧村的任何人都可以不打招呼,不敲门,像在自家里一样,直接去找盛运来,甚至盛运来车走到半路,就被拦下来说事,因为村部是临时办公地点,叶宗发住在村部里,狗叫鸡挠,弄得村部像破烂不堪的农家院。以前,盛运来与村里保持着一层神秘,大家见他的面都是客客气气,现在,把勺子都伸在一个锅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觉得他和群众都是拿鼻子出气,一个样样了。
      盛运来每天都坐着车来村里,有事情处理事情,没有事情,就坐在村部办公室里,抽烟,喝茶。叶宗发的办公室和盛运来的办公室挨着,两人没有事情很少走动串门,村“两委”成员也都不去两个办公室串门,怕引起不必要的猜疑,也有串门的,夏留根去盛运来那里串门,叶根肥去叶宗发那里。渐渐地,盛运来生出了悔意,觉得不该回村蹅这稀泥,弄得山不山,河不河的,上山无路,下河无舟,被叶宗发牵着鼻子,自己又找不到扯断牵鼻绳儿的办法。
      盛运来没有回村之前,和区委书记穆家荼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歹。盛运来是凫市的民营企业家,穆家荼是一方诸侯,两人都互相不买账,又互相敬着对方,遇事尽量给对方方便,留下人情,以便以后有个帮衬。从宫副书记因为盛运来的事,取消穆家荼的党代表资格后,就迁怒于盛运来。盛运来不知道,回村后,想回请一下穆家荼,表一表自己的心意,给他打电话,穆家荼不冷不热,婉拒了饭局。去金石区开会,穆家荼也是不冷不热,像对待其他村里干部一样对待他,盛运来心里就有一点不舒服,感觉当了村干部之后,在穆家荼那里连一点价值都没有了。
      穆家荼有自己的想法。对于像盛运来这样双重身份的人,就特别谨慎,现在他是黄梧村的书记,与自己是隔着级别的干部,表现对他过分热情,会给镇村的其他干部传递错误的信息,大家以为两人有特殊关系,既不利镇一级的管理,又不利村干部的团结,况且都知道盛运来企业家的身份,与他接触多了,下面会有闲话,也不利自己的形象。当然也不能冷淡,盛运来和宫副书记、王副主席都是一个烟囱冒烟,熏了盛运来,就会呛了他俩,尤其宫副书记,得罪了,以后仕途上难免坎坎坷坷,穆家荼就对盛运来不远不近,尽量不去招惹。盛运来虽然当了村里的书记,但心里并没有觉得降价,仍然感觉和穆家荼在一个平台上,见他这样待自己,心里便有了气,也对穆家荼不冷不热。
      隔了一段时间,穆家荼接到市委办公室通知,说宫副书记要到金石区进行调研。穆家荼把电话打回问:是凫市的所有县区都调研还是只有金石区,回答说只有金石区一家;又问:调研哪方面的内容,答说随便走走看看;再问:有哪些单位和人员陪同,说有市委副秘书长叶家驹参加,其他待定。
      宫副书记处于这个特殊时期,又得到□□的信任,干什么工作,都投入百分之一百二十的热情和精力,市里的工作,刘柱有意地向他倾斜,那架势,就是想把他往市长的位置上摆。穆家荼丝毫不敢含糊,比他当上了市长还应心,这个时候,给宫副书记留下了坏印象,一旦当上市长,新官上任三把火,就把他烧掉了。
      当从市委办知道宫副书记只调研金石区一家,穆家荼心里就打鼓,怕因为盛运来的事,宫副书记借助调研,找金石区的毛病,将来给自己小鞋穿。盛运来回村当书记的事情定下来后,穆家荼去找他汇报,宫副书记把穆家荼批评了一顿,说:“调整一个村支部书记来给我汇报,市里要是调整一个县区委书记,市委恐怕得给中央汇报,那干部管理不乱套了。”穆家荼碰了一鼻子灰,却落得心静,不汇报,说不定以后栽更大的跟头。
      穆家荼把区委、区政府的领导召集在一起,怕被人打扰,分散注意力,在凫市宾馆包了一个会议室,躲在那里开了一天的会。把宫副书记可能调研的内容,按民营企业及产业集聚区;三产和市场建设;三农和新农村建设;疾病防疫和计生、卫生;环保及蛤蟆石水库综合治理分成五大块,由分管领导组织草拟汇报材料,确定调研地点,规划行走路线。为确保宫副书记调研的顺利,公安部门负责沿途路口、要道、集市的交通和治安维护;政法、□□部门综合协调全区的□□稳定;各镇、办事处负责辖区村、居委会群众上访;中小企业局负责区属改制企业的职工稳定。在□□稳定上,穆家荼下了一道口谕,说在宫副书记调研期间,因集体上访、围访影响区里形象的,主管一把手就地免职。
