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辉》Myth

40、暗巢·幻形 十一低头看

　　廊道狭长幽深，里面没有任何照明工具，只能靠着门口夜明珠逸散进来的微光辨认方向。
　　就在那点光芒越来越弱，即将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时，十一面前出现了两条岔路。一条依旧是仅容一人通行的宽度，另一条却更开阔一些。

　　十一走到更宽的那条路口蹲身查看，黑暗中，他伸手在路面摸到了两道明显的凹陷——是车辙印。这个深度，像是有人经年持久地推着因满载而十分沉重的车往返于路上。
　　除此之外……

　　十一站起身，望向漆黑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岔路深处，影蛇也从他手腕游至肩头，扬起了脑袋。
　　一人一蛇眼中分明闪烁着不同的神色，却都指向了同一个事实——前面有浓重的死气。这条路的终点，有着哪怕现在是普通人的十一也能感受到的陈腐与阴寒之气，那是无数尸体长年累月地堆积在此才能形成的。

　　尸体……

　　阳景之前说过，抓走他的邪修在用尸体炼僵，而驻地大门上贴着的门神有和阳景体内如出一辙的邪气。
　　难道那位南荒巡检，不只是可能和邪修有关系，更可能是其中一员？
　　那这里会是南荒作乱的僵的源头吗？

　　十一没有贸然走入。黑暗让除了视力以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平时不怎么能注意到的心跳声响得有点刺耳。
　　肩头的影蛇因为兴奋和紧张，身上那在阳光下会泛起幽蓝流光的鳞片不断翕张，摩擦着他的皮肤和衣领，这点微弱的动静也仿佛被施了天音诀一般，在他耳中吵闹。

　　十一将肩头的影蛇拿下来，指腹轻点蛇头稳定了它的状态。而后，他简单下达了一个探索指令：“去。”
　　影蛇眼中银光闪烁两下，消失在他指尖。
　　现在，只需要等它回来，就能借由它的眼睛看到那条路尽头真实的模样。

　　感受到影蛇规律的位置变化，十一稍稍松了口气。但是眼下，他不能就在这里干等。
　　十一从衣襟里拿出之前带在身上的东西数了数，还有四张符：一张守神符，两张明净符，最后一张，是前些日子师兄新制的幻形符。

　　小六在符箓阵法上一向有巧思，这幻形符说是受到了小时候常用的偷懒秘技“木偶人”的启发，能毫无破绽地模仿形貌。
　　试验效果那天，师兄把符纸贴在一根沼泽边沿的枯木上，那段枯木竟瞬间幻化成了一条半截身子蛰伏在沼泽之下的巨蟒，哪怕给双眼注入真元也看不出端倪。但这终究只是障眼法一类，只能幻化形似之物，且一旦他人接触到真身，符纸便会自燃失效。
　　师兄把符塞给他和阳景的时候还说：“小十一当初不也是用这类法子从戊修手下挣回一条命？带在身上，保不准什么时候能有奇效。”

　　十一回过神，将幻形符捏在手心，其他三张符纸重新放回衣襟。他深吸口气，转身走进了另外那条仅容一人通行的岔路。

　　与此同时，阳景和追在他身后一同狂奔的冷刀，刚刚路过之前他和影蛇曾呆过的巷口。
　　下一瞬，巡检驻地大门上那两盏写着“李”字的橘红灯笼，烧红了阳景的眼眸。

　　.

　　“不是说会有人来吗？”周皮抱怨着，“这都几更天了，连个鬼影也没见着。”
　　“嘘！小点声儿！”李卫一把捂住他的嘴，“大人怎么交代的？你全忘了？”

　　周皮把他的手扒拉开：“忘不了。不就是在那两个嫌犯身上发现了寻踪印，让咱们守株待兔吗。”他停了停，满不在乎道，“要我说，有能耐放寻踪印的，哪是咱们这种小喽啰能拦得住的？”
　　“这你消息就不够灵通了。”李卫擦了擦手心蹭上的口水，“大人早就布置好了，只要进了咱们这，本事再大也能给你磨平咯。”

　　“切。你就吹吧，哪来的小道消息？大人会为了一个深浅不明的人用那套法器？我怎么不信呢。”
　　“你爱信不信。”李卫摸了摸手上的断刃印记，瞥了周皮一眼，“连僵是怎么出现的都不知道的低级货色，真是白瞎我浪费口水跟你说话。”

　　十一在窄路上走了约莫百余步，前边终于有了动静。他放轻脚步和呼吸，静静在原地听着。

　　“哎呀。”注意到李卫的动作，周皮非但没因为这话生气，反而换了副脸色讨好道，“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这不之前没看着您手上这记号，以为您跟我一样是从前院调过来充数的。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计较。”
　　李卫嗤笑了声，算是下了这台阶：“今天那两个嫌犯，可是用来钓鱼的重要饵料。大人怎么可能全让你们这种软脚虾守着。”

　　“是是是。我这样的不顶事。”周皮一个劲儿地谄媚，“今儿个我就老实跟着您，保证指东不打西！”
　　“行了行了，少在这放狗屁。”李卫心情好了，又透露了一点，“你也不用太担心，没准这一夜就是风平浪静，用不着咱们呢。”

