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第三章
舒妙宁的病还是没有起色,整日断断续续的咳嗽,原本灿若桃花的小脸如今变得是惨白一片,那双杏眼显得愈发的大。
前些日子官府公布了檄文,定下了舒霆钊私养精兵,图谋不轨,意欲谋反的罪名,舒家成年男子全部问斩,女子贬为奴籍,发配勾栏教坊,未成年的幼子流放三千里世世代代永生永世不可回京。
意欲谋反!这便是株连九族了!舒妙宁得知此事后,简直悲痛欲绝,意图谋反!意图谋反?!这怎么可能?或许祖父真的是嚣张跋扈,自视甚高,可他从未有过谋反之心,否则以舒家的实力,大伯与兄长们身居要职,又怎会落得如此地步?
思及此处,舒妙宁更是泪如雨下,心神俱裂,原本羸弱的身子更是如风中残柳般不堪一击,最终还是哀毁骨立,惹人怜惜。
流萤想带舒妙宁离开京城。这片伤心之地终不是归宿,况且舒妙宁还未及笄便以遭此浩劫,舒氏之女的下场令人不寒而栗,若此时出了什么差错,便是前功尽弃。
可舒妙宁却格外倔强,或许正是因为失去了可以失去的一切,才会抓住最后这点念想紧紧不松手。
于舒妙宁而言,京城是她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这里有温柔慈爱的母亲,高大负责的父亲,有祖父爽朗的笑声,有可亲可敬的大伯,亦有爽朗大方的婶娘,还有兄长们……而如今却灰飞烟灭,他们躺于刑台之上却无人为其收尸!
舒家女儿又怎能沦落于那这等勾栏瓦肆之地,或许她们也早已在狱中自裁,以保清白……让她弃了他们独自离去,舒妙宁不敢想,每一次思及此处,她总会觉得自己卑劣又自私,还不如随着她们一道去了,也好过一人苟活,独受煎熬。
可是江氏和轻罗的付出如大山般压下,她们死都那样煎熬,舒妙宁又如何能弃她们的付出于不顾?
这些思绪让舒妙宁如百爪挠心般,几乎夜不能寐,几日下来,人便虚弱地下不来床。
今日,是舒家的行刑之日,京城几乎万人空巷,都想着去瞧瞧这位极人臣的大官儿如今的“风采”,舒妙宁定是要去的,可流萤又怎会允许,聪明如她,早已在前些天去抓药时,就找郎中顺带买了些有助眠功效的药,今日煎药之时,一股脑放了进去。
舒妙宁迫切想去见家人最后一面,但当流萤端着药小心翼翼走来,满脸担忧道:“小姐如今这身子骨,怎禁得起这般折腾?这药可一顿都不能落下。”
舒妙宁便不忍流萤如此费心,是得端起药碗仰头便喝了下去,连勺子都没用,可谁知喝完药后便不省人事了。
流萤将她的急切看在眼里,眉心紧蹙,心中五味杂陈 ,一阵儿一阵儿的心疼止不住泛上来,这哪里还是定国公府那个从小喝药还得想法儿哄着的娇小姐?
将舒妙宁安顿好后,流萤把客栈的窗户关严实,将门在外锁了,确认没有疏漏这才跑了出去。
刑场上人山人海,流萤拼命挤去,周围人皆一脸诧异地看着她,似乎不知道这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究竟要干什么。
容不得他们细想,一阵惊呼将众人思绪拽回,原来是开始行刑了。
监斩官是云鹤澜,只见他一声令下,刽子手立即磨刀霍霍,一口烈酒喷于白刃之上,那把笨重的砍刀,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舒霆钊是舒家掌门人,他弱冠之年便世袭老定国公的爵位,那时的定国公府还是一副空架子,外表瞧起来像模像样,内里却摇摇欲坠,远没有如今这般显赫地位,是他凭一己之力挣军功,入朝堂,再后来助当今圣上登上皇位,为他铲除外戚之患,将自己唯一的女儿嫁于齐昱衡,为他生儿育女,成为他稳坐皇位的保障。
时至今日,他紧握兵权不肯交出,只是想让自己那孤身一人在后宫中沉浮的女儿多一丝依仗,只是为了让二皇子在众多兄弟面前多一些底气,也不想他舒氏再回到三四十年前那番凄惨下场,却不想事到如今,一着不慎,落的如此下场。
他抬头,对着正前方端坐于众人中间的云鹤澜笑道:“我舒某人活到今日,已然六十有四,于我来说是够了的,却不想连累了儿女。”
说着他大笑起来,笑声疯狂且执拗,却让在场众人毛骨悚然。
笑着笑着,舒霆钊的眼角留下泪来,可他却满不在乎,目光犀利如刀光剑影一般直击云鹤澜,继续道:“只是我没想到,居然是你!云鹤澜,你还真是藏的深啊,呕心沥血到如此地步,忍着委屈与老夫比邻这么多年,恐怕也是为了今日吧?倒是一条忠心耿耿的……!”
