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辉》Myth

38、冷刀 冷刀，你当

　　十一目光集中在老道手中的竹牌上。
　　刚刚老道敲击时，竹牌周围出现了一阵微小的灵力波动，其间有道类似通心决的法诀在敲击下触发——又一件法器。

　　他们进入南荒地界已近十日，密林沼泽之中，生了灵智欲取人性命的妖兽灵植碰上了不少，与北方完全是两个光景。
　　若是因为这边人迹罕至，灵气未被稀释，给了其他生灵修炼的空间，倒也说得过去。

　　可现在，刚进入这漓源镇不到一个时辰，他竟已见了三件法器：晏临那柄扇子，老板娘的琉璃灯，老道那块竹牌。
　　三者制法、用途各有千秋，品质参差不齐，确都是实打实的“仙家”造物。

　　哪怕晏临来历不明，更像是和他们一样有师门传承在的正经修士，他手中那柄扇子暂且不论，那其他两件又怎么说？打哪来的，谁做的？

　　十一和同样刚从那块竹牌上收回目光的小六对上视线，小六轻轻点了下头，师兄弟俩显然是有一样的疑问。

　　阳景在提醒老板娘那两人不想私了，引出真正散播假魂种谣言的老道徒弟，也就是刚刚老道用竹牌联系的“冷刀”后，就一直没有出声。
　　十一回头看见他隐在暗处，头微微低着，左手扶在右肋处，整个右半边身子都被头顶横梁映下来的阴影笼罩，身上月白的衣服几乎被染成了玄色。

　　“怎么了？”十一用通心决问他。
　　阳景好像有一瞬间怔愣，随即整个人从暗处走出，落后几步站在十一身侧。他眼睛看着前方，同样用通心决回他：“在想巡检李明福那个高人叔父，会不会和无为子是一类人。”

　　他没关注到那块竹牌？
　　十一有些疑惑。
　　今日是阳景第二次分神了。

　　但十一没问，现在不是好时机。
　　他接着阳景的话：“有可能。而且整个南荒对修道一事和不属于凡人的力量，都与中原及北方地区的态度大相径庭，这其中难说没有李巡检叔父的影响。”

　　“南荒是边陲之地，朝廷鞭长莫及，或许也是道术道法在此地冒头的原因之一。”阳景顿了顿，“还有……”
　　“青玄宗。”
　　这三个字同时在彼此心中响起。

　　青玄宗隐于南荒无尽林海深处，却有身上带着宗门玉牌和宗门志的无为子在外游荡，甚至利用魂种和朝廷交易，为渊主供奉。
　　传说中李明福那个叔父帮衬李明福照拂南荒三镇，除僵除风烛，在此地颇为受人敬仰。而他身上，也有渊主“赐福”的魂种。

　　那么，无为子和李明福的叔父会不会同为青玄宗弟子？
　　曾经彧珩书信中站在罔离对立面的青玄宗，现在又是什么态度，与罔离赐福的魂种有什么关系？

　　十一看着阳景的眼睛，想到他体内邪气尚且不明来源和解法，而目前种种迹象似乎也都在指向罔离……
　　十一眼神微暗：不可再拖了，需得尽快查清此地魂种一事，赶去无尽林海，探一探那青玄宗的真面目。

　　“把门口的结界撤了吧。”老道面对着空气说。
　　“撤了？”老板娘声音尖利，“让别人看见这大堂，我以后还做不做生意了！”
　　“那怎么办？”老道跟着声音转了方向，“你不是还让我徒弟给你打扫吗，你不撤，人怎么进得来？”

　　“不许撤！”魁梧大汉恶狠狠道，“魂种到底怎么回事还没整清楚，这屋里的事没完！让撤了结界，我看你是想找机会溜吧？”
　　“我溜什么！”老道吹胡子瞪眼，“我又不是凶手！我也是受害人！”
　　“我也不会走。”守尸女子嗤笑，“我倒要听听你徒弟的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说的不好，干脆也一针扎死，省得再去祸害别人。”

　　“我还是那句话，”老板娘捋了捋头发，“我不管你们的恩怨，钱给我赔了，什么都好说。”
　　“你且等着吧，总会给你找出个冤大头的。”守尸女子瞥了她一眼，“不然，那小公子不是说了吗，你可以报官。”

　　晏临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这帮人狗咬狗，扇子半开遮住下半张脸，偏头往十一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问：“你们来南荒，是做什么的？”
　　十一还未开口，小六抢先说道：“采药。”
　　“这么巧，我也是。”晏临几步换到小六身侧，“那岂不是可以同行？我看你们对药材药理熟悉非常啊，有家学渊源？”
　　小六面上笑着：“家中做药材生意，耳濡目染罢了。”

