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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饥荒年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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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年,鸦片战争战败,民生凋敝,罂粟的种植有利可图,官府屡禁不止,农民挪用大量耕地种植罂粟,又加之国家连年征战,粮食储量寥寥可数、极度亏空。这一年,北方从初春到隆冬几乎全年大旱,沟河断流,农田龟裂,赤地数百里,禾苗焚稿,颗粒乏登,百姓苦不堪言,祈雨也无济于事。
次年蝗虫肆虐,遮天蔽日,将仅存的禾苗吞噬一空。蝗旱交迫下,饿死灾民不计其数,饥饿贫苦像堤坝崩溃横扫大地,饿殍遍野,家户萧条,炊烟断缕,鸡犬绝声。有举家悄毙者、有服鸠堕岩者、有鬻妻卖子者、有渡江流亡者,乏食之甚,莫过于争食人肉,状况极其惨烈。
为了活命,饥民纷纷逃荒,渡江南下。
时值深秋,寒风凛冽,乌云蔽日,尘土飞扬的土路上男人拉着牛车摇摇晃晃,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动着。冷式身着单衣,蜷缩在牛车里的一角,一只手扶住即将临盆的大肚子,另一只手将瘦骨嶙峋的儿子搂在怀里。每颠簸一下,她的头就像断线一样往下重重地点一下。仅有的破烂毯子裹在男孩瘦弱的身躯上,可寒意依旧袭卷着全身,他从头到脚都在不住地颤抖。已经连续吃了一个月树皮,男孩在饥饿的摧残下双眼凹陷,唇色惨白,松散的骨头架子外面裹着层纸一般的皮肤,肋骨根根分明。他一路上都低垂着头,早已对路上经过的连绵不绝的尸体与啃咬尸体的狗感到麻木,可还是不能够习惯,那无时不刻不在啃噬着□□的饥饿。
“娘,我饿。”
“乖,等到了那里娘给你做好吃的。”
“我们要到哪去?”
“不知道……”冷式无力地答,“或是回天上去,倒是解脱。”她默默想。
这天,男人带回来巴掌大的肉,却不告诉他们肉从哪里来,孩子的嘴被捂住,连眼睛也不许露出欣喜的光,全家显得不动声色,生怕别人知道他们家有肉吃。深夜里趁人不注意,男人藏着掖着跑到远处的荒郊,支起火将其煮熟,让香味随风而逝,免得引起骚动。在冷式的坚持下,烤熟的肉被分成三份,而最大的一块被推到她的嘴边。这位怀孕的母亲浮肿得不似人样,手指按下去便会出现一个坑,没有反弹。
她贪婪又小心翼翼地将肉放进口中,感到此刻人间所能感知的最大幸福都汇聚在她的牙间,这块筋肉分明的肉,被咀嚼了无数次,每一次上下牙床的契合,都使其“滋”地冒出混着口水气泡的油脂,香味极其强烈地刺激着味蕾,她笑得灿烂,浮肿的脸堆成一团。直到成了坨烂泥,肉依旧在口中久久徘徊,哪怕仅存一丝味道,都不会被咽下,而肚子也在做着抗争,急不可耐地想要接受这久别的美味。她是如此不舍得,差点哭出眼泪,直到肚子里的生命发出了渴求的信号,才艰难地把最后的肉咽下。一口肉,让没精打采的男孩也顿时有了些许活力,把头伏在冷式肚子上感受小生命的律动。因为这口肉,男人白日里拉车似乎更有劲了。一家三口,还有没出生的生命,继续在未知的征途上颠簸,前途是死是活,无人知晓。
从那之后,男人像是忽然开了窍,时不时地弄来肉,男孩的脸逐渐恢复了血色,冷式浮肿也退散了一半,笑容像一只翩翩蝴蝶,偶尔俏皮地停驻在他们脸上,阳光也明媚起来。
终于在某个月圆的深夜,回来的不只是男人,而是黑压压的人群,骚动着、叫嚣着,领头的村长像拎小鸡提着男人的衣领,把他拖到冷式眼前。
“他偷人家里的肉被抓住了!”村长怒吼。男孩躲到母亲身后。
男人说他没有偷。
“还敢狡辩!”一个男人冲上前来反手一巴掌,打得男人溅出血。阴影般的人群又骚动了,有人大嚷;
“打得好!”
男人依然说他没有。
冷式抖缩了一下,迟疑许久,弱弱地问男人:
“可是…可是这年头,上哪找的肉?”
男人嘴巴紧闭,跪在地上,村长眉头锁成一股,欲言又止,回头看了一眼刚才冲上前的男人。他犹如失去理智的猛兽,尽管饿得瘦骨嶙峋,双眼却放着狠光,被众人紧紧拉住。一阵狂风将不远处被扒了皮而显得赤裸裸的树干拦腰斩断,露出骇人的空心树桩,好似张着血盆大口,欲把人吞噬进去。
难堪的的寂静后,忽有老妇嚎哭:“这造的什么孽呀!人家女儿前一秒刚埋下,后一秒就被挖出来吃了!如今葬无全尸,股上的肉全被剜了去。你们看看冷家这女人吃得满嘴流油的样子,迟早该遭天谴的!哎哟喂!”
冷式犹如五雷轰顶,她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的男人竟会做出这种事情,前几日她忍耐不住问他的时候,他也不过淡然一笑,告诉她村长看他们可怜才给的,无需多问。
她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瞬间所有吃肉的回忆都变得浑浊不堪,眼前好像出现了那一具具被剜得支离破碎的尸体,时而朝着她阴森地笑、时而向她哭诉死去的悲戚。她不寒而栗,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会落到如此地步,仿佛成为嗜血妖魔,在暗夜里寻觅猎物的踪影,而那猎物却是几月前曾来家里讨糖吃的总角小儿。她摸了摸隐隐作痛的肚子,小生命好像感知到了不安与巨大的悲伤,发出异动。
暗夜里,明月被阴霾遮住,风呜咽着像在哭泣。那个中年男人挣脱了众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飞奔向前给了男人背部重重一脚。男人虚弱的像一张草纸,慢慢地飘落在地上,凝固的眼神盯着地面,嘴唇微张,鲜血湿润了土地。
这一脚好像揣在了冷式的肚子上,一阵由里而外剧痛袭来,她来不及跑到男人身边,就痛得满地打滚,尖声叫喊着。羊水破了,又一个新的生命迫不及待地想要降临到这个饥饿的世界,见证人世的卑劣与肮脏,见证人在自然面前如何卑劣地苟活。就像它的哥哥,在这一夜忽然由懵懂的孩子成长为少年,这一夜他看清了阴暗的背面,看见了如山的父亲如何轻飘飘地凋零在眼前。天亮时,他看见村长老婆抱着自己啼哭的妹妹,走回母亲身旁。昨夜那场闹剧,最终只留下地上一滩乌黑的血迹,和不远处埋葬着父亲尸体的土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