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路上的陌路人》夜岚衫

25、第二十五章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肖楠楠给母亲打了电话，当说到钱凑齐的时候，电话的那头是不加掩饰的惊讶。
　　“楠楠，你哪里弄来的钱？”母亲的声音有些颤抖，既像是兴奋，又像是害怕。
　　“我从朋友那里借的。”顿了下说道，肖楠楠似乎觉得不妥，又追了句，“我的男朋友。”
　　“嗳？嗯……秦宇今天上午来过也说过钱的事，既然你借到了，就跟他说一声，他为这事还挺着急的。你回学校的这些日子，你爸爸的转院的事，会诊的事几乎都是他一手操办的。我还以为你们是……”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不经意的叹息，然后安静了几秒说道，“有个叫赵飞给家里来过电话，说是你同学，问了问家里的情况。我后来让他给你去电话，他找你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估计他也就是想和你聊聊天。”
　　“是啊，电话里一直‘伯母’‘伯母’的叫着，当知道你爸爸住院的时候，好像还挺惊讶……妈是不是不该说啊？”
　　“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别想太多。你注意点儿自己的身体，别太累。我明天就把钱汇过去。”
　　“你爸要手术的时候回来看看吧，他怎么说都是你爸爸……他挺挂念你的。”
　　“我知道了，妈。但我最近不回去了，要考试了。”
　　“那行，你自己看着办吧。”
　　“那我挂了。”
　　挂掉电话，肖楠楠心里的沉重稍微减轻了些。当从母亲口中听说秦宇为家里的事尽力，她不知为何竟有着感动，手掌里似乎还感觉得到记忆里有过的触感和温度。手指轻触上唇，熟悉的感觉重叠着袭来，她无法自拔地回忆着那时的情景，却在几秒过后以手遮住了嘴，神情里流露出痛苦和挣扎。
　　——这唇，吻过秦宇，却也吻过别人。
　　——这双手，拥过秦宇，却也拥过别人。
　　要做的事，选好的路，明明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可是为什么现在还会迷茫和不安？肖楠楠想着，狠狠咬了咬自己的唇。
　　中午的阳光总是充足而明媚，温暖着万物的同时，也温暖着人的灵魂。无论何种心情，无论何种季节，有阳光的时候似乎就不会感觉到绝望——即便是感觉到了绝望，至少也不会感觉到寒冷。
　　盯着电话看了很久，肖楠楠也在操场站了很久，几次翻开电话，几次扣死，她终于下决心一般按下了拨通键。
　　第三声“嘟——”的声响过后，电话被接起，是有些疲惫沙哑的声音。
　　“楠楠。”
　　“是我。”
　　“最近怎么样？有没有好好上课？”轻松的语气有些上扬，但那种疲惫感却无法掩饰，“你爸爸的事已经办得差不多了，你不用担心。给家里去过电话了吗？”
　　“嗯，打过了……钱的事你不用操心了，我已经借到了……其他的事，我很感谢你，等有时间请你吃饭做补偿吧。”
　　“你从哪里借这么多的钱？”也是惊讶，但是声音却猛地变沉，仿佛有着不悦。
　　“我男朋友的。你们见过面的，你忘了吗？上次你看见他在楼下等我来着。”肖楠楠满是歉意地说道，完全处在了演戏的状态。
　　“我不记得你有交过男朋友。”
　　“嗯，因为在你回来之前分手的，我觉得没有说的必要。”
　　“我不记得你大学期间有谈过恋爱。”
　　“呵呵，你这话说的很奇怪。你刚从国外回来怎么可能知道我大学的事……还是说，没有你的批准我就不能和别人处？”肖楠楠笑着问道，虽然觉得可笑，但是秦宇的语气却不像玩笑话。
　　电话那面沉默了很久，传来的只有忽而清晰的喘息。
　　“我知道了。一会儿我会坐火车回去，明天出来坐坐吧。”
　　“呵呵，好啊，我请你吃饭。”
　　“楠楠，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明天见吧。”
　　“嗯，明天见。”
　　也不是很难——肖楠楠低着头想着，不知为何叹了口气。

　　然而秦宇挂掉电话之后就立刻起了身。
　　他清早起来为肖爸爸的事忙了一上午，刚回到家要休息一下就接到了这通电话，原本疲惫的精神又多了几分紧绷。草草收拾了下东西，秦宇查了下火车班次后就往火车站赶去。
