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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见之不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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谌坠一言难尽地整理铺位,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向亦在一旁也没闲着,时不时递个东西帮个忙。
唯独余窦抄着手蹲在边上,瞅瞅向亦又瞅瞅谌坠,他似是察觉了什么,对谌坠说:“诶,课代表,你看我俩是不是还没对上号?感觉你眼中隐隐透出茫然。”
岂止是脸没对上号…人名都压根不清楚。谌坠心道。
倒也不是他不想去记,只因全班自我介绍人太多,他一近视眼坐得靠后,看不清楚讲台上的人黑板上的字,所有模糊的姓名也仅限于在他脑海里滚了一圈,睡一觉起来已经不剩什么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僵了一下点点头。
余窦毫不在意自报家门,大大咧咧又介绍一遍,顺带着也介绍了向亦,还被向亦打岔加进一些天花乱坠的补充。
大致收拾了一会儿哨声吹响,所有人蜂拥着往下跑,在楼前集合。
排队按照先前的位置,谌坠站定了才发现自己身后是向亦,向亦比他高半个头,一排九个人,好巧不巧,向亦排到他后面。
王连长抬手看了一眼表:“太慢了!之前怎么要求的,这个集合速度你们属乌龟吗?从下一次开始,最晚到的十个人每人二十俯卧撑!”个别四肢无力的男生不自觉抖了抖。
“准备开始练习,虽然今儿只有半天,但也不能松懈!再讲一次,不要东张西望、东抓西摸,实在要动的打报告。”
王连长极其尽职尽责,训起人来毫不手软。
诸如站军姿下蹲这些训练项目,谁晃一下全体加时半小时,踢正步踢不标准的,全体就跟着多加几个来回。
像军姿和正步,也要一个接一个纠正动作姿势。
大多数人一时半会儿还未从家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状态切换过来,训练解散后累得原地瘫坐。
“这什么人间炼狱?夜训都还要站军姿,腿好酸,我被蚊子咬得好惨。”
“恐怕只算部队的最简单模式,图样图森破。”
“愿主保佑你我他,阿门。”
“你们没人觉得饭菜难以下咽吗?都没啥油水和味道。”
“臣附议!”
谈及伙食,又是声声吐槽。
睡的是大通铺,吃的自然也是大锅饭。固定中午十二点下午六点,一营三个连统一被带领到划分好的一大块空地,类似的区域还有两处,是其他营的恰饭地点。
每人端着自备的饭盒到最前面的长桌排队盛菜,菜则是最普通的那些,一大锅白菜炒肉,一大锅烂肉粉条,一大锅清炒时蔬。视之寡淡,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当然也不敢弃了不进食。
通常八.九个同学围成一小圈,打好饭菜便回圈席地而坐,拌着紫外线和热风填肚子。
期间如果交头接耳的声音太大,就会被警告食不言寝不语。一顿饭吃到最后俱是鸦雀无声。
“…唉别坐了,赶紧回去歇着吧,连长不还说可能半夜吹哨。”
“卧槽!那快走…”
一阵长吁短叹过后。
他们各自起身或是三三两两互相搀扶着,往住处走。
谌坠回到十六人大通铺的时候,向亦穿了件宽松的白T,正手持花露水朝四周喷,脖子上搭着一条湿漉漉的毛巾。
“屋子中央不是给我们准备点了盘蚊香吗?还用喷?”谌坠用手指了指。
见他坐下,向亦也给他周围喷了两下:“天真,我们这么多大老爷们,这屋又半露天,一盘蚊香铁定不够,还好芋头带了两瓶。”
“虽然在四楼,但也不可对毒虫掉以轻心,我今天还看到了蜈蚣。”向亦说着,将花露水递向他,示意要不要自己再来点。
“不用了,”谌坠摆摆手,本打算接上个谢谢,想到白天的那句免礼,话到嘴边又打了个转儿换成了:“那我去洗漱。”
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挤了不少人,男生们大都赤着上半身,放眼望去好几颗脑袋怼在水龙头下面直接淋洗,还有装备齐全的带来了桶或者盆,对着身体就是一顿猛浇。
等谌坠再回到屋内,累极的同学已经睡着,发出或轻或重的鼾声,剩余的一小块一小块手机光四散分布着。
向亦和余窦都还没睡,谌坠走过去,借着手机屏幕的亮光看到向亦仰躺在最中间,貌似心情不错还翘起了一条腿支着。
谌坠慢慢躺下去,解锁划开消息欲接收林星垂的连番轰炸,流星头像旁边跳出数字九的红点。
手指堪堪点开,谌坠尚未瞧清楚第一条的内容,身侧突地伸来一个手机,就差搁他眼前:
“加个好友吧,哪个是你?”