　　看着周皮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李卫笑道：“罢了，跟你说了也不打紧。”他突然问周皮，“你见过僵吗？”
　　周皮抖了抖：“见，见过……”他甚至见过僵一口咬断人脖子的可怕样子。

　　李卫朝着右侧墙壁看过去：“喏，那边可全都是，嗷嗷待哺着呢。”他拍了拍周皮的肩膀，感受到掌心下越抖越厉害，沉下声音说道，“要是那条鱼不聪明，走错了路，就用不着咱哥俩了。”

　　十一心下一沉，刚才那浓重的死气果真是僵。
　　“全都是”，到底有多少？
　　李明福究竟是豢养，还是……炼制？
　　南疆这段时间的乱象，漓源镇口守卫奇怪的举止，难不成都是这李巡检的自导自演？
　　为什么？

　　“李哥，你、你、你开玩笑的吧？”周皮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看，又不信。”李卫松了手，嫌恶地看着他，“怪不得冷刀哥之前跟大人说安排你们没用，软脚虾还真是上不了台面，听到僵就吓成这样。”

　　冷刀？！
　　瞎眼老道那个徒弟？

　　“行了，好好守着吧。有了那套法器，只要进了驻地大门，管他有什么仙力术法，全都用不成了。咱们现在只需要做两件事。”
　　“哪两件？”
　　“听那堵墙后有没有惨叫，或者……”李卫看着前方，“听这条路上有没有动静。”

　　前方再次安静下来。
　　黑暗中，十一呼吸绵长，轻的几乎没有。
　　从那两人的声音来听，他们之间大概还有十五丈的距离。
　　十一快速思考着，继续走？还是先回去？

　　李明福知道守尸女子和魁梧汉子身上有寻踪印，专门布局引人入套，而他现在一身修为被压制，前方却一切未知。
　　可是……
　　假魂种的消息来源是这里，僵也在这里。
　　更何况，这里还有跟阳景体内一样的邪气。

　　十一低头看向手中的幻形符，几息之间做了决定。

　　.

　　“李哥……”周皮突然起身，“你有没有听见……”
　　“嘘！”李卫低声喝止，“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走向前方狭窄的通道出口处，一左一右站定，右手同时抚上腰间刀柄，只等人走近，便合力将人拿下。

　　逐渐接近的脚步声很轻，这人不是身形消瘦就是功力深厚。而且这段时间他们没有听到一墙之隔的另一边传出任何声响，想来此人也不是自负冒失之辈。
　　李卫屏息以待，握刀的手青筋浮现。

　　“！”
　　雪亮的刀光一闪，是周皮率先出手了。

　　看到他们要钓的那条鱼轻松躲过这一击，李卫暗骂一声“沉不住气”，便赶紧加入战局。
　　昏暗的地下被快速变幻的刀光剑影映得如同白昼，李卫和周皮甚至一直没看清那人的脸，只能在那人敏捷狡猾的行动中被迫围追堵截。
　　二打一的局面竟然是他俩落于下风、左支右绌！

　　“真一般。”
　　清冽的声音响起，说出口的，是带着一丝傲慢的评价。
　　李卫莫名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手中动作慢了下来，周皮却似乎被之前的挫败激起了凶性，听了这话更是满腔怒火地再次冲了上去。

　　“前院的果然不行。”
　　那人旋身避开周皮的刀，轻飘飘地又说了一句审判。

　　“等等！”李卫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连忙冲上去把杀红眼却没碰着对方一根毫毛的周皮拦了下来。
　　“你干什么！要放跑他吗！”
　　李卫二话不说直接先给周皮脑袋上来了一下：“你他妈的给我停下！也不看看这是谁！”
　　周皮被打蒙了，伸手捂着头，傻傻地问：“谁啊？”

　　又恢复昏暗的空间里，两人齐齐望向来人：十七八岁的样子，身形单薄，气定神闲地就站在原位静静由着他俩打量。

　　李卫收了面对周皮的一身气焰，叫了声：“冷刀哥。”他陪着笑，“你看这事闹的，大水冲了龙王庙不是。”

　　周皮更愣了。
　　这不是那老瞎子前阵子收的徒弟吗？！
　　刚才听李卫说什么冷刀哥，他还以为是重名，搞了半天还真是同一个人？
　　周皮满脸疑惑，对着这么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李卫怎么叫得出“哥”的？

　　“嗯。”冷刀——用了幻形符的十一简单应了声。
　　他和冷刀接触的时间太短，除了样貌、身形和声音，其余可以说是一概不知。更不要说先前冷刀在神仙渡还是个任人拿捏、低眉顺眼的模样。就连刚刚那两句模棱两可的话，都是他根据先前那两人的对话推测着说的，好在现在看起来，确实糊弄过去了。

　　要扮演一个完全不熟悉的人风险极大，但他此时没有第二个选择。
　　万寿宫、魂种、假魂种、僵，线索已经追到这里，没有退回去的道理。况且越早解决漓源镇的事，才能越快赶往青玄宗，离真相越近。

　　十一敛下思绪，既然已经站在这了，接下来就借“冷刀”的身份，看看这南疆巡检李明福的驻地，到底是个什么魔窟，又同罔离有什么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