“行刑!”云鹤澜面无表情,声音掷地有声,刽子手的砍刀应声而下,顿时血流如注。
头颅跌落的前一瞬间,那句:“又怎知我对圣上亦不是如此呢……”便如清风一般散去,无人知晓。
一代权臣舒霆钊成为历史,煊赫一时的舒家也灰飞烟灭,不复存在。
流萤终于挤到了前面,此时的刑场上早已血流成河,无头的尸体四下散落,血腥味直冲云霄,许多百姓早已脸色煞白,有些人已经开始呕吐,更有胆小者,双股战战,几欲先走,却无力支撑,瘫倒在地。
流萤眼眶通红,用双手紧紧捂住嘴唇,害怕一松开,那卡在嗓间的尖叫就会争先恐后的涌出。
眼中的泪水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宣泄而出。
她的目光在刑场上仔细搜索,最终发现了尚在角落跪着的舒煜晏,他狼狈不堪,已不复的英姿勃发,现实将这个如劲竹般坚韧的男子狠狠碾压于脚底,只不过他的依旧铁骨铮铮,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一丝害怕,一双澄澈的双眼中满是看穿世间悲凉的沧桑,他只是在静静地等待。
流萤看到他的瞬间,舒煜晏也看到了流萤。
终于,他笑了,是那种释怀的笑,自舒家落难之时到现在,他露出了第一个笑容,含泪而笑,似欣慰,似遗憾,终化为一声叹息,消逝于天地之间。
流萤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瞧到二爷的嘴在缓缓张合。
他在说:流萤,照顾好小姐。
然后便是慢天的红色,席卷天地,再无其他色彩……
流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到了客栈门口。
街头巷尾仍议论纷纷,谩骂之声不绝于耳,或许是生活的担子太重,百姓们迫切地需要一些饭后谈资来转移注意力,为他们平淡的生活增添一丝色彩。
流萤如行尸走肉般回到房间,舒妙宁尚在睡梦之中,梦中的她极为不安,蛾眉紧锁,泪水从紧闭的双模中漱漱流出,嘴里模模糊糊喊着:不!不要!
流萤为她掖好被角,又轻轻拍了几下,见舒妙宁略微安稳下来,这才站起身来。眼睛的酸涩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这不是梦,想到二爷的话,流萤觉得,这京城是决计不能呆了,她得护住小姐!
于是流萤开始收拾盘缠,可她们哪有什么盘缠?
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只有几件金银首饰是那日临走时江氏随手抓的,她们不敢去当铺,怕被人瞧出端倪,只好将其砸的七七八八,充作散银。
然而这些日子日日奔波,也不敢常住一间客栈,只得东躲西藏地不停更换,偏生舒妙宁又病的厉害,如今这些“散银”也几乎所剩无几。
看着这被砸得稀碎的钗环,流萤更是悲上心头,绝望如同决堤的江水般滔滔不绝地向她涌来,又侧头瞧瞧那灰扑扑的床帐和里面舒妙宁瘦弱的身影,眼泪更是一串串不间歇地往下掉。
微微的哽咽声最终还是惊醒了浅眠的舒妙宁。
舒妙宁起身,芊芊玉指轻掀纱帐,踩了鞋子,行动处如弱柳扶风,缓步向流萤走去。
流萤见舒妙宁起来,慌忙背过身去,拿起帕子胡乱将泪痕抹去,这才转过身来,眼眶还湿润着,却对着舒妙宁笑道:“小姐起来了?怎的不多躺一会,奴婢这就去倒些水,对了小姐,咱们得换个地方住了,最好能远离了这附近,这地方真是不太平,您是不知道……”
话未说完,舒妙宁便急切问到:“流萤,你……去过了是吗?”
流萤愣了一下,立马说道:“小姐许是累极了,喝过药便睡去了,奴婢怎能不顾小姐安危,私自跑出去呢,小姐怕是说笑了。”
舒妙宁默不作声,看到流萤凌乱的发髻、红肿的眼眶和脸上残留的泪痕,还有那灰扑扑的衣服,以及她眼中来不及掩藏的绝望。
她垂下眼眸,一双如小鹿般清澈的双眸顿时暗淡无光,心中颤抖不已,一时竟无法言语。
微微闭目调整后,舒妙宁伸手卷了帕子,细细将流萤眼眶残留的泪痕揩去。两弯蛾眉微蹙,翦水双瞳里盛满了悲伤,声音微微颤抖,却依旧开口,掷地有声道:“让流萤费心了,我们离开京城吧。”
流萤一愣,随即哑声道:“好,小姐,我们这就走!”
舒妙宁也微微抿嘴,二人都将悲伤藏往心底更深处,结成一道不可触碰的伤疤。
失去的已然失去,活着的更应好好珍惜,切莫辜负了所有人的付出。