　　他并不是因为肖楠楠交了男朋友而感到不快——或许是多少有些不悦，但更多而是因为一种不安正自心底弥漫开来。赵飞说过肖楠楠在大学期间并没有过恋爱的心思，刘晓诺也说过这一点，还拿这个嘲讽过秦宇，说他“诱骗纯真少女的心”；至于肖楠楠口中那个男人，秦宇虽然有印象，但此刻并不能相信她所说的一切。
　　在国外的时候秦宇曾经想过，如果肖楠楠有了自己的归属，有了自己所爱的男人，他可以退出，甚至可以祝福；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她是寄予希望的——开始时或多或少有着逃避的意思——但是他爱她，爱着曾经安抚着他、守住了他的脆弱的肖楠楠。在对肖楠楠那有着愧疚、带着不甘的爱情磨灭之前，他甘愿为她付出努力——这似乎带着些弥补的意味，尤其是见到她还怨着自己的时候。
　　后知后觉的，他忽然感觉到了恐惧，仿佛曾经经历过的不幸又再度来临的感觉。是的，这种感觉就好像那时得知父亲死亡后的感觉，惶惶不安、手足无措，却又一时无法宣泄。或许这种感觉在知道肖爸爸入院后就已经萌生，只不过现在肖楠楠的态度让他想到了其他的什么——就好比她的母亲。
　　打了车又赶上火车，秦宇原本的睡意早已消失不见。他低着头、蹙着眉，点上的烟刚送到唇边没抽两口就蓦地折断了，狠狠扔在脚下。
　　电话忽然自胸口的口袋里震了起来，他翻开手机，表情稍微缓和了些。
　　“妈，最近还好吗？有事吗？”他尽量放轻松地说道，周围的嘈杂让他不禁提高了声音。
　　“我听说你要跟爸爸借钱，是多少？妈手里还有些钱，就是不知够不够。”
　　“不用了，妈，现在不用了。”秦宇揉了揉太阳穴说道，想起了肖楠楠先前的那通电话，声音有些低沉。
　　“昨天悦儿打电话回来了，说是要着手准备婚事了。是你的意思吗？”
　　“我有日子没跟她联系过了……至于婚事，现在订还有些早。”
　　“你爸爸跟我也是这个意思。他似乎看出你的心思，虽然有些不满，但也不想就这么办了。你也大了，小宇，有些事有自己的想法是对的，不用迁就妈。你想的我都知道，感情这种事不是想变就能变的，你要是有喜欢的人，带回来也无妨。”
　　“爸爸那里如果有时机你最好劝一劝，实在不行我会当面跟他说。”
　　“什么时机不时机的，都是一家人。你以前就是想得太多，怕自己这样不好，那样不对，结果到头来苛刻自己，顺心的事没几件。我知道你是因为怕妈难做，但是结婚不是小事，不能当儿戏。”
　　“这我知道。”
　　“知道的话我就挂了，你少抽点儿烟，别学我，病了说什么都晚了。”
　　“我知道。您多注意身体。”
　　瞥了眼扔在脚边的烟，秦宇收起手机后用双手搓了下自己的脸。他转向窗外，看着不停倒退的风景，心情顿时轻松了不少——这或许要归功于母亲刚刚的那通电话，但在那轻松的背后，他那不停看向远处的视线却仿佛找不到聚焦的地方。

　　年少时的感情总是很纯真，初恋美好，初恋难忘，或许只因为可以敞开胸襟无顾忌地去爱。然而在一分一秒流过的时间里，人们背负上了世俗的枷锁——金钱，荣誉，地位，名利。那些光鲜亮丽、光怪陆离的标准将感情拘束了起来，圈成了圆的、变成了方的，然后感情也渐渐失去了原始的冲动。
　　曾经的梦想渐渐在现实的洗礼下变成了对物质的追求，曾经的温柔开始在岁月的冲刷里变成了对执着的坚持；一个个小小的目标，一步步踏出的脚印，谁又能怀揣着最初的梦走到终点？
　　于爱情而言，或许不是不爱，而是不想；
　　于爱情而言，或许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被世俗所禁锢，被道义所禁锢，被情所累，被爱所伤，所以变得举步维艰，不走到最后，又有谁会知道亏欠了谁，又爱过谁。
　　就好像此时和秦宇相对而坐的肖楠楠，虽然心里矛盾着，挣扎着，但仍然坚定了一条她认为正确的路。但正确与否，她也无从知晓。
　　　　“最近的事让你费了不少心，妈妈在电话里一直说你的好，我都不知道现在该如何谢你了。”肖楠楠微微笑道，看了眼秦宇有着血丝的眼，不自然地扯了下嘴角。
　　就在刚刚，还在上课中的她被秦宇的一通电话叫了出来，虽然临时扯了谎，但教授的脸色也不怎么和善。揣摩着见面时的情形，肖楠楠在教学楼下看见秦宇的那一刻，还是着实吓了一跳——面容憔悴，神色漠然，平日里整洁的衣着却在此时变得邋遢。她不自觉地联想到那一年的夏天，那一年的那一天，秦宇的父亲去世了，秦宇就是这副颓然的样子。
　　心猛地揪了一下，肖楠楠看向水杯，这一刻不想看他。
