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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米店的故事 ...

  •   天际刚露出半点微光,麻雀还没开始聚集,经营米店的席老板就起床了,急匆匆地解完手,穿过夹弄、店堂,把朱红的铺板一块一块地卸下来。昨夜有些起风,席老板半夜受了寒,正不住地咳嗽。他把地上的米粒扫成一堆,倒进箩筐,再把店门口写着“米”字的大旗竖起来。

      他想起家国大事,那正在垂死挣扎的千万灾民和战败后大厦将倾的局面,不由得叹了口气。幸而在席家所在的鱼米之乡,旱灾只是从这片安宁且富余的土地擦边而过,镇里大多户人家衣食仍然宽裕。其实,这场北方的饥荒反而给本地米商带来了巨大的商机,不少米商欢呼雀跃,对接灾地的地方官员,每石粮食以原先三倍不止的价格售出,赚得金银满盆。

      虽然席老板不是如此投机倒把的奸商,也没有能耐与官府勾结,但这场旱灾还是让他们家变得空前的富足。每日都不断地有逃荒的流民流入,本地的百姓也因为害怕粮食匮缺而疯狂囤米。整整一年,买米的人络绎不绝,席家米店上下忙成一片,先是雇了好几个来往于大米仓运米的伙计,又把米店后面的老宅改修成一间严实的米仓,用来囤储上等精米。管家每天守在米仓门口,警觉地看后街上人来人往,生怕哪怕一粒米流进外人的口袋,他闻着米的清香,和席老板一样,半夜打盹时做着发财的梦。

      和风旭日,天朗气清,随着卖鱼小贩绵长的吆喝,街头巷尾渐渐喧嚣热闹起来。席老板在店门口舒展四肢,然后狠狠地把胸腔的痰咳上喉头,让痰在嘴里一阵翻滚后飞向墙角,他听见店堂里刚起床的老板娘潘式在咒骂偷懒的伙计、责怨不愿吃药的长子,又听见受雇的奶娘紫莲在哄嗷嗷待哺的次子。

      紫莲年方二八,生得面若银盆、丰乳酥臂、嗓音温软,席老板每次见她含羞浅笑的标志模样,总不免得暗暗地春心荡漾。他扭过头盯着她白若琼脂的皮肤,恨不得占有那份清纯,让其化在自己手心里。

      席老板想得出神的时候,管家急急忙忙地从另一头跑过来,连声叫唤着老板。

      “怎么回事?”

      管家皱巴巴的脸露出慌张的神色,从身后拉出来个两尺高的小童,把席老板吓了一大跳。小童皮肤黝黑,像是个骷髅架子,单薄的麻衣隐隐约约透出肋骨的影子,硕大的头颅与嶙峋的四肢毫不相衬,乍看极其恐怖,然而往上凝望的眼神却楚楚可怜,水莹莹的大眼睛流露着某种摄人心魄的渴望与神伤,霎时间席老板被这双眼震慑住了。

      管家把嘴凑近席老板的耳边,“不知道是谁扔了这么个孽障在咱家米仓门口,我早晨睁眼还以为见了骷髅小鬼!这尿骚味浓的!怕是把米仓的上等米都给熏坏了!”

      席老板皱了皱眉头,食指往鼻头揩了一下,又咳嗽了一声。岁值饥荒,每天都有大波难民涌入,街巷里无家可归者比比皆是,有些苦苦哀求一顿饭,有些鬻妻卖子,有些到达之际便体力衰竭、横死街头,谁也不知道他们曾经有怎样的过去,如今在本地人眼里,他们是褴褛的蝼蚁,争食的蛆虫,人人都在担忧他们的到来会使粮米枯竭、社会陷入动荡的局面。

      席老板也是这么想的,虽对内忧外患、国将不国感到溢满胸腔的委屈愤恨,但对涌入的难民,他从来都淡漠地对待,主张听从天命,否则有害无益。对于这次可谓举国共哀的灾难,他一方面担心饥荒的噩梦降临到本地,自己米铺被抢,影响到生意和前程,一方面又暗暗地希望北方饥荒更持久些,以实现作为米商的春秋大梦。席老板的脑子里常常不知不觉地浮现后者这个念头,又被他立马掐断,严肃地告诉自己家国为重,但不久这个卑鄙的想法又会卷土重来,惹得他坐立不安。

      思考良久,他伸手指向不远处:“给她两个包子,带她去永济门,放在那里便好,会有人贩子捎走。”

      女孩吮吸着自己的拇指,目送着米店老板肥大的身躯挪回店堂。管家塞给她两个热腾腾的菜包子,一手拿一个。她不假思索开始狼吞虎咽起来,就像陷入饥渴的野兽看到猎物为之疯狂。她甚至来不及咀嚼就咽了下去,只是一整团面又干又烫,卡在喉咙,使尽了九牛二虎之力,青筋毕露,眼球充血,才艰难地下肚。瞬时两个包子便消失了,女童露出渴望又无辜的神情。

      管家看得目瞪口呆,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嘴里嘟囔:

      “半辈子没见过这样的饿鬼缠身。”

      这一幕被紫莲看在眼里,她刚把席家小儿子喂饱哄睡,坐在门口摇扇剔牙,见状起身拉住管家对小童连拖带拽的手,挂上妩媚的笑颜道:

      “我来带她去永济门,您老去守着米仓吧。”

      老汉“嗯”一声,皱着眉头放手离开。

      金莲小脚迈着碎步走在石板路上,巧妙地避开泥泞的间隙,青葱似的食指被女孩枯瘦的小手紧紧握住,她低头撞上她澄澈哀戚的双眸时,有根怜悯的藤蔓在彼此的连结之处悄悄萌芽。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小声地答道:“冷凝眉。”

      “几岁?”

      “两岁。”

      “你爹娘呢?

      “爹爹死了。”

      “你娘呢?”

      “和我哥去给我买吃的,正午就回来。”

      紫莲的眼泪唰地流下脸颊,眼前的街市渐渐模糊,她知道这世界上存在无数相似的谎言与虚伪,凭借违心的言语包裹住幻灭的残忍,这种残忍名叫抛弃。压抑的苦痛的唏嘘,从心里一丝丝抽离出来,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曾经也用过一样虚伪的承诺,将她永远地推向黑暗的深渊,她忍受着丈夫发疯的抽打,浑身带伤,在谷底等待母亲回头的怜爱,却看不见半点影子。在她明白真相后,母亲那转身离去的背影就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地刺进她心里,几年来血流不止。

      藤蔓在生长,紫莲含着泪俯身,用尽世上最深的柔情抚摸女孩的头,问道;

      “你还饿不饿呀?”

      女孩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点点头。于是她的兜里又多了两个冒着热气的肉包,坐在街边吃起来,吃得两腮鼓胀,嘴唇红肿。紫莲看着她明媚纯粹的笑容,咬了牙决定先偷偷带她回家,明早离开米店一天,带女孩去几里外救济处,那里是官府创办的用于收养贫民的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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