向亦清亮的嗓音入耳。
谌坠被吓了一瞬,定睛往右边的手机看去,屏幕上显示着他们班班群的成员列表,他在向亦停住的那一堆标点符号面前噎了噎。
答:“哪个都不是。”
“啥?这样的昵称,这样的头像,竟然都不是??”没料到向亦比他讶异。
谌坠看着屏幕,陷入了沉默,他开始忖量自己是哪个地方让人产生这样的印象。
而那些头像大都是一副大饼笑脸,一堆机械或军备,一些意义不明的多边形拼凑出的图案,甚至还有个初始头像,总之怎么简单怎么来,简洁又单一,没有多彩的配色,和种种标点符号的昵称连在一起看倒是很搭。
他的手指上下翻了翻,点到自己头像那里,把跳出的个人资料页递给向亦:“这个是我。”
有事请留言的称呼旁边是一张仓鼠照片,软软绵绵睡成一团,大约是亲近人,那只蜷成球形的仓鼠露出雪白的肚皮,与皮毛的栗色相衬,显得格外乖巧。
“唔…”向亦盯着那只仓鼠良久,“想不到你的头像这么可爱啊,你喜欢仓鼠?”说罢一气呵成发送了好友申请。
“还好吧,不过…”谌坠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小动物们确实讨人喜欢。”
有那么几秒,向亦仿佛看见谌坠的表情变得柔和,唇角含着隐隐笑意,眼中眸光一闪一闪。
那是与昨日、与今日白天都不同的谌坠。
但由于身处漆黑夜色里,一切都看得并不那么分明。
那笑淡淡的,宛如没有出现过一般转瞬即逝。
向亦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问道:“这仓鼠是你拍的?”
“对,养的。”
“你还养过宠物?”
“准确说是我妹买的,她心血来潮想养,只是没养好,病了才送到我家拜托我帮忙。”
“你有妹妹?那仓鼠你还有照别的图吗?”
“表妹。只有这一张,仓鼠给我的时候已是虚弱无力,最后…就埋了。”
他未提当时连续几天到各个宠物医院寻求治疗,没必要,也不熟。何瑶虽然从医,但不是兽医,妹妹送过来家里也是一筹莫展,谌钦川认为回天乏术了,唯独谌坠执意要再多问询,将那一线生机抓在手里,兜着仓鼠四处跑。
“…可惜。”
向亦听到这,语气也随之沉重了些,他踌躇了一下,还是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去安慰。
黑暗中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谌坠的肩,复又掌心贴合,隔着布料摩挲了谌坠的肩头。
这其实是有点亲密的动作,不适合对刚认识的人做。
但向亦在那一刻只是默默想着,他不愿意看到对方失落的神情,哪怕表露出一丝,就像是要被传染一样他也会跟着难过。安慰出于礼貌,也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作祟。
谌坠确是被这一举动惊到,本就不太擅长和不熟的人交流,像这样面对面类似于聊天已经令他感到略微不自然,早打算结束话题的,可没想到向亦极为自来熟,但凡有抛出的话头,就能源源不断地接下去。
于是他在向亦撤手的同时僵直了身体,近乎生硬地吐出几个字:“睡了不早了。”
向亦看了他几秒,点点头,转过背去。
谌坠随后闭上眼睛。
夜晚的温度没有比白天低多少,十余人共处一个房间仍旧窒闷,热风吹入,暑气难消。被向亦触碰的部位爬过一阵异样感,似乎变得很烫,也或许是错觉。
余窦睡在另一侧,浑然不知一觉香甜。
第二天清早他撑起来扭头一看,说是床单铺在一起三人睡,结果向亦整个人都挤到了谌坠那边,余窦的床单倒是几乎只躺了他自己。
天气炎热不用盖什么,短袖短裤甚至还会出汗,可能是晚上反复翻身的缘故,向亦的衣服睡得半掀起来,露出紧实的腰腹肌肉,腹肌线条隐隐绰绰。