　　“医院的事都处理得差不多了，你不用太担心。钱的事既然已经解决，手术就应该就没有问题。”沉默些许，秦宇想了下以质疑的口吻说道，“不过你男朋友还真大方，二十几万倒也轻松。他是做什么的？”
　　“他是做生意的。”肖楠楠低着头，倒也回答得老实，但对他那听起来有着嘲讽的口气有着反感——就仿佛被看穿了一般。
　　“做什么生意的？”
　　“KTV。”
　　“你们怎么认识的？”
　　“偶然认识的。”
　　“不会是他跟搭讪的吧？”
　　“这和你无关。”
　　“什么叫和我无关？”秦宇一字一句地问道，声音里的愤怒渐渐明显，“你是在报复我吗？那也用不着陪上自己吧，楠楠？你用点儿脑子好不好，你想钱想疯了啊？！”
　　记忆里被秦宇这样说似乎还是第一次，那种被讽刺，被挖苦的感觉冲击着肖楠楠的耳膜，差点儿让她的眼泪流了下来。她缓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有些愤懑地说道：“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难道说我爱上谁还要经你的批准吗？”
　　“你要是真爱上了，我认了，毕竟是我亏欠你的。但是如果你是因为其他的才和他好，我告诉你我不准！”
　　“别说了，秦宇，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再说了。够了。”声音有着颤抖，肖楠楠说着站了起来，向门口退了几步，“本来想感谢你的，但看来你好像有些累了。回去休息一下吧，等有时间我和他再谢你。”
　　“我们真的不可能了吗？”
　　“四年了，难道你还期待所有的一切从你走后没有变过吗？”
　　“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珍惜你现在拥有的，秦宇，我们的那页已经翻过去了。”

　　那一天见面过后，秦宇一个人在咖啡厅里坐了很久。他忽然有些不懂了，不懂肖楠楠为什么会忽然和他拉开了这么大的距离。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在忙着肖爸爸事情的时候，肖楠楠在学校这儿一定发生了什么，可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却没有任何头绪。
　　多日来的疲惫加上一路的车程使得思维变得混混沌沌，他招呼了店员埋单后，就径直走出咖啡厅，脸上依旧是倦怠。
　　去哪里？……果然还是要回家的吧——秦宇犹豫了下，想着余悦或许也在，不自觉深吸了几口气。
　　为了忙肖爸爸的事情，他最近这些日子几乎都奔走在各个医院：找权威的医生，会诊，联系肾源，筹备费用……能做的他已经尽力去做了，甚至将逝去近五年的父亲的名字一直挂在嘴边，不停地去重新打通以前的关系。
　　他知道肖爸爸对肖楠楠母女并不好，那是他在高中与她相处的时候就知道的事情。但是他也知道她爱这个家，即使是貌合神离、支离破碎，也依然爱着。
　　“呐，秦宇，你说爸爸有爱过我吗？”
　　“其实昨天妈妈又哭了，但是我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劝了也没有用的……我再怎么努力也无法代替爸爸……”
　　“外面的世界就那么好么？那个女人就一定比妈妈好吗？”
　　“呐，他们如果离婚，我一定双手赞成。”
　　……
　　“你说他会不会死？”
　　“他死了妈妈怎么办……”
　　“他明明都不要这个家了……”
　　“为什么要回来？”
　　“为什么要现在回来？”
　　“他到底要我怎么做？”
　　……
　　回忆着曾几何时的言语，肖楠楠或哭泣、或微笑、或无奈的脸就模糊又真切地浮现在了秦宇的脑海里。他还清楚地记得自己得知父亲去世时是多么的难过，那时候的母亲是多么痛苦——在那近似于黑色，却完全看不到色彩的日子里，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露出笑容了。
　　“无论以后怎样，我都会陪在你身边，哪也不会去。”
　　那时候的那个声音，是属于肖楠楠的；那时候看到的笑容，是属于肖楠楠的。即使岁月变迁，物是人非，记忆里与自己走过那段黑暗与无望的温暖是不会忘却的——它只会随着时间越积越深，然后渗入骨髓，融入生命，成为他的一部分。
　　下意识掏出了烟点燃抽上，秦宇眯着眼看了看头顶的天空，叹了口气：“你到底要我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