　　晏临长眉斜挑，颇为好奇地问：“那不知几位，可听闻过‘噬心草’？”
　　小六心中猛然警惕起来，微不可查地后退半步，心中急转这人到底是何目的，却听十一直接了当的问：“你去过万寿宫？”
　　晏临却收了扇子，悠悠直起身体，不答只笑。

　　一次对话就这么戛然而止，没头没尾的。

　　“所以说，”几人没争出个结果，老道又提起来，“我徒弟怎么进来？”
　　魁梧汉子看了一眼十一几人的方向：“他们不是本事大吗，他们怎么进来的，就给你徒弟怎么弄进来不就行了？”
　　“是啊。”守尸女子凉凉道，“他们也想知道魂种的事，看了这么半天戏，总得出点力吧。”

　　“我们不……”
　　“我来。”沉默半天的阳景开口，打断了想为十一推脱的小六。

　　小六急急拽住他：“你刚听十一讲了两句就会了？”瞻星第二重阳景还未正式突破，人弄不进来事小，急功近利导致功法走岔事大。
　　小六接着说：“想把人弄进来办法多得很。晏临那结界随便改改禁制就好，实在不行，我在别处添个阵法，也能……”
　　“师兄。”阳景再次打断他，“没事。我来试试。”

　　阳景从来都是极力降低存在感，不会轻易出手动作的人，平日里更是谨慎到了有点偏执的程度，今天为何会强出头？
　　小六看向十一，递过去一个眼神希望他也跟着劝劝，却见他小师弟摇了摇头，一副任阳景动作他来兜底的模样，只是手腕上缠绕的影蛇闪了闪消失了。

　　这一个两个的，跟着他俩出门真是遭罪。
　　小六长叹一声，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客栈门外传出一道清冽的少年音：“师傅？你在里边吗？”

　　阳景眉目一凛，缓步走到门前。
　　是他。

　　“在呢！”老道喊道，“你等着啊，有人会给你弄进来的。”
　　魁梧汉子看着阳景：“赶紧的啊，愣什么神呢！”

　　阳景身上，右肋那道穿透胸膛的伤疤跳动着疼了起来。
　　他凝神屏息，压下急切冒头的杀意，按照十一的教导感受两点星位，心中默念瞻星第二重功法“星奔川骛”的法诀，手中一步一步引气结印。

　　刚刚消失的影蛇不知什么时候攀上了阳景手腕，在十一那能盘四圈半的细长小蛇绕了三圈多点就把自己完全挂住了。
　　影蛇蛇头扬起，竖瞳中银光不断闪烁，似乎是在应和阳景手中逐渐成型的法诀。

　　客栈门内外的两处空间开始随着法诀完成折叠扭曲，门外候着的人一点一点被拽进诡异的空气旋涡。

　　成了！
　　阳景见状收势，快速从突破的玄妙感受中抽离出来，而后他在法诀完成的最后关头，给那人在门内的落地点加了一道罡风。

　　眼中寒芒一闪而过，阳景心道：
　　冷刀，你当年背刺我那一刃，就在这先还一半吧。

　　“啊！”
　　客栈门内凭空出现一个少年，他落地的瞬间，却仿佛被什么极为锋利的东西划过右肋，衣衫碎裂。强烈的痛感令他发出一声惨叫，额角立刻淌下了汗。

　　“怎么了这是？”
　　瞎眼老道还在循着声音向前摸索，魁梧汉子两步就过去把人提了起来。他看了两眼少年碎裂衣衫下的皮肉：“屁事没有，你嚎什么嚎！”

　　阳景退回角落，收起脸上冰冷的恨意，听小六夸他真是个天才。
　　“运气好罢了。”阳景回忆起刚刚的感觉，下意识摸了摸空空荡荡的手腕，又看了眼十一。

　　十一正看着那少年被罡风冲击的右肋若有所思，晏临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折扇，眼神含笑，在阳景和冷刀之间流转。

　　“行了！”守尸女子迫不及待地问道，“是你放出的魂种消息？你从哪听来的？”
　　冷刀费力抬起被汗水模糊的双眼，努力忍过那似乎被匕首划破胸腹的剧痛：“我，从李巡检那听来的。”

　　魁梧汉子立刻追问：“你听到的原话是怎么说的？当时是什么情况，赶紧交代！”
　　“当时，当时李巡检刚带人解决完几只僵回到驻地。我听见他说，”冷刀喘着粗气，“他说，叔父给的法器灵力不足了，依赖器物还是不比自身有本事好。他要联系叔父，让他向渊主祈求，多赐予几颗魂种，助他得道，好守护百姓安危。”