      大的工作安排到位,小的地方也不能放过。来宾接待是金石区形象展示,更是细致的工作,任何的疏漏都可能前功尽弃,穆家荼把区委、区政府两个办公室主任叫到办公室亲自安排,把自己对宫副书记的理解诠释成具体的行为和习惯,再按照行为和习惯确定接待内容。临调研前一天,穆家荼带着有关人员,按照五大块确定的调研行程路线,先预演一遍,把调研点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制定了预案,行程路线沿途有碍观瞻的地方都做了遮掩。办公室人员在会议室,把放置的水果、烟茶等需要放置的物品,都预先摆放一遍,甚至连服务员几分钟倒一次水,从哪里开始都预演了一遍,待一切布置得滴水不漏,穆家荼才长长叹口气。
      宫副书记到金石区调研,只带了分管的副秘书长叶家驹、秘书和市委办督查科、秘书科的三四个工作人员。当走进金石区大院时,见穆家荼带着区四大班子列队迎接,宫副书记摆了摆手说:“我这次下来调研,不听工作汇报,想随便走走看看,不是相关人员都各自忙各自的吧。”
      穆家荼问:“不知宫副书记想看哪方面的工作?我们金石区真诚恳请你多呆几天,把方方面面的工作都检查一遍。”
      宫副书记笑了笑。说:“看来,你们做好了充分的准备,那么,我就什么都不看了,只选择一个村,同村干部座谈一下,听听他们的意见或建议。”
      穆家荼回头给辛副书记使眼色,想让他从准备的村里选一个。宫副书记摆了一下手说:“我看就选择家驹副秘书长的老家黄梧村吧。”
      参加宫副书记座谈的有黄梧村的“两委”班子成员,以及平常听话的党员,把可能在会议上说怪话,发牢骚的都排除出外。穆家荼还不放心,问叶宗发:“这些党员能不能控制住?”叶宗发说:“都是知根知底的,经受起组织考验的。”穆家荼觉得叶宗发说的有些官腔,心里没有蹬着底,又问:“这些党员会不会乱说话?平常听不听话?”叶宗发说:“穆书记,我这样给你说吧,这些党员我让他蹲着尿,他们不敢站着尿。”穆家荼笑了。
      宫副书记走进会议室,没有直接就座,先在会场绕一圈,和参会的村干部和党员代表分别握了握手,走到盛运来面前,定了定,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会意地对视一下,盛运来低声说:“谢谢宫副书记看望。”他的话虽然淹没在叶家驹和乡亲们的寒暄里,穆家荼站在一边,听得清清楚楚,心里泛出一种说都不知道怎么说的滋味,金石区几十位领导,几百号人把工作撇到一边,忙乎宫副书记的调研,原来他是借此来看盛运来,有被愚弄的感觉立刻漫上了心头。
      宫副书记落座说:“今天请大家,有两层意思。一层是黄梧村是家驹副秘书长的老家,家驹呢,我们俩又一起共事很久,我的脑子里贯穿都是他说的家乡的人,家乡的事,今天有幸抽出时间来看望诸位。第二层是随着中国有特色社会主义制度的确立,基层党组织的建设和创新,在新的形势下必然有新的特点,尤其像黄梧村这样的典型的城乡村,必然有新的变化。我在市委分管这一块工作,今天就是想听听你们有什么好的意见和建议,说白了,我是来向大家摸实情,取真经的,在座的要不拘形式,畅所欲言。”
      叶家驹被宫副书记的话长足了面子,有些激动,站起来语无伦次地说了些感激宫副书记和乡亲们的话,然后就给在座的让烟,抽烟的和不抽烟的,都接了烟,仿佛接了他的烟,就是对他的另一种尊重。叶家驹走到宫副书记面前,也让了一根烟说:“到黄梧村了,我就成了东道主,得进一下地主之谊。”宫副书记笑着接了烟,点上,吸着说:“家驹给我介绍一下你的乡亲们。”叶家驹一愣,说:“还是家荼书记介绍吧,他才是地道的东道主。”穆家荼对村里的人头不熟,就示意让镇里的党委书记梁上才介绍。
      梁上才介绍村支部书记盛运来,盛运来是名人,都知道,宫副书记点了点头说:“盛总要尽快完成角色的转换。”都是官场上的话,没有多余的停顿,就按顺序往下面进行。
      梁上才指着叶宗发介绍说:“这是黄梧村的第一书记叶宗发。”
      宫副书记怔一下,问:“第一书记在基层党组织里是个什么角色?”