余窦醒得稍早一点,他坐起身来怔愣懵逼了一会儿。
屋内的闹铃声跟着渐次响起,哪位仁兄设置的《黄河大合唱》开场一嗓子雷鸣般炸响。
余窦余光瞥见谌坠动了一下。
谌坠缓慢睁眼,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向亦那张放大的睡颜,凑得极近,睫毛虽不浓密但纤长,温顺低垂地盖着,他微微皱了下眉头,像是被外界的声音吵到,眼珠略转了转,一副即将醒来的模样。
然而谌坠并没注意到这些,早晨睡醒了一个大活人猝不及防地跳入眼帘,导致他霎时被惊得弹起,且下意识和向亦拉开距离。
余窦本来换好上衣在穿裤子,倒是被谌坠这直挺挺的一弹一退吓得抖了一抖。
芋头颤巍巍地问:“咋了这是…?”
谌坠抬手捂住额头,几秒后方才缓慢解释说:“有些睡懵了。”
“看架势,我还以为下一秒你就会抬脚把亦哥踹更远。”
谌坠心想那也不是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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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上午的训练过半,谌坠的不适才逐渐消散。
在做体前屈的时候,王连长安排前后为一组,压完了跟着跑操。
谌坠本打算找前面站着的同学,却被向亦强势拉住:“来吧,我准备好了。”
见他胸有成竹,谌坠还当是碰到了大佬。岂料向亦才弯下去几寸,就喊道:“极限,极限了!”接着飞快立起来。
“…需要我帮你压下背吗?”
“那你试试?”向亦嘶嘶吸着冷气,感觉到谌坠在他身后蹲下,手按上背部。
谌坠刚使了一点力,向亦又嗷嗷嚎起来:“啊哟可以了别推了!”
谌坠:“……”
等轮到谌坠坐下,向亦伸手要帮忙,谌坠说用不着,下一刻他倾身,向亦直接瞠目而视:“淦!”
看着他快速压下,上半身与双腿几乎贴合,再起来,整个人轻轻松松。
向亦作惊恐状:“太可怕了…你以前能摸到多少数?”
谌坠不甚在意地回想:“十七?左右吧。”
“……非人哉,你怎么这么软?!”
向亦瞅了一眼对方的脸色,解释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这柔韧度也太好了吧!想当年我初中那会儿,我们当时的成绩都还算可以…”
“多少?你不会摸到负数吧。”谌坠接话道。
“没啊,我好歹也是1。”
“……”
待几公里跑完,向亦还感觉自己的韧带阵阵抽痛。
全体皆气喘吁吁,王连长吹哨休息,说是休息实则要训练他们下蹲,蹲的过程中有人动那么依照惯例加时。
如此一整天下来,挨到解散又是精疲力竭累瘫一大片。
向亦胳膊搭着余窦的肩,正在转脚腕,忽听见前面传来通知——今晚不用夜训,饭后一连集合带队去澡堂洗澡。
周围有同学松了口气。
公共澡堂,位于最中央的那处坡。
走近一看就坐落了孤零零的一间平房,白砖红瓦,幸而澡堂里不是水泥地,因热水有限,只从下午五点供应到晚上九点,四个小时几个班轮流错开洗。
能洗到热水澡,尽管水有些暗黄,忽冰忽烫,也满足了。
向亦在没有莲蓬头的水管下如是想着。
蒸气氤氲间,水流笔直如柱冲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索性就这么闭着,往旁边伸手摸索他的肥皂。
然后,他摸了满手温热,触着还挺滑挺软。
向亦的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奇怪,这怎么好像不是肥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