　　魁梧汉子听了半天，没听明白：“你说的什么屁话！咋不从李明福吃奶开始讲呢！”
　　瞎眼老道也说：“冷刀，你说重点啊，不然咱师徒俩可走不了了。”

　　冷刀抹了把眼睛：“再然后，李巡检像是立刻就得到了答复。他说，”冷刀模仿着李明福的声音，“‘当真！叔父你能剥离力量炼制次级魂种？实乃南荒大幸啊！哎，不打紧，为了百姓，什么弊端我都受得住，何况是区区一碗药！’”
　　冷刀停顿片刻：“就这么多了。”

　　守尸女子急切道：“那那些次级魂种在哪呢？想得到，要喝的是什么药？”
　　冷刀摇了摇头：“我只听到这么多。”

　　魁梧汉子一脚踹上瞎眼老道：“奶奶的！这跟你说的根本就是两回事！”
　　老道颤颤巍巍被冷刀扶住：“我，我老了！记错个一两句话，不是很正常？”

　　“行了。”老板娘拨了两下算盘珠子，“完事了吧？谁赔钱？”
　　守尸女子眼睛一转：“我没钱，你抓我报官吧，到巡检驻地找李巡检判我。”
　　魁梧男子反应过来：“我也去！我也没得赔！”

　　“嘿！”老板娘飞出一记眼刀，对着站在边上的十一说道：“瞧你出的这馊主意。”

　　冷刀顺着老板娘的视线看过去，微微怔了一瞬。

　　老板娘察觉他的动作又对他说：“你也别愣着了，赶紧给这收拾出来，不然你师父也要跟着一块进去了。”老板娘拉长语调，“那巡检驻地，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啊。”

　　冷刀收回视线，低眉顺眼地回了句：“我这就干。”
　　他先把瞎眼老道安置到边上，听老板娘吩咐从柴房取了工具，开始收拾一地血水和残肢烂肉。
　　少年年纪看着跟十一差不多大，细胳膊细腿的，处理起这些东西却异常麻利。

　　老板娘看着满意：“你这徒弟跟了你真是白瞎了，不然到我这来打杂吧。”
　　瞎眼老道哼哼两声，什么也没说。

　　冷刀干着活，也没接老板娘的好意，只是说道：“这堆东西，我就装桶里了，等三更天没人的时候倒西边那口废井里。”说完还提起木桶敲了三下桶底，像是试探够不够结实。

　　老板娘觉得没趣：“你随便，收拾干净了就行。”然后她看向那两个要去巡检驻地的无赖，“我可是劝过你们了，是你们非要去的。为了那不知道有没有的东西，值当吗？”

　　见那两人没反应，老板娘走到晏临跟前：“晏公子，麻烦你了，给这结界和幻术撤了吧，我带他俩去报官。”
　　晏临扇子一抬：“举手之劳而已，不足挂齿。”
　　“哎呦，就爱跟你这种人说话。”老板娘笑了，“给你免一晚上房钱。”
　　她从一串铜钥匙里抽出四把，一一发给四人：“看今儿这事闹的，店里连个小二也没有，这钥匙就直接给你们了，自便啊。”

　　大堂收拾的差不多了，老板娘也带着那两人出了门。
　　十一在他们背后屈指轻弹，三道光点没入三人后心。

　　晏临摇着扇子跟他们告辞：“累半天了，我就先回房歇息了。几位若是愿意同行，只管来寻我。”

　　小六看着他慢悠悠的背影，凑近十一有些着急地问：“他刚刚那是什么意思？真去过万寿宫？”
　　十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只是觉得他似乎对我们不是全然陌生。”
　　小六担忧道：“这人不知深浅来历，张口就是要与我们同行，还专门提到万寿宫做幻阵阵眼的噬心草。我总觉得他有问题。”

　　“目前他应该没有恶意。”十一换了话题，“我刚刚在那三人身上放了寻踪印，可以一探。”
　　眼下确实是那不知真假的魂种与藏着猫腻的巡检驻地重要，小六也没再提晏临，点头应下。

　　阳景却在这时开口：“现在已过戌时，案子怕是明日才能判。那两人留在驻地，老板娘肯定会回来。我们兵分两路，分别留意。”
　　“好。”十一说道，“那我去驻地，你们在客栈，也可顺便留意晏临。”

　　.

　　笃—笃—笃——
　　“三更天——”
　　打更人敲着梆子，沙哑的嗓音裹着夜色渐渐消散在巷口。

　　万籁俱寂中，漓源镇西头废弃多年的枯井旁，树叶沙沙作响。

　　“我还以为你不来呢。”清冽的少年音低沉下去，“烬暝。”
　　阳景回过头，冰冷的视线和冷刀天真的笑意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