      梁上才被问住了,卡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回答,拿眼睛去看穆家荼,穆家荼心里也没有数,就含糊对梁上才说:“把你对这一角色的理解给宫副书记汇报一下。”梁上才更不知道如何应答,当初都是他定的职位,自己压根就不清楚。
      叶家驹出来打圆场,插话道:“宗发在族里比我晚一辈儿,论排分,叫我叔。”
      梁上才在叶家驹插话的间歇,也没有反应过来,想给宫副书记做解释,当着盛运来和叶宗发的面,内情又说不出口,就尴尬地笑了笑。
      宫副书记莫名其妙,态度严肃地说:“基层职位的设立是很严肃的事情,有什么可笑的?”
      穆家荼看宫副书记不高兴了,觉得是为了这个职位的设立不高兴。黄梧村班子定下来之后,穆家荼给他做汇报,有意隐瞒把叶宗发的任职没有说,只把盛运来任村支部书记的任职说了。宫副书记想让盛运来当村支部书记,穆家荼把这个职位按给了他,就觉得交了差,想不到宫副书记一直追着问,这次点名到黄梧村调研,怕是有备而来,莫不是为了这事?
      穆家荼心里紧张,脸上沁出一层密密的细汗,但很快就恢复了镇静,接过刚才的话说:“这算是基层党组织一次有益的探索和尝试。农村党支部作为最前沿的战斗堡垒,面临的矛盾更复杂,更尖锐,任务更艰巨,所以要保持有战斗力,就要把党员干部的结构优化。”
      宫副书记笑了一下,截断他的话,用轻松的口吻说:“穆书记,对着乡亲们把话说得浅显一点,我听着都深奥了。”
      穆家荼不是不知道怎么说话,是想把话绕远,不触及敏感的话题,应付一下,不料宫副书记刨根问底,他不得不说:“设立第一书记是我们进行的一次尝试,都在摸索阶段,如果说定位,也处于摸着石头过河,没有准确的定位。我和镇里的领导在一起讨论过,总觉得退下去的村干部是人才的浪费,不忍心这种浪费,就设立这样的职位,想让他们继续发光发热。”
      宫副书记用肯定的口吻说:“是有益的探索,只不过这个称位可以再斟酌一下,要不容易给人误导。”
      穆家荼点了点头。
      叶宗发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肚里的火上来摁下,摁下又上来,大家座谈的什么,他一概不知道,就觉得穆家荼的嘴一张一合,频频地在眼前晃动,越讨厌,越不想看,越晃得厉害。后来又看见梁上才的嘴也在张合,红嘴白牙,像刚刚吃过血淋淋的牲畜,就是这两个人,编织着网,把自己网进去,网进去又塞给一颗糖,虚伪地安慰着,把自己人都卖了,还诱导着甘心情愿为他们数钱。现在,当着众人的面,承认让他当第一书记是糊弄,不是宫副书记把话窘到那里,穆家荼死都不会说这样的话,他到死也得不到这样的实话。叶宗发突然看清楚了眼前的两个人,更看清楚了自己。
      宫副书记调研走后,梁上才知道叶宗发心里有埋怨,给他打电话想解释一下,电话打过去,叶宗发一看是梁上才的电话,不但不接,又按了电话,梁上才打了几次,叶宗发挂了几次,梁上才没法,把电话打给叶根肥,叶根肥把接通的电话递给叶宗发,梁上才说:“有什么想法在一起说说,穆书记说也参加。”
      叶宗发说:“没有想法。”就挂了电话。叶家驹也打过来电话,劝他不要感情用事,多与区镇领导沟通汇报。
      与叶宗发的沟通很顺利。穆家荼把对宫副书记的怨气和对叶宗发的同情合在一起,把裹在身上的官府铠甲也脱了下来,对叶宗发路出真情,直言不讳说:“我给宫副书记说的这些话,你别在意,盛运来和宫副书记关系很熟,那些话只是说给他听听,不伤大雅,村里有村里的情况,有我和镇党委书记在后面支持你,村里工作你又熟悉,要大胆地行使权力,和盛运来团结好,该怎么工作还怎么工作。”
      叶宗发心